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整座玉蘭樓酒樓都被吸引了。

    那是一個悠揚(yáng)的女聲，從那方臨時搭建的戲臺子上傳出來。眾人定眼看去，戲臺上有一襲紅衣，她戴著面紗，不見面容，正在踏著靈動的舞步。

    絕世傾城，一人歌舞。

    一時間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酒樓只剩下那襲紅衣的身影。

    她獨(dú)自歌舞，歌聲凄絕唯美，好像是有長長的嘆息穿過了幾十年的時光，訴說著一段不凡的往事。

    她起舞的時候，人們想起了潯陽城每年都會盛開的如紅雪般的紅楓，就像是一片緩緩墜落楓葉，折射著如血的殘陽。

    酒桌上，大家也都在看著那個獨(dú)自起舞的身影。

    蘇傾天目光中滿是思索，好像在想著什么事情。

    汪寒水眼神發(fā)亮。

    謝靈甫想起了自己許久不摸的那把老舊琵琶，想起了許久之前，他曾在西啟皇城外枯骨關(guān)的惻隱作淚。忽然想彈一曲。

    少年李琴生眼神朦朧，他想起了雪域高原上的千年冰峰，那樣孤獨(dú)地矗立了那么久，好像不管滄海桑田，都不會變化。

    葉長樓想起了他們那里的樹海。

    南荒這塊地方的人最開始和中原地方相比是有點(diǎn)不一樣的，被稱為精和魅，山精、野魅。只是經(jīng)過了千年的變革，外貌上的差距已經(jīng)基本看不出來了，除了偶爾會出現(xiàn)精魅帶著略尖的耳朵，或者是帶著異光的眼瞳。除此之外，他們肩負(fù)著某些神奇的能力，比如有人可以展開一對透明的、薄如蟬翼的翅，有人天生自帶鍛造和冶煉的特殊才能……

    這時候葉長樓想起的，是他偶然見過的，滿月之下，野魅成隊(duì)地展開薄翅、高舉雙手，高聲唱歌、山風(fēng)傾斜而下……當(dāng)時他覺得那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美的畫面。

    “好美的歌舞?！?br/>
    葉長樓低聲說道。

    人群中，只有呂為先沒有看向舞臺那邊，他獨(dú)自喝酒，一只手默默打著拍子，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舞臺上有人唱和，伴著悠長如古歌的聲音和那只絕美的舞。

    “再不見滄海，看頑石點(diǎn)頭，待來世隔岸觀花，得償所愿。

    跨海釣長鯨，錦樓飲花酒，銅雀臺前錦繡琉璃杯，長信宮頂靈寶白玉緞，潛心修道修心安，背長琵琶、結(jié)救苦印，嗟兮嘆矣。

    玉仲翁、司南佩，木槿花西月錦繡。

    乘白鶴、駕黃龍，十二本愿次第開花；腐泥發(fā)芽、鐵劍落銹，三尺之雪染盡人間白頭……”

    伴隨著唱和聲，那襲紅衣靈動的舞步開始慢慢旋轉(zhuǎn)，一圈又一圈，像是樹木會一年一年增長的年輪，又好像是人生百年的一個個輪回。

    葉長樓終于按捺不住，他拿起了自己身前的兩只筷子，輕輕敲擊著面前的盤子，低聲哼唱著，竟然意外地和諧。

    他低聲喃喃著，響應(yīng)著臺上的唱和聲。

    “難修無敵劍，何來長生酒？

    驀然回首心已老，半身枯槁方漸明……”

    一時間酒桌上響起唏噓感慨。

    葉長樓轉(zhuǎn)頭看向漢子，記起了剛來時候漢子和司空玉龍對自己說過的話。

    這時候他有些愿意相信這個人真的是曾經(jīng)武周山的謝靈甫。因?yàn)樗粗@個邋遢的漢子敲擊碗筷，低聲唱和，恍惚好像看見了曾經(jīng)他的意氣風(fēng)發(fā)。

    這便是人生了？

    司空玉龍臉上掛著藏也藏不住的淺淡笑意，他默默注視著舞臺上的紅色身影。

    一直覺得不對勁的蘇傾天突然想起一事，然后好像看到了什么，然后他轉(zhuǎn)頭看向司空玉龍，發(fā)現(xiàn)司空玉龍笑著朝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蘇傾天一下子便明白了，略帶無奈地再次看向舞臺上。

    難怪他一直覺得今天晚上少了點(diǎn)什么，原來是少了那個平常一直喜歡嘰嘰喳喳的丫頭。舞臺上的那個身影，是他的妹妹，蘇傾雪。

    ————

    “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嗎？”

    謝勝萬問道。他看顧南逢好像一直有心事，他一路上眉頭緊皺。

    “沒有，只是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br/>
    顧南逢說著，他們馬上要進(jìn)城了，他持了蘇滿堂交給蘇傾天的手令。

    這只鸛雀閣的精銳不愧是出自刺客山堂的優(yōu)秀殺手，經(jīng)過了先前那一役的廝殺，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看不到異樣，他們帶著平穩(wěn)的呼吸，藏滿暗器的身上看不出任何痕跡，個個目光平淡。

    顧南逢暗中贊嘆，有些羨慕。

    看著燈火通明的潯陽，顧南逢目光凝重。

    從老白那里得知，今晚所有的目光都會聚集到玉蘭樓，他先前已經(jīng)和老白反反復(fù)復(fù)研究了今晚的布防和下套。再加上在蘇傾天的牽線搭橋之下，和城主蘇滿堂攜手，將那座酒樓早已圍的里三層外三層。

    在布防完成之后，看著一切就緒的顧南逢當(dāng)時覺得即使是一只蚊子，也別想混進(jìn)去，更別說在酒席上搗亂?？墒撬麄兌贾?，破軍他們是一定會來的，城外的埋伏不就是明證？可是他們會選擇硬攻？還是會暗殺？在熟悉他們的行事風(fēng)格的老白看來，兩者都有，然而老白也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不用過多擔(dān)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老白何許人物，早已將一切事情安排妥當(dāng)。

    那么既然那邊事情已經(jīng)安排完畢，顧南逢這邊呢？

    當(dāng)然是找出那只藏在幕后的黑手。

    根據(jù)老白說的，這個組織的頭頭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看著他的目標(biāo)被他算計(jì)中后的那種痛苦的掙扎。所以對方會挑一個最好看風(fēng)景的地方，看著他們一手策劃出來的大戲。

    顧南逢的任務(wù)，就是用這股完全不屬于潯陽襄陽的勢力——刺客山堂，這個他們可能算漏的點(diǎn)，來找出那群自以為是、洋洋得意的人。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往他們脖子上抹一刀。

    顧南逢眼神掠過漆黑的天空，心中默默數(shù)著潯陽城高聳的樓尖。

    就讓他們分成三隊(duì)，以此去查探那幾個極為可疑的地方？

    顧南逢剛準(zhǔn)備說話，剛才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更勝。他一定忽略了什么地方，一定有什么極為關(guān)鍵的線索他忘記了！而且他有種強(qiáng)烈的預(yù)感，這將是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點(diǎn)，可能關(guān)系到今晚一切安排的成敗。

    可是是什么關(guān)鍵的地方呢？

    謝勝萬安靜地等待著顧南逢的思考。

    忽然，顧南逢長出了一口氣，好像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他看向謝勝萬，緩緩說道：“請謝先生帶人趕去玉蘭樓，到了那里會有人接應(yīng)你們?！?br/>
    顧南逢沒有拿出最先計(jì)劃中需要探查的地點(diǎn)的路線圖，抬手指向了遠(yuǎn)處高聳的滿是燈火的酒樓。

    “只要碾過去就好，不用擔(dān)心沿途的破壞。到了會有一個叫老白的人找到你們?！?br/>
    顧南逢交給謝勝萬一個自己的令牌。老白會有自己的考量，這個令牌會向老白證明他們的身份。

    謝勝萬點(diǎn)了點(diǎn)頭，問了一句：“你呢？不一起嗎？”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要回那處山坳確定一下?！?br/>
    “我派人護(hù)送你？”

    “不用，沒事的。”

    顧南逢說著，朝著謝勝萬作了一揖，“還請謝先生火速前往，不然可能導(dǎo)致事情的萬劫不復(fù)?！?br/>
    看著消失在夜幕中的眾人，顧南逢回頭一步跨出城門，躍上了入城時騎的馬匹。

    一抖馬鞭，流星追月。

    ————

    舞臺上，蘇傾雪的獨(dú)舞已經(jīng)接近尾聲，這一段華麗的表演將以九十九圈原地轉(zhuǎn)動的舞步結(jié)束，好似象征著不滿百的人生。

    處處是遺憾。

    在這座人聲鼎沸的酒樓，在西北三州無限風(fēng)光的潯陽，在偌大的中州，何處不是難以訴說的遺憾呢？

    沒人注意到舞臺上的蘇傾雪，她的每一次轉(zhuǎn)動，都會見到一次那個酒桌上的纖長身影，他在那里端著酒杯，也在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真是好啊，在這個滿是喧鬧的塵世，會有兩個人，在滿世界尋找彼此的眼眸。

    蘇傾雪跳著舞，目光一直看著少年。

    一圈舞步象征著人生的一歲，一歲又一歲，歲歲長長，人生長百年，見你時我心安。

    謝靈甫敲擊碗盤的聲音停止了，他放下筷子，有些感慨和觸動。

    那個舞臺上原本唱和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舞臺上，蘇傾雪在舞動最后一圈之后停了下來，紅衣似飄血，漫天紛飛再緩緩墜下。

    同時，古歌般的女聲落下了最后一個尾音。

    ……

    突然，酒桌上的蘇傾天一下子站了起來，可是他卻發(fā)現(xiàn)司空玉龍比他還早更先一步，已經(jīng)掠至了舞臺上。他看了一眼蘇傾雪，一揮衣袖，將紅衣?lián)踉诹俗约旱纳砗蟆?br/>
    酒桌上的眾人有些不解，這是干什么？

    趙龍城笑了笑，赫永山不在身邊，這次好像真的兇多吉少了，不過有意思。

    舞臺上，將蘇傾雪護(hù)在身后之后，司空玉龍忽然朗聲笑道：“前輩既然來了，就不用這么躲躲藏藏的吧，這可是咱們潯陽的榮幸啊，能夠親眼看看武榜之上高居第三的劍仙風(fēng)姿?！?br/>
    酒樓大堂中，原本不起眼的一個小角落里，響起了鼓掌的聲音。

    “厲害，好個英雄出少年?！?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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