第十二章

    高司理的目光終于從她的身上挪開，抬眼注視著她的眼睛。

    他的眸中顯出墨色般的幽暗，深邃猶如一片深海。忽然，他俯身下去，拿起那條滑落下來的毯子，將她蒙頭蒙腦地罩住。盛愛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jīng)被他扛上了肩。

    “你干什么？”

    他的舉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而且被他用這樣的姿勢扛起來，腹部頂著他的肩，很不舒服，她忍不住撲騰著反抗。

    他沒理睬，扛著她大步到了自己的臥室，將她連人帶毯重重地丟在了床上。

    床墊彈跳數(shù)下，盛愛趴在了床墊上，毯子也跟著滑落到了腰線之下，整片后背除了凌亂長發(fā)散落，毫無遮掩。

    她情不自禁尖叫一聲，等穩(wěn)住后，環(huán)顧了下，發(fā)現(xiàn)這是他的臥室，而自己，已經(jīng)被扔到了他的床上。

    她扭頭，見他站在床前，正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忽然感到略微的緊張，不由地伸出舌尖，舔了下干燥的唇，喃喃仿佛自言自語：“是，在這里，是會更舒服點……”

    “我看你是喝多了。好好睡一覺，清醒清醒吧！”

    他冷冷地說，走到衣架前拿了件外套，懸在臂上，轉身出了臥室。

    盛愛聽見他出去的開門關門聲，半晌，四周再次安靜下來，再也沒有半分響動了。

    她雙手手心還那樣緊緊攥著床單，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趴了許久后，忽然把自己的臉整個埋在了床單里，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帶了沮喪和羞恥的含糊呻、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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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床又寬又大，足夠她在床上滾幾個圈的來回。她獨自躺在上頭，聞著床單和枕上散出的淡淡皂香，酒意再次涌了上來，閉眼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一覺再次醒來，天已經(jīng)亮了。盛愛捧著有點發(fā)漲的腦袋，擁被在床中間坐著。

    他一直就沒回來，昨夜應該徑直回了上京大學。

    對于自己昨夜表現(xiàn)出來的種種，她不想再去想了。

    其實他把那本用來催眠的書從她胸口拿走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醒了。只是裝睡而已。感覺著他替自己蓋毯子，感覺著他幫自己那只受傷的腳腕上藥。

    那雙手，能自如演示堪比外科手術般的最精密的物理實驗，能做出美味無比的菜肴，能用弓弦拉出最動聽的小提琴曲……當感覺到他替自己擦藥，指腹不輕不重揉蹭她皮膚，那種熟悉的酥麻之感，竟從被他觸及的方寸之地開始，慢慢爬滿了全身。

    一定是太久沒碰男人了，她得了饑渴癥，所以那樣的情況之下，她竟然說出了那樣的話，做出那樣的舉動。

    盛愛煩躁地抓了下凌亂的頭發(fā)，從床上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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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俐來接她的時候，已經(jīng)知道了昨夜的事。

    昨夜那一幕，今天早早就登上了報紙的花邊新聞版面。

    離開前，盛愛從窗口望下去，見昨夜那些記者都不見了。估計是覺著沒什么新東西的可挖，也就散了。

    盛愛向孔俐簡單解釋了下，她顯得還是挺詫異。開車送她去醫(yī)院看腳的時候，一直不住絮叨：“盛愛姐，那天在上京大學里遇到他的時候，我遠遠看著，就覺得你們有點……說夸張點，簡直就是正負磁場啪啪放電的感覺……原來我的第六感沒錯。我說，這也瞞得太嚴實了吧？我跟你這么長時間了，竟然一點都不知道。還有我表哥，他知道嗎？該有多傷心哪……”

    哪壺不開提哪壺。她剛提到顧岑，那邊電話就打了過來。

    “盛愛，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顧宸辦公室的電腦屏幕定格在電梯里一對男女擁吻的圖片上。他正盯著圖片，聲音有點發(fā)干。

    “就算為了澄清留言，你也不至于做出這樣的犧牲吧？”

    盛愛語調平靜：“確實是個意外，但談不上犧牲。你想多了?！?br/>
    “你在哪里？我過來見你。”

    “近期最好不要。”盛愛的口氣斬釘截鐵，“你也知道，好不容易澄清了外界對我和你的誤會，我不想節(jié)外生枝。而且，你伯父的想法，應該和我一樣?！?br/>
    掛了電話后，孔俐略顯夸張地搖頭：“我可憐的表哥，正在上演一出江山美人艱難抉擇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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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愛看了醫(yī)生，檢查過后，說沒什么大礙，只是肌筋挫傷，上藥后休息些天就會好。

    腳變成這樣，今天的預定活動只能取消?；丶业穆飞希劢拥搅送趺貢碾娫?。

    這個結果，應該不在顧老的意料之中,但無疑，是個好的結果。

    “顧老已經(jīng)看了今天的報紙，叫我告訴顧小姐一聲，反擊做得不錯。繼續(xù)保持?！?br/>
    盛愛微微一笑：“謝謝?！?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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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后。

    上京大學物理研究下的api研究室里，高司理正帶著他的研究生們在做密立根油滴實驗。

    “……這是個在近代物理學發(fā)展史上有著非常重要意義的實驗，通過它，證明電荷是量子化的，并且得出e值。它設計巧妙，過程簡潔，卻具有不容置疑的說服力，堪稱物理實驗的精華和典范……”

    助手林小光在旁準備好了實驗要用的密立根油滴儀、噴霧器、實驗用油等。

    今天的高司理，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兩樣，穿著同樣的白色實驗服，說話也同樣是他一貫從容的語氣。

    他在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下斯托克斯定律公式，繼而解釋了動態(tài)、靜態(tài)兩種方法測量油滴電荷的公式，然后開始演示實驗。

    這個實驗，林小光跟著他已經(jīng)做過了許多次，知道他非常熟稔。每一個細微步驟都像是電腦操控，完美而精確，絕不可能出錯。

    但是現(xiàn)在，林小光發(fā)現(xiàn)，他竟然費了幾次才調整好油滴儀，得到了大小適合的油滴。接著在過程中，更令人驚詫的一幕出現(xiàn)了，他竟失手將油盒碰翻。

    油墨灑落在了工作臺面上，迅速堵塞滴油孔，有幾滴，甚至濺到了他白色實驗服的衣角上，顯得十分刺眼。

    他的手跟著停了下來。

    “教授，你怎么了？”

    林小光掩飾不住驚訝，問道。

    陳浩和另幾個學生也跟著抬起眼，驚詫地望著高司理。

    高司理看了眼自己的碰翻了油盒的手，眉頭微微皺了下，迅速對著研究生們說了聲對不起。

    “林老師，你先代我上這節(jié)課?！?br/>
    他脫了身上的實驗服，離開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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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司理一離開，七八個研究生就沒心思上課了，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也怪不了他們。實在是這種事，太過罕見了。

    一向精確如同機器的副教授，竟然在重要實驗課上出現(xiàn)這樣的失誤。

    “林老師，教授怎么了？”

    陳浩很好奇。

    “前些時候，我無意看到消息，說教授和那個盛小姐一直在交往，真的嗎？”

    另個男生插了一句。

    林小光推了下眼鏡，咳一聲，板著臉說：“那是教授的私事，你們別管那么多。繼續(xù)做實驗，記錄測量結果準備論文。這可關系到本學期你們的成績，當心教授判你們不及格！”

    高司理對研究生的考評，出了名的嚴格。

    學生們被提醒，不敢怠慢，急忙閉了口。

    “哎，你去哪兒？”

    林小光重新準備好實驗設施，正要開始時，見唯一的女生關悅收拾東西仿佛要離開。

    “林老師對不起，我肚子有點不舒服，請個假可以嗎？”

    關悅捂住肚子。

    林小光立刻關切地問道：“怎么了？要不要送你去醫(yī)務室？”

    他挺喜歡關悅，這在api研究室里已經(jīng)不是個秘密了。

    關悅顯得有點難為情，搖手：“不用，我回宿舍休息下就好了。”

    林小光仿佛明白了過來，推推眼鏡，嗯嗯了兩聲。

    關悅急忙道謝，離開了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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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上課時間，校園里靜悄悄的。

    高司理沿著研究所外的那條林蔭道朝前信步走去，最后坐到了他經(jīng)常坐的那張椅子上。

    初夏的陽光曬在后背上，一會兒，身上就暖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頭往后仰，閉目片刻之后，睜開眼，高高舉起剛才打翻了油盒的那只手，端詳了下，然后用力捏了下拳，聽到骨節(jié)發(fā)出被擠壓的清脆格格聲后，他甩了甩手，起身正要回實驗室時，聽到邊上有人叫：“教授！”

    高司理望去，見是自己帶的女研究生關悅。

    理工院出了名的陽盛陰衰，物理研究所里，像關悅這樣漂亮的女生很是少見。不止這樣，學業(yè)上，她的刻苦勤奮和優(yōu)異成績也令人刮目相看。高司理對自己的這個女研究生，平時還是十分關照的。

    “你怎么出來了？實驗完成了？”他從椅上站了起來，“走吧，我也回去了。”

    他經(jīng)過關悅的身邊往實驗室方向去，見她立著不動，停下腳步，奇怪地看她一眼。

    “怎么了？”

    “教授，三天前我交上去的論文，你看了嗎？”

    高司理想了下，朝她略微一笑，帶了點歉意：“是你那篇關于量子自旋液體的論文嗎？抱歉我這兩天有點忙，今晚就會看，然后盡快給你答復，如果確實不錯，我也會幫你推薦發(fā)表……”

    陽光照在女生的臉上，兩頰微微發(fā)紅。

    “教授！我喜歡你！很早以前就喜歡你了。論文講義夾里，還有一封我寫給你的信。我以為你已經(jīng)看到了?！?br/>
    高司理遲疑了下，放緩聲調，說道：“關悅，你是我的學生，聰明而優(yōu)秀，我對你十分看好。如果是我平時的舉動而讓你造成誤會的話，我向你道歉。但請你相信，我對你，只是純粹的師生之誼……”

    “教授！我喜歡你，很早以前就喜歡你了！”

    關悅顯得有點激動，一步便到了他跟前，擋住了他的去路，眼睛閃閃發(fā)亮。

    “教授，你以為我為什么會考到你的研究所？不是因為我有多喜歡物理，而是因為我喜歡你！從我第一次聽了你的課起，我就下定決定要成為你的學生！為了這個，我拼了命地學習我原本根本就不感興趣的東西，我付出比旁人多得多的努力。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靠近你，能讓你注意到我……”

    “關悅，物理無處不在，即便是你此刻體內的血液，也在遵循著物理學的規(guī)律而流動，它是一門可以稱之為藝術的偉大學科?！备咚纠泶驍嗔怂脑?，神情變得嚴肅，“我很高興你能對這門學科產(chǎn)生興趣。以后你會明白，不管你當初的出發(fā)點如何，這個選擇不會錯?！?br/>
    他的話，對面的女生顯然沒有聽進去，情緒反而顯得更加激動。

    “不，教授，你聽我說。成為您的學生后，我知道您心無旁騖。我就想著，這樣也好，就這樣在你身邊陪著你，哪怕一輩子，我也心滿意足了?？墒亲罱?，您身邊忽然多出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她真的是你從前的女朋友？現(xiàn)在也在和你交往？”

    “否則呢？你以為我們是什么關系？”

    身后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高司理猛地回頭，看見那個女人不知什么時候竟過來了，正立在一株梧桐樹旁，戴了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看不見眼睛，鮮艷的紅唇卻盈盈上翹，露出雪白而整齊的貝齒，心情極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