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頭去了灶臺動手做飯。

    木訥青年和白衣女子在窗邊對坐，她望著外面的殘陽如血，他望著她。

    女子突然柔聲道：“真美的夕陽。”

    端坐著的青年捏緊五指，指甲摳入血肉尤不自知。

    她其實看不見。

    屋里所有有棱角的東西上包著的棉布都是老趙頭細(xì)致入微的纏上的，在很早以前，女子也見過五彩繽紛，湛藍(lán)天空。

    一頓飯吃的平平無奇。

    女子輕聲細(xì)語，老趙頭聊著白日發(fā)生的事情，木訥青年一如既往的默默聽著。

    吃罷，木訥青年收拾碗筷，老趙頭攙著女子往樓上閣房而去。

    打掃完衛(wèi)生的木訥青年正欲上樓，

    腳步一頓，無神雙眸緩緩凝聚刺眼光芒，他猶豫片刻，走向門口，推門而出。

    此刻天色已黑，貧民窟里只能見到點點燈火，大街小巷空無一人。

    木訥青年看向手邊，年輕掌柜蹲在地上，抽著一桿和老趙頭款式幾乎相同的古舊黑色煙桿，一言不發(fā)。

    煙桿是他送的。

    戚望很少抽煙，只是每一次見到眼前青年和屋里女子就忍不住。

    若回憶佐酒，戚望可以宿醉至天明。

    木訥青年關(guān)上身門，坐在臺階上，輕聲道：“回來了？”

    戚望悶悶點頭。

    二人再無言。

    在戚望記憶里，段漠不是這樣的，初見時，他吊兒郎當(dāng)，隨意輕松，無論面對什么都是嬉皮笑臉，山崩于眼前亦無謂。

    那個時候，屋里女子也還沒瞎，行走江湖的男女如神仙眷侶，令人艷羨。

    氣氛沉默了很久，段漠方才開口，問道：“外面的世界，好么？”

    抽完一卷煙葉的戚望磕掉煙灰，勉強(qiáng)一笑，“也就那樣，談不上好不好。”

    段漠沒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說道，“那就好。”

    年輕掌柜又點燃了煙葉，長吸一口，煙霧升騰將他那張臉遮的模糊不清，“登頂?shù)母杏X其實和想象的不太一樣?！?br/>
    段漠搖頭道：“無所謂了，我接觸修煉，只是因為她說想去看看三百諸國，游歷更廣闊的的天空，境界大小，于我意義不大。”

    年輕掌柜看上去有點悲傷。

    妖才余萬象，因一本龍象金剛，于體修之路一馬絕塵。

    而他的靈修之途，卻是緣絕于眼前人。

    九轉(zhuǎn)成核。

    古往今來，多少驚才艷艷的天縱絕人，費(fèi)盡心思，拼盡一切，卻還是黯然失敗，以至于九轉(zhuǎn)之法都已成為絕唱。

    世人只知道余萬象九轉(zhuǎn)修煉，功震北域，卻無人知道，于他之前，其實早有一人修成此法。

    九轉(zhuǎn)之法有多霸道？

    當(dāng)時的余萬象，以登堂后期的龍象體魄，越階斬殺一名初才入古的，手段迭出，耗時一天半，轉(zhuǎn)戰(zhàn)六百里方才決出勝負(fù)，重傷垂死一月方才從生死線上茍活而下，憑此一戰(zhàn)登頂三生古國地靈榜第九。

    而當(dāng)時只有小嬰境界，連靈嬰都還差之一毫的段漠，用了四招，就宰了穩(wěn)固一重古境界的修煉者。

    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郎，成了如今的暮態(tài)。

    活潑可愛，美麗大方的少女，曾夢想走遍北域，如今只能蜷居于方寸小屋，再也見不到世間壯麗山河。

    坐著的木訥青年緩緩站起身，道：“我曾以為，我能護(hù)著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我曾以為，世間美好，良善之人總有厚報，可到頭來，厄運(yùn)還是盡纏苦命人。”

    段漠自嘲道：“是啊，自己過的不盡人意，卻還見不得人間疾苦，我是自找的?！?br/>
    他重復(fù)了一遍，“自找的。”

    蹲在地上的年輕掌柜握著煙桿的手指有些發(fā)白。

    段漠緩緩道：“我真不該踏上修煉之途，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自責(zé)，為什么要帶著她出游，我憑什么？”

    木訥青年最后看了一眼邊上的年輕人，輕聲道：“我很后悔，遇見你余萬象?！?br/>
    他走進(jìn)屋里，關(guān)上門。

    彼岸港灣的晚風(fēng)是從遙遠(yuǎn)的大海深處吹來，凍得人刺骨發(fā)寒。

    蹲著的年輕掌柜煙桿里的煙葉已經(jīng)熄了火，可他還是一遍遍的抽著，入嘴盡是苦澀。

    不知過了多久，月明星稀，已是半夜，失魂落魄的年輕掌柜站起身，走在漆黑的小巷里。

    月光之下，他的影子被拉扯的斜長，異常孤獨。

    邊上的小巷里，陰暗處，早有人盯上了這只他們眼中的肥羊。

    彼岸港灣的夜晚，兇險異常，任何粗心大意的人，都會錢袋空空，喉嚨見血，漂浮在第二天的白港上。

    可是今晚，這些常年游走于黑暗的深夜捕食者，在漆黑巷子里鉆出來的時候，卻發(fā)出了劃破長空的恐懼尖叫，似乎要把這輩子的驚駭都要喊叫而出。

    短暫的黑暗之后，巷口再走出去的，只有一人，雙手盡是猩紅血液，一路滴落，一路默默。

    再無人敢對這個孤獨行走的陌生人動絲毫想法。

    走到橫跨港灣的屠夫之橋上的年輕人，看了一眼遠(yuǎn)處貧民窟盡頭的那間小屋。

    他嘴唇蠕動，聲音極輕，輕的只有他自己聽見，“對不起?！?br/>
    其實對于余萬象，北域的人們一直有個不解之謎。

    在他早年尚未崛起之時，曾經(jīng)以體修境界的登堂后期斬殺初階入古，已是震動世人，可曾有人爆出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在那過后沒多久，他居然又摘下了一顆二重古的強(qiáng)者頭顱！

    這之中差距，太過離譜！

    匪夷所思！

    很多人都只當(dāng)是謠傳。

    也只能當(dāng)謠傳！

    否則這也太驚世駭俗了！

    北域千百年來，奇才天驕無數(shù)，體修本就同階無敵，越階斬殺一個才初入古的或許很少，但不是沒有，甚至于也出現(xiàn)過一重古的強(qiáng)者喪命。

    可二重古？

    這其中差距，幾乎可以等同于，一名凝核，迎上一名入古。

    就算是站著讓他砍，也不一定能砍下顆腦袋！

    戚望沒有去回應(yīng)過這個謠言傳聞，甚至隱隱有默認(rèn)的姿態(tài)。

    因為他不敢。

    事實遠(yuǎn)比這個可怕的多。

    那一戰(zhàn)，他被對手一拳一掌就打成重傷，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

    真正宰了那名二重古的。

    實際只有小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