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于虎狼

    興許是寶琪將晚上的事情如實報給了老尉遲，大晚上的，胡懷仁就被老尉遲給叫了過去。

    看到寶琪不好意思的模樣，胡懷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沒事，這才跟著寶琪來到側(cè)廳，這間屋子布局有些類似文人的書房，可終究是武人，讓老尉遲拿著書本啃書未免有些太違和了，好在進門就看到一個大大的‘義’字，下面供著一把老舊的唐刀。

    “這就好，這就好，還是那個老殺才！”胡懷仁悄悄的松了口氣，要是擺出一副文人書齋的樣子胡懷仁就有些膈應(yīng)了，他笑嘻嘻的對拿著本兵書裝模作樣不知道看啥的老尉遲躬身行禮：“尉遲伯伯，您找我！”

    見到胡懷仁好奇的觀察著他這有些不倫不類的書齋，老殺才臉上有些掛不?。骸坝惺裁春每吹?，老子抽個空讀兵書怎么了！看看你們讀書人扯得這些幌子，狗屁的常勝將軍，都是瞎扯！”

    說著，就將兵書仍在桌子上，胡懷仁趕忙接口：“對對對，文武殊途，怎的兵書也該是您這等絕世武將編寫才像回事嘛！”

    尉遲恭瞪眼：“兔崽子就不是個好東西，好賴?yán)献舆€聽得懂，要你拍馬屁？”

    寶琪在一旁長大了嘴巴，他可是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樣的一面，何況還是在一個晚輩面前。

    “臭小子，嘴張那么大是干啥？想蛤蟆吞天？沒出息的東西。這臭小子老子以后就交給你了，跟著你老子多少能放心些，這個苦差事你接還是不接？”

    胡懷仁猶豫了，顯然，這最后一句話是對他說的，可怎么覺得老尉遲這說的有些不對勁，有種交代后事的苗頭。

    “伯伯說笑了，懷仁和寶林是生死兄弟，臨行前多次念叨要小子幫忙照顧，即便您不說，我也當(dāng)他是我的親弟弟?！?br/>
    尉遲恭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指了指旁邊的小塌，示意胡懷仁坐下說話。

    寶琪從仆役手中接過熱水，替兩人添好，胡懷仁雙手接過，老尉遲喝水的同時將這一幕看在眼底，便揮了揮手：“你先去睡，我和你兄長還有話說?！?br/>
    寶琪退下，胡懷仁這才正襟危坐，他明白老尉遲不會無緣無故的講那一番話，世家大族，自有有一套考量人心的方法，耗時長短不一而足，就比如程處默的試探，尉遲家不過是近些年剛剛興起的三流家族，可作為秦王的死忠，某一方面潛力巨大，老尉遲久經(jīng)沙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沒殺過，什么危急的情況沒有遇到過？

    此時能對一個晚輩蠻橫的相求，說明事情也許已經(jīng)很緊迫了。

    “今晚的事情老夫都知道了，你也不要怪處默，或者程家，你程伯伯那老匹夫，人雖然渾了一些，可心眼不壞！”老尉遲嘆了口氣，見胡懷仁默不作聲，就不再提及此事。

    “長安城的形勢你或許早有耳聞，本來陛下是想著把你留在玉門關(guān)避過這京城的漩渦，可最終還是沒有成功！你可知道為什么？”

    胡懷仁這才提起了興趣，他對于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將相沒有多大的敬畏心，可畢竟在這個世道，小命攥在別人手上，每走一步，他都不得不仔細(xì)思量，權(quán)衡利弊，之前手雷運到長安的時候他便覺得李淵應(yīng)該會讓自己回長安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可李淵沒有！當(dāng)時他就時常猜測李淵的做法是什么原因，帝王都是極端自私的，胡懷仁覺得自己的小命在李淵眼里應(yīng)該螻蟻都算不上才對。

    現(xiàn)在聽到老尉遲將原因講了出來，很是驚訝，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高高在上的一個皇帝會是這樣一種想法！

    見到胡懷仁皺眉的樣子，尉遲恭緩緩的開口：“因為河?xùn)|之戰(zhàn)大捷，讓天下人都看到了火藥的重要性，以前在瓜州距離太遠(yuǎn)，那里有河?xùn)|道這么晴天霹靂般震懾人心，所以，你已經(jīng)在各大府邸有名有姓了，并且排在前列。陛下再不召回你，你就真的活不長了！”

    胡懷仁眉頭皺的更深了，這種不可控的感覺很糟糕，比之前在瓜州城、在大青山下，孤軍奮戰(zhàn)更加令人恐懼。

    “秦王和太子的儲位之爭已經(jīng)人盡皆知，其實無論是太子還是秦王都很想見你，知道為什么他們都沒有第一時間現(xiàn)身嗎？”房間里只有尉遲恭和他兩個人，胡懷仁覺得兩人今天談?wù)摰脑掝}已經(jīng)超出了為人臣子的范疇。

    他指了指外面，尉遲恭搖了搖頭：“無妨，整座院子都是尉遲家的家將，你放心說話?！?br/>
    胡懷仁這才開口：“秦王和太子未曾現(xiàn)身難道是因為......陛下？”他朝上面指了指，有些不確定。

    “嗯，你可知道整個蘭州折沖府正副將官、司馬、功曹數(shù)十人等都已經(jīng)被處死！”

    胡懷仁身體陡然繃緊，汗毛乍起，怎么也不會想到是這樣一個血腥結(jié)果，看來大青山的截殺已經(jīng)徹底觸怒了李淵的底線，無形中，李淵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經(jīng)和之前想象中的徹底分離，這絕不是演義中那個昏聵無能的帝王，要知道大青山一眾匪兵可是從始至終都是以馬匪的形象出現(xiàn)的，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李淵能精準(zhǔn)的找出他們的出處本身就能說明很多問題，而且斬殺封疆大吏，還是事關(guān)軍方的折沖府一眾將領(lǐng)，首先未曾引起朝堂動蕩，其次蘭州地方上也沒有任何動蕩傳來，這更加能證明其手段和情報工作非常厲害。

    但是這樣一個有能力有手段的帝王，又怎會任憑兩個皇子在長安城空耗國力？兩方陣營如今早已勢同水火，不死不休的結(jié)局，他感到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又陡然升起驚悚之感，他猛然間抬頭看向目光深邃的尉遲恭。

    老尉遲看著他非常緩慢的搖頭，示意他什么都不要說，有些事，想到了，猜到了，但是萬萬不可說出來。

    察見淵魚者不祥！

    老李家水太深，他想到了之后玄武門之變，李淵被逼迫退位，嬉笑怒罵十?dāng)?shù)年才老去，整個人后背已經(jīng)濕透。

    一事通萬事通，他終于明白了老尉遲的擔(dān)憂，這是一場誰都沒有勝算的生死博弈，對弈雙方身后都隱隱有一根絲線在撥弄棋局，或許即便是勝了，還有一頭更加強大兇殘的惡龍隱隱在上，他突然對老尉遲一眾人感到深深的悲哀，別人都是棋子，他們這些人呢，或許連棋子都算不上，以言傷人者利于刀斧，以術(shù)害人者，毒于虎狼！那他自己呢？或許只是現(xiàn)階段還有用處罷。

    “今天有內(nèi)廷傳來消息，陛下應(yīng)該會下旨讓你去驪山的神機營，算是仍舊將你摘出長安城，渭陽城那邊老夫已經(jīng)幫你置辦好了宅子，不必推辭，以后需要你胡家來還，老夫也會將穆氏和循毓送過去，托詞便是讓循毓作為老先生的學(xué)生。長安城這邊你出去后短期內(nèi)就不要再回來了。”

    老尉遲說完，便有些蕭索，胡懷仁可以想象，無論是他，甚至是他身后的李二，或者太子建成，誰又能睡得安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