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蘇婆婆院子門前，地上坐著兩個(gè)小娃兒，一粉一白，粉的那只粉色小衫妥帖地裹著瘦小的身子，而白的那只則赤著上身，只著一件兒白色褻褲，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

    粉色那只乖巧安靜的坐在白色那只旁邊，黑亮的大眼睛瞪著他手中的泥巴眨也不眨，白色那只笑嘻嘻地?cái)[弄手中泥人兒，粗短的手指邊捏邊自豪說：“喏，小溪，這是你喲?！?br/>
    粉色那只懵懂地望著他，糯糯地：“小溪？”

    白色那只英氣的眉眼滿是得意，朝粉色小人兒伸出手，平攤手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泥巴人顫巍巍的站在他肉呼呼的手里。

    “這是我捏的你呀，很像吧?！逼钤将I(xiàn)寶一般，語氣得瑟。

    蘇小溪呆呆的望著他，小手伸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捏著，放在手心里，低頭仔細(xì)看著，看了看手中的小泥巴人，又抬頭四處張望，神色有些急切，不知在尋找什么。

    祁越見狀，小短腿走到他身旁，扯了扯他衣襟，大聲問：“小溪，你在找什么！我?guī)湍阏野。　?br/>
    蘇小溪黑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小聲說：“找小溪自己?！?br/>
    祁越撅著嘴，嚷嚷：“找你自己干嘛，你不就在我面前嘛。”

    蘇小溪垂著小腦袋，烏黑的軟發(fā)垂了下來，遮住他本就不大的臉，。

    “找自己，看看像不像?！彼涇涢_口，聲音有些黏。

    祁越愣住了，看著眼前比他矮了半頭的小溪，一時(shí)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唔，其實(shí)他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明明小溪就在這兒啊，為什么他就看不到自己的長相呢？

    自己明明都是可以看見的呀。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沒想出來，拍了拍小溪肩膀，然后自己一溜煙兒跑進(jìn)小院兒，沒進(jìn)門就大喊：“奶奶，奶奶，不好啦，出大事啦！”

    蘇婆婆正在屋里準(zhǔn)備做午飯呢，阿蕓在田里估計(jì)也快要回來了，這時(shí)卻聽到院子里那小崽子咋咋呼呼風(fēng)一樣跑了過來，肉呼呼的小臉微紅，重重喘著粗氣，氣息不穩(wěn)嚷道：

    “奶奶，不好啦，小溪看不到他自己啦！”

    蘇婆婆手中洗米的動(dòng)作一頓，笑瞇瞇問：“祁越哪，你說啥？小溪怎么啦？”

    祁越有些著急：“就、就是小溪看不見自己的樣子啦?！?br/>
    蘇婆婆心中一驚，看不見自己的樣子？難不成是眼睛……她忙放下手中的竹篩，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顫著小腳慌忙朝門口走去。

    卻在院子里面見到小溪仰著黑腦袋滿臉疑惑地望著他們，眼睛黑亮，閃著水光。

    蘇婆婆心里一松，把小溪攬到自己懷里，上下又揉又捏，唯恐他傷著哪，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問：“小溪哪，告訴奶奶，有沒有哪兒不舒服哪？”

    小溪懵懂的望著奶奶，搖了搖頭，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聲說：“奶奶，餓?！?br/>
    祁越也湊過來，皺巴著包子臉嚷：“奶奶，祁越也餓。”

    蘇婆婆這會(huì)兒完全放下心來，把這倆寶貝攬?jiān)趹牙锶嗔巳?，笑呵呵道：“好好好，奶奶啊，這就去給你們做好吃的去，天氣熱，乖，祁越哪，把小溪帶到屋里等著去啊，一會(huì)兒你娘親就回來了?！?br/>
    祁越得令，小短腿蹬蹬蹬地跑進(jìn)屋里，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把小溪忘在院子里了，又蹬蹬蹬跑回來，牽著小溪的手慢悠悠地回了屋。

    唉，沒辦法呀，誰叫小溪明明比他還大兩三個(gè)月呢，卻比他瘦比他矮。

    娘親說要他好好照顧小溪，什么都要讓著他，要像對(duì)弟弟一樣對(duì)他好，可是，祁越蹲在門檻邊兒，手中不老實(shí)地?fù)钢景濉?br/>
    又瘦又小，還軟軟香香的，明明感覺更像是妹妹呀。

    他手中的動(dòng)作一重，“啪”的一聲，一塊木片被摳了下來。

    院子里傳來娘親的聲音，祁越腦袋“倏”地抬了起來，還不及腦袋反應(yīng)，肉呼呼的身子已經(jīng)彈了出去。

    “娘”

    阿蕓還不及放下背上的竹簍，就覺大腿上攀上了一只肉團(tuán)子，熱乎乎的。她笑，揉了揉兒子毛茸茸的腦袋，笑斥道：“哎喲，小祖宗，你能別這么粘人嘛，快下來，不嫌熱啊?！?br/>
    祁越不依，抱著大腿蹭啊蹭，嗷，一上午沒見到娘親了耶。

    阿蕓對(duì)蘇婆婆笑，倆人都有些無奈。

    三年過去了，這倆孩子都慢慢長大，讓她們感到欣慰的是，小溪那孩子體質(zhì)雖有些弱，卻并沒什么大災(zāi)大難，雖瘦小了些，但好歹活了下來。

    而最讓阿蕓有些頭疼的，是她自己的兒子，祁越。

    祁越剛出生不久，眉眼間和侯爺就極其相似，肯定沒有小溪俊美，卻有著和他爹一樣的英氣。可，這三年，這孩子的身子骨和臉是一天天長開了，眉眼依然英氣，和同齡人相比，長的又快又高，就是這黏人的性子不知是跟誰學(xué)的，不僅黏他娘，還黏小溪，敢情是離不開小溪都不能睡覺了都。

    倆孩子關(guān)系好，蘇婆婆和阿蕓當(dāng)然開心，不過，阿蕓也有些隱憂。她跟蘇婆婆說過這個(gè)，蘇婆婆神色復(fù)雜地望著她，道：“也許到不了那個(gè)時(shí)候，你和祁越就會(huì)離開這里了哪，淺水畢竟困不了蛟龍哪?！?br/>
    阿蕓想了想，終究沒有說話。

    這三年來，那人每到年關(guān)的時(shí)候，都會(huì)在他們?cè)鹤娱T前放上很多銀兩和年貨，而那人卻在那次婆婆放狗之后，沒再出現(xiàn)。

    一晃多年，他應(yīng)該早就娶了誰家的千金吧，或許也有了別的孩子。

    阿蕓望著飯桌上埋頭扒飯的小肉團(tuán)，心里說不上是慶幸還是遺憾，深墻大院兒和田野小河，他肯定會(huì)直接跑去田野里打幾個(gè)滾兒，看都不看那高墻吧。

    這樣也好，種田養(yǎng)花，養(yǎng)羊放鴨，吃飽喝足，籬笆小院兒，一老兩小，歲月悠然，也挺好。

    宋老三家，宋義和剛從田里回來，背后的汗衫都被汗水濕透了，他索性脫了下來，搭在院子里的晾衣架上，媳婦兒吳怡見狀，忙從井里吊上來一只小木桶，從桶里舀了碗酸梅湯，端過去，遞給他，自己則掏出帕子給他擦了擦汗。

    宋義和沖他一笑，堅(jiān)毅的臉微紅，接過她手中的帕子，開口道：“康兒還乖么?！?br/>
    吳怡笑道：“乖，早上吃飯還多吃了半個(gè)雞蛋呢?！?br/>
    宋義和眼里滿是笑意，邊把喝完的空碗放在一邊石凳上，邊邁腳往屋里走去。

    一進(jìn)屋，就見到娘坐在小凳子上，手中拿著一只小木鼓，忽左忽右地逗弄著地上顫巍巍站著的小娃。他笑道：“娘，康兒還這么小，能反應(yīng)過來嘛?！?br/>
    他娘笑：“哎，能啊，義和，你可別小瞧這小娃娃，他們可聰明著呢，你說是不是呀，小康康”

    宋義和見他們祖孫倆玩的開心，也就不再多說，進(jìn)屋把長褲給換了，穿著件麻色短褲走了出來，蹲在兒子身邊，一邊逗他，一邊問：“山嵐呢？怎么又不見那小子？”

    “哼，那小崽子整天不著家凈亂跑，誰知道這會(huì)子又跑哪兒去玩了?！?br/>
    宋義和猶豫一瞬，道：“娘，山嵐今年也不小了，要不要央著羅嬸子給他說個(gè)親？”

    宋老三家的道：“我和你爹不是沒商量過這事兒，只是每次和山嵐提及這事兒，那孩子就一臉不耐煩，凈找理由搪塞我，唉，我是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什么?！?br/>
    宋義和望著娘有些憂愁的臉，猶豫半晌，最終還是沒說出心中的疑慮。

    山嵐和荊楚走的近，這是眾所周知的吧。

    他嘆了口氣，山嵐可能年輕不懂事，荊楚卻不是，他應(yīng)該知道輕重吧。

    宋老三家的疑惑地望著他，道：“義和，嘆氣做什么？”

    宋義和擺擺手，道：“沒啥事兒，就有些擔(dān)心山嵐的婚事，那小子整天傻呵呵的，也不知哪家姑娘會(huì)看上他。”

    宋老三家的笑罵：“嘿——虧你還是他哥呢，還這樣擠兌他，咱家山嵐哪點(diǎn)兒不好了？要相貌有相貌，要個(gè)頭有個(gè)頭，指不定人家現(xiàn)在的小姑娘就喜歡這樣的呢。”

    宋義和笑了笑，道：“行，娘咱先吃飯吧，看這樣子，估計(jì)山嵐又不回家吃飯了?！?br/>
    宋老三家的嘀咕：“哎，也是，山嵐肯定又跟著林大夫去采藥了，我咋不知道那孩子對(duì)醫(yī)藥那么感興趣呢？”

    宋義和苦笑，娘想的還是太簡(jiǎn)單啊，興許山嵐感興趣的，是那采藥的人哪。

    林荊楚背著竹簍立在落霞山頂，此時(shí)暮色漸臨，太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入西山，他回頭張望，卻沒瞧見那人身影。他心里琢磨，這孩子是在跟他捉迷藏么？怎么這么老半天連個(gè)影兒都沒見。

    夕陽漸漸隱沒，眼看著天就要黑了，雖說夏日晝長，但也不經(jīng)得這樣磨蹭，再耽擱下去，今兒估計(jì)就下不了山了。

    他把腰帶松了松，讓山風(fēng)吹過衣衫，帶來絲絲涼氣。

    腳下是一片松軟泥土，昨兒剛下過一場(chǎng)大雨，俯瞰山下，出溪河如一條藍(lán)色綢帶蜿蜒在腳下，滿眼盡是樹木蔥郁。林荊楚瞟了瞟腳下，看到一塊石子，眼神微閃，忽地哀叫一聲，竟跌在了地上。

    他哀哀地叫著，可四周俱靜，只有風(fēng)吹過灌木叢的沙沙聲。

    那人并沒有出現(xiàn)。

    林荊楚心里有些急了，難不成這孩子迷路了？不能啊，這三年他不是經(jīng)常跟著來采藥么？對(duì)這地兒跟對(duì)自己家似的熟悉。

    可，為什么這么久都沒見他呢？

    他心中著急，也就不再裝了，利落起身，也不顧得拍去身上泥土，徑直在山頂轉(zhuǎn)，大聲喊了起來——

    “山嵐！你在哪——快出來！我們要回去了！”

    如此喊了幾次，卻沒有絲毫回應(yīng)。林荊楚心中隱隱升起一絲恐懼，想起村里老人傳說的山里有熊出沒的事，不禁有些害怕。他腳步倉亂地朝山下跑去，邊跑邊喊——

    “山嵐！聽見的話吱一聲！讓老子知道你在?。∩綅埂?br/>
    還是沒有回應(yīng)。

    林荊楚眼睛有些發(fā)紅，天色漸漸昏暗了下來。竹簍中的草藥在剛才的奔波中有不少散了下來，他看都沒看，目光只是緊緊地張望著四周，只有風(fēng)吹樹木，起伏搖擺。

    他眼神有些頹散，喉間發(fā)出悲鳴：“山嵐——”聲音響徹山坡，傳來回音。

    “我在這兒，楚大哥?！逼碌琅赃叺囊惶幟芄嗄緟埠竺?zhèn)鱽硪宦曃⑷醯哪新暋?br/>
    林荊楚心里一喜，竟有些不敢相信，似在確定一般，他問道：“是山嵐么？”

    “是我，我被蛇咬了。”聲音似乎又微弱了些，有些模糊不清。

    林荊楚剛松下的心又被懸了起來，他快步循著聲音走去，撥開灌木和荊棘，在暮色藹藹中看到了那人——

    青褐色衫子有幾處被刮破了，右腳踝鼓了很大一個(gè)包，隱約可見一個(gè)細(xì)長傷口，微微發(fā)黑，而宋山嵐則半倚在身后的杉樹上，睡眼惺忪，揉著眼睛望著他。

    林荊楚臉色有些難看，喝道：“怎么回事兒這是？”語氣雖嚴(yán)厲，手下的動(dòng)作卻出賣了他，極其溫柔的抬起他的腳，小心地查看著傷口。

    宋山嵐支吾道：“被、被蛇咬了啊。”

    林荊楚確定傷口沒什么大礙，只是一般的小蛇，卻不明白這傷口為什么會(huì)發(fā)黑。

    “你自己處理了？”

    “唔……嗯……”宋山嵐小心瞟了他一眼，小聲說。

    林荊楚額角抖了抖：“用什么處理的？”

    宋山嵐顫著手指，戳了戳旁邊的一片植物，天色雖暗，林荊楚經(jīng)驗(yàn)十足，還是憑借它的外觀和形狀確定它是什么東西。

    “七神籽？行啊你，都懂得用七神籽來給自己解毒了。”

    宋山嵐眼睛一亮：“誒？這個(gè)黑不溜秋的東西真的可以解毒啊？”哈哈，難不成是誤打誤撞撞對(duì)了。

    林荊楚嘴角彎起一抹笑：“嗯，要是誰家的牛羊豬啊什么的不聽話，不讓人宰了吃，那家人就會(huì)給它們給一些這個(gè)，讓它們昏睡個(gè)把時(shí)辰?！?br/>
    宋山嵐愣住了：“?。俊?br/>
    “這是一種草藥，吃了會(huì)嗜睡，一兩粒有助于安眠，吃多了就會(huì)昏睡不醒，即可內(nèi)服也可外敷，唯一不太好的地方是，外敷的話，傷口周圍會(huì)有些發(fā)黑。”

    “?。磕?、那會(huì)死么……”

    林荊楚拍他腦袋，道：“不會(huì)，宋山牛，你說，你敷了多少？”

    宋山嵐嘿嘿笑，撓著頭不說話。

    林荊楚望著眼前俊秀的男孩子，笑的一副傻樣兒，心里覺得好笑，自己在那瞎擔(dān)心的時(shí)候，敢情人家這小哥睡的正香哪。

    宋山嵐突然叫道：“呀，天這么黑了?！彼D(zhuǎn)過頭望著林荊楚，眉眼彎彎，“楚大哥，咱們今兒看來是下不了山了?！闭Z氣里竟然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林荊楚淡淡掃了他一眼：“那就住山上唄?！?br/>
    宋山嵐笑嘻嘻道：“我知道哪里有個(gè)山洞，走，我?guī)闳?。?br/>
    林荊楚瞟了眼他的腳踝，問：“你蹄子能走么？”

    ”能，那什么步如飛呢還。"林荊楚默了默，看來以后還是不要在他面前說成語比較好啊。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