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引我們?nèi)说桨⒐穬涸谌宕迕裎瘑T會的辦公室。
三元村村民委員會辦公的地方，也確實很破舊了點，進門大廳正面墻上掛著領(lǐng)袖的像，左邊是一面國旗，右邊是一面黨期，國旗和黨旗下面掛滿各種錦旗獎狀，獎狀下面有幾個不知在何時貼上去的大字“黨員生活會”，這給人有點莊嚴(yán)感。
但是，乒乓球臺上面用一塊棗紅色布遮著，臺上有一支麥克風(fēng)和一束有幾種色彩的、很臟的塑料花，塑料花肯定從沒洗過了，各種顏色的花葉上面，已經(jīng)積了厚厚的一層泥土。臺四周圍著十幾張零亂的，沒有擺齊、亂七八糟放著的椅子，這應(yīng)該是平時開會用的了。阿狗兒聽到大牛一進門叫著書記，就在他房里應(yīng)了一聲，我們四個人便直接到他辦公室。
“貴客貴客，來，你們都坐，老吹你先幫著招呼。”
阿狗兒平時叫大牛老吹，即平時大牛說話也可能有點吹。阿狗兒并沒有起身，坐在沙發(fā)上招呼我們坐下，他雙腳放在沖茶的茶幾上，看也沒看我們，只顧邊說邊弄著手機，在看屏幕里的美女。等我們坐定一會兒后，阿狗兒才瞄了我一眼，然后放下手機慢吞吞對我們幾個人說：
“聽老吹說瀚哲成了大畫家了？真了不起，讀初中時我就說你這家伙，日后肯定發(fā)！這人特聰明。我記得兒時六、七歲那年，有一次一同去吊燈弟家玩，瀚哲一看到吊燈弟門前一棵柳樹上的大鳥窩，就好奇地問正在繡花的吊燈弟的母親說：‘阿姨，這樹是您家的？吊燈弟他媽就回答說，是。瀚哲又問，那這鳥窩也是您家的？吊燈弟的母親又回答說，是啊。瀚哲又接著問，那這鳥、鳥蛋還都是你們家的？吊燈弟他媽就笑著說，也是啊。瀚哲這家伙就又驚奇地再問，哦，你們老去放蟲？這時吊燈弟他爹在房里走出來大笑說：對啊，就去放蟲。吊燈弟他媽才恍然大悟，笑得合不籠嘴說：這小孩子太聰明了，思想與人不同。他就聯(lián)想到是吊燈弟家去鳥窩放蟲，放蟲引鳥！吊竹弟他爹就說這孩子長大肯定出息！吊燈弟他媽也說那是肯定的?！銈冋f，這人聰明不聰明？”
大家聽完都哈哈大笑。老趙就又來了他的口頭禪：“真有兩下子?！?br/>
阿狗兒終于放下手機，掏出一包軟殼中華煙，給阿光老趙和大牛各派了一根煙，招呼我們喝茶。大牛就掏出老趙給他的荷花香煙，揚著手，動作優(yōu)美地放在茶幾上。我笑著對阿狗兒說：
“書記你過獎了，就一靠畫畫為生的人，不要聽大牛瞎吹?！?br/>
阿狗兒一看到大牛的荷花香煙就眼前一亮，他問大牛：
“老吹，這煙不會假的吧？送領(lǐng)導(dǎo)的煙酒多半都是用假貨。聽說這煙一包要幾百塊呢？！你怎么弄到的？幫我弄兩條來，我送領(lǐng)導(dǎo)，咱不缺錢?！?br/>
大牛白了阿狗兒一眼，沒好氣地說：
“就你的才假呢，你以為就像你，什么都假?。∪朦h的申請書要我代你寫，開學(xué)習(xí)推薦會時還不用自己宣讀，讓別人替著宣讀。如今又弄了個假和尚來騙人，天后宮搞成藏污納詬的地方，吊燈弟的魚蝦蟹賭攤也有你的份，還天天說著為咱村民謀利益。我都不明白現(xiàn)在鄉(xiāng)村基層黨員吸收的是一些什么人？不是偷雞摸狗的，就是能欺壓百姓的混混，與過去的地痞流氓沒什么區(qū)別！”
阿狗兒讓大牛在外人面前這么一說，急得臉漲得一會通紅一會鐵青，脖子上青筋凸露，頸上像爬滿蚯蚓，十分難看。他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嘴角的肌肉在抽動著。他狠狠地看著大牛，幾乎是咬牙切齒的，看得出他憤怒到極點，但在外人面前，他也不便發(fā)作，只能是強忍怒氣，皮笑肉不笑，他陰陰地說：
“牛站長，說話注意影響，還好瀚哲是咱同學(xué)，不然人家還以為我是憑什么當(dāng)上這書記的。瀚哲你說是吧？現(xiàn)在啊，基層工作很不好干，沒人愿意干，本來我包漁塘做得好好的，領(lǐng)導(dǎo)偏偏要讓我干，說我不干，咱村里沒人能當(dāng)?shù)闷疬@書記，鎮(zhèn)領(lǐng)導(dǎo)到我家三叫四請，我才出來做這苦差事。別的不說，就說老員與軟年一家子的事，就搞到我頭痛，我不搞活點民俗文化搞點創(chuàng)收，能壓得?。坎秸娲蠛蜕幸矠榇謇锎壬剖聵I(yè)出力，天后宮香火旺，也解決了大憨嫂的就業(yè)問題，我不就是想為村民辦點實事嘛。”
“對對對，書記說的對，大牛，別亂說話，喝茶喝茶。”我忙打圓場，對阿狗兒說，這煙是老趙給大牛的，不假，從京都帶來的。
老趙一看這場面忙笑哈哈的說：
“書記好，我在BJ老聽瀚哲夸你呢，現(xiàn)在這鄉(xiāng)村書記也很難當(dāng)?shù)模罨鶎拥淖罾щy，大牛站長昨晚還說你這一當(dāng)上書記，把三元村搞得好，你說是吧大牛，阿光也在場知道大牛夸你的。”
“是啊?！卑⒐庖裁ε阈χf。
“可不是嘛，瀚哲是個明白人。誰希罕這破村長書記，這算什么玩意，好多人還說我用錢買的，不是鎮(zhèn)長老跑我家，說我房腳在三元村是大房腳，人多勢眾，只有我出山才鎮(zhèn)得住那些爛仔，這大鄉(xiāng)里什么人都有。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我才不出來干這破事；天天在這里不是陪笑陪吃，喝喝酒握握手，就是鄉(xiāng)里人誰家有個亂七八糟的事，都來找我，我還真不愿意干呢，煩死人了。咱有錢，什么事不好干？難道吃飽了撐著沒事干？偏偏干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卑⒐穬旱靡獾卣f。
“是的是的，賢者多勞?！蔽颐Ω胶椭康氖菫榱税褮夥崭愫命c。我也在心里嘀咕：難怪大牛一直提升不了，這說話的方式也太讓人難堪。
“不就開個玩笑嘛？誰不知道你這大書記是三江鎮(zhèn)最牛的村書記，什么事找你還真行，鎮(zhèn)高官鎮(zhèn)長都給你三分面呢？不然咱畫家同學(xué)來了，我第一時間就帶到你這來，拜個地頭老爺，你說是嗎？大書記?！贝笈Ｒ仓さ匕言拡A了回來。
阿狗兒聽大牛這么一說，也只得強作歡顏，對我們說了句表示歡迎的門面話。
我們正說著話，我的另一位同學(xué)吊燈弟這時進來了。
吊燈弟現(xiàn)在是三元村的治安主任，我這同學(xué)在讀書時，就一直是一個讓我們班主任玉芳老師最頭痛的一個人，他的真名叫有才。
這有才本來長的模樣也不賴，就因為在右眉與眼睛之間有塊一出娘胎就帶來的胎疤，要命的是疤上面還長出兩個豆大的肉粒（我們農(nóng)村稱這叫吊燈，很不雅的稱呼），原本就破了相還雪上加霜。這也真是難看，有礙瞻觀。偏偏有才又說話帶著口吃，而且說話還眼睛不停地眨，這小動作加上看人豬視眼，大大降低他的顏值！況且讀書成績特差，經(jīng)常欺負女同學(xué)，偷翻過女同學(xué)的裙子，下課留堂、罰站、清潔廁所那是經(jīng)常發(fā)生在他身上。有時還干些偷雞摸狗的事，所以給同學(xué)們的印象不是那么好，他另一外號叫“曲手仔”。但他也有一優(yōu)點，當(dāng)時學(xué)校成立宣傳隊排戲的時候，大孝老師讓他當(dāng)漢奸狗腿子，選得十分中肯。吊燈弟骨子里就這類人！他這漢奸帽一戴，臉上的化妝加了一些麻點，開襟的民國版唐裝衫一穿上身，不扣扣子，在演RB鬼子大佐的阿狗兒面前，點頭哈腰，陽奉陰違的樣子，簡直就是電影里面的狗漢奸，也把阿狗兒趾高氣揚的傲慢襯托得十分到位。
聽大牛說他承包鄉(xiāng)里百幾畝的大漁塘養(yǎng)牛蛙，還占著幾十畝菜地，但一直不給錢。由于不善經(jīng)營，終日賭博，牛蛙養(yǎng)的虧了很多錢，銀行貸款一大堆。這家伙居然也入了黨，還是這三元村的一號人物了！
“哇！人這...這...這么...么多，這...這...這么熱鬧？老...老...老同...同學(xué)瀚...瀚...哲什么...什么時候...回...回來的？”
吊燈弟進門這兩句話，是費了吃奶的力才說出來的，嘴一開口露出來的牙，是黑黃黑黃的，仿佛從未刷過牙。他好像是剛從漁塘回來，穿著拖鞋，褲腳長褲腳短的，上衣沒扣，坦胸露著，褲頭也不用皮帶，腰部褲頭便松松溜得低低的，讓人看見里面藍青色的內(nèi)褲，而穿在低于肚臍下三寸左右的兩條褲子，把十幾根黑黑的卷曲的毛也拼命地露了出來，讓人一看就作嘔想吐！他臉上也長滿雀斑。他見我在注視著他的肚臍下的部位，不好意思地將白底布地、但感覺未洗過臟兮兮的、變黃赤色的衫，扣了最下面那個扣，總算遮了因褲頭太低，露出來的肚臍下卷曲的毛了，算遮住了點丑。但這第一印象已經(jīng)讓我肚子里好像翻了胃，直要吐出黃水來。
吊燈弟也掏出一包硬盒中華香煙，分給眾人，分到我這里時還說好久不見，問我是不是與雪兒結(jié)婚？雪兒現(xiàn)在怎么樣？
我一聽他提起雪兒的名字，就渾身一麻不自在，周身起滿雞皮疙瘩。雪兒這二個字在此人口里說出來，我真的想吐，這種人叫我的名我都覺得我的名很臟！何況我心目中圣潔的雪兒！我羞得不知如何回答。也難怪，同學(xué)中就這吊燈弟，碰見過我與雪兒約會。
我還是禮貌地對有才說：
“有才主任，剛來剛來，聽說你是種養(yǎng)專業(yè)戶，這可是政策支持的啊?！?br/>
“是...是啊...可...可...那信...信...信用社社...社長就就就...就不肯貸...貸...貸款...給...給給我，書...書書記，你你...你...要出..出...出...面幫...幫我！”
“你這笨蛋，上次不是教你讓老員晚上收垃圾的時候，去信用社后圍墻上面玻璃窗擲小石頭嗎？這石頭一擲，信用社的李主任就會來找我，我就說這保衛(wèi)工作是你的責(zé)任，叫他找你不就OK嗎？他一找你辦事，貸款的事好辦得多。你這主任怎么當(dāng)?shù)模窟@蠢豬！多動動腦子，整天就懂得花天酒吃喝嫖賭，去KTV一晚就一兩千一兩千的花?！?br/>
阿狗兒邊說還邊笑著，沾沾自喜，也許他覺得自己很是有辦法，為吊燈弟辦點實事的，點子也聰明。
我們幾個人聽后都無語！
吊燈弟剛想說什么，老員這時就急急走了進來。我打量了一下老員，只穿條短褲，赤著八字腳，上衣也不穿，可能是天天飲酒的原因，這季節(jié)還不穿上衣。他皮膚呈棕黑色，很瘦，一米五十左右的身高，雙眉又粗又短又大，眉毛濃黑硬感，也很雜亂；一嘴黑黑的爆牙，把嘴巴頂?shù)猛煌还墓牡?，眼睛小得就剩一條小縫，說實話老員長得確實有點丑。
老員有一經(jīng)典笑柄，就是有一次在五兄的剃頭鋪大庭廣眾講，吃了五兄給他的一個鹵水鵝頭，喝著啤酒，不小心梗著漁骨。這話一傳出來，就變成老員最讓鄉(xiāng)里人記得的話了。
不過老員也不計教人家怎么說，他是鄉(xiāng)里的清潔工，每天收走了鄉(xiāng)里各家各戶的垃圾后，便到池塘里摸石螺去賣，不過現(xiàn)在池塘的污染嚴(yán)重，小石螺就少了。老員便空余時間幫鄉(xiāng)里人干些雜活，偶爾也做做泥水工，基本可維持自己的生計。他幫人干活也不偷賴也不計教工錢，不嫌臟不嫌臭，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老員在鄉(xiāng)里比吊燈弟那是受歡迎得多，鄉(xiāng)里人有粗重活要做時，都不忘招上老員。
“阿狗書記，狗兒書記，不，不，不，阿書記，細軟年有了，有了，叫我愛做年物死好啊（潮語）？”
“什么有了？大驚小怪的，不見得我這里有人客啊，去去去，站開點，滿身臭臭的垃圾味。”阿狗兒沖老員沒好氣地喊著。分明怪老員口無遮攔，第一句叫他“阿狗書記”。
老員提了提自己穿得與吊燈弟一樣，露著內(nèi)褲的西裝短褲說：
“可能有仔了，要不，叫鄉(xiāng)里接生嬸去看看？仔好落掉，兩個月沒來那事了，我哩無變飼伊個仔，我呷己生活都理唔直，亞是生家個仔，食西北方嚇。臭人加二跳三江塔死后，我聽你書記的安排，叫我照顧她們一家，兩個軟年拖累我。唔知當(dāng)時做年過憨，聽你安排。我可從沒物過細軟年的呵，我在鄉(xiāng)政府這燈下發(fā)誓，細軟年個仔，唔是我個?！崩蠁T努力澄清著細軟年有仔與自己沒半點關(guān)系。
“有了，那就是你賺個??！有了老婆又有仔，還未到好啊？我來去民政申請一下，每個月另外多給你這家庭200塊，好唔好?。糠等シ等?，等我通知。”老員聽后，沒好氣地看著阿狗兒，悻悻地出去。
阿狗兒說完，又向著我們訴說，他每天總要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又忙于應(yīng)酬著上級領(lǐng)導(dǎo)，說今晚又要給管民政的領(lǐng)導(dǎo)，拉去吃飯唱K了。
這時我覺得沒必要在這里聽下去，浪費時間，便與大牛向阿狗兒道個別，然后我們幾個人先走了。出來后大牛建議我們?nèi)ムl(xiāng)里老屋區(qū)走走看看，我們幾個人便隨大牛往鄉(xiāng)里老屋區(q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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