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過一盞茶工夫,丁靈估摸著血液劑量應當足夠,便撤開手。男人早在掙扎中昏死過去,半點聲氣都沒有,安安靜靜地貼在她懷里。丁靈攏著他,隨手扯一塊白絹裹在傷處,牙齒咬住系緊。
她騰不出手,索性低頭碰一碰男人前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好一些。便慢慢將他移回枕上,掩好錦被。男人一無所覺的,任由擺布。
丁靈折騰半日,只覺一顆心急如擂鼓,走到窗邊撩起鏡袱子——鏡中人面若桃花,唇如點朱,丁南嘉皮囊本就優(yōu)越,此時節(jié)更是美得奪人。丁靈看得竟無語凝噎,走去撩一捧冷水澆在面上降溫,定一定神走回去。
男人平平躺著,面上汗?jié)n狼藉,混著殘余的鮮血,看著狼狽不堪,神情卻寧定許多,仿佛不是重病,只是睡著了。丁靈走去往銅盆中注熱水,浸一條布巾擰干了回去,慢慢擦拭。男人睡得很沉,一動不動。
丁靈默默收拾完殘局時,已經(jīng)接近天明。走去摸一摸男人前額,確定不是錯覺,溫度下來許多——丁南嘉這個唐僧肉果然非同凡響。
再留下去,他醒了就不好了。丁靈便往外走。推門聽外間“哎喲”一聲——容玖急急護住手中的藥碗,“你走路沒聲兒么?”問她,“你這是要去哪里?”
丁靈胡亂應一句“我有事”,連傘也不拿一把,急匆匆沖入雨幕。等到祠堂時濕得落湯雞一樣,推門便見黑燈瞎火里一個人坐得筆直,唬得退一步,看清來人又松了口氣,“你在里頭怎不出聲?倒嚇我一跳?!?br/>
油燭點亮。宋聞棠掌著燈,往她面上照一照,想說話又閉上嘴,取一條大巾子,走過來兜頭罩在丁靈腦袋上,“你擦一擦,我去燒水?!?br/>
便走了。
丁靈搭著巾子擦頭發(fā)。宋聞棠很快走回來,使大桶往屋里提滾水,注滿一只浴桶,又提一個燒得極旺的火盆進來,“我去給你弄吃的?!?br/>
“哎你——”丁靈一句話堵在口邊,房門已經(jīng)從外關上。
丁靈一頭霧水,閂上房門除去衣裳洗浴,等收拾妥當走去開門。宋聞棠在廊下負手而立,望著雨幕兀自出神。
“聞棠?”
宋聞棠循聲回首。
“這么冷的天,你在外頭做什么?”丁靈說著讓一步,側身讓他入內(nèi)。
宋聞棠走進來,見一室狼藉,又道,“你且坐著,等我拾掇了來。”
丁靈道,“一忽兒我自己來。你尋我有什么事?”
宋聞棠不吭聲,提著浴桶出去。丁靈今日滿懷心事原本不想折騰,見他如此勤奮不好擺爛,只能動起來,使墩布擦地上水漬,剛收拾好宋聞棠回來,捧著一只帶蓋的瓷缽子。
丁靈走去關門,回頭見他把缽子放在爐上煨著,“那是什么?”
“魚頭豆腐煲?!彼温勌倪f給她一雙箸,“你先吃魚,回頭湯里另煮掛面?!?br/>
丁靈揭開蓋子,缽子里湯汁雪白,撒著碧綠的蔥花,大喜過望,接過箸吃一口,“好吃好吃?!庇终泻羲?,“你也吃?!?br/>
“我吃過了,給你留的?!彼温勌谋闵焓挚净?,“這半日還沒吃飯,你去哪里?”
“有病人?!倍§`含糊道,“容玖忙不過來?!北悴黹_話題,“哪來的魚?”
“吳老叔前日大好了,今日一早起往西冷河折騰一日,撈了一大簍子活魚,特意挑最大的一條給祠堂送過來。”
丁靈饑腸轆轆,點一下頭便旋風開炫,好半日騰不出口來說話。宋聞棠在旁坐著,目不轉睛地盯住她。丁靈吃到半飽才有空抬頭,“你看什么?”便摸一摸自己臉頰,“有東西?”
宋聞棠目光一閃,探手握住她手腕,“你怎么?這是在哪兒傷了?”
丁靈便往回奪,“不知道是誰,竟把切藥材的鍘刀子刃口向上放著,我去拿藥,沒瞧見便傷了。”
宋聞棠分明不相信的模樣,“早上是我切的藥。”
“在容玖那傷的?!?br/>
“容玖那里有鍘刀?”
“有啊?!倍§`胡亂應一句,便轉話題,“吳老叔才了病三日,這么快就大好了?”
宋聞棠盯著她一言不發(fā),久久才移開,在火上另外放一個銅吊子,注水煮面,“聽阿太說,吳老叔便是數(shù)九寒天都要入水的,他底子好,好得快?!笨粗鴴烀嬷笫?,使箸撈起來,“碗來?!?br/>
丁靈“哦”一聲,雙手捧著缽子移到近前。宋聞棠把掛面放進去,又給拌勻,“吃吧。”
丁靈贊一句“好香”,忙著吃面。宋聞棠走去多寶閣上翻揀,不一時拿一只木匣子回來。丁靈剛吃完面,“怎么?”
“伸手?!?br/>
丁靈愣一下,終于還是伸手。宋聞棠用剪子絞去她系得亂七八糟的結,把染了血的布巾隨手擲在火膛里。丁靈眼看著火膛瞬時火光沖天,又倏忽一暗,還不及說話便覺傷處一涼,低頭見宋聞棠正用小銀匙往上敷藥?!笆鞘裁此??還怪舒服的?!?br/>
“容玖炫耀他家的好傷藥,我討了來,在你這放著?!彼温勌哪笾y匙仔細鋪平藥膏,“你說這是鍘刀劃的?”
“是?!?br/>
宋聞棠便不吭聲,用白布慢慢裹好,將她的手移回去,自己收拾東西,“既傷著,莫沾水?!蓖R煌S值溃澳阋材俪鋈??!?br/>
丁靈想一想,“祠堂既已不缺人,我明日便回去了。我瞧近日鎮(zhèn)子上的情狀,再有個數(shù)日說不得便能放開出入?!?br/>
宋聞棠點頭,“使得,我與你一同走?!?br/>
丁靈瞬間反應不過來,“你與我走?為什么?”
“我無處去。”宋聞棠道,“你不是知道么?而且我的命是你救的,日后便只能是你的人。”
丁靈被他石破天驚一段話激得瞌睡都跑了,連連擺手,“什么我的人?你不要胡言亂語?!?br/>
“我沒有胡言亂語?!彼温勌倪B語調(diào)都沒有變一下,“救命之恩怎能不報?我既無銀錢,又要報恩,只能以身相許?!?br/>
丁靈騰地跳起來,“什么以身相許?”
宋聞棠仰起臉看她,慢吞吞道,“以身相許,就是與你為奴,聽你使任你差遣——怎么,還有旁的以身相許?”
這個詞在這個年代是這個意思?丁靈一滯,可恨書讀得少不敢分證,萬一人家真是這意思,自己簡直反應過度。丁靈坐回去,“那我也用不著。我救你不過是順手,不論是誰我都會救。你也不必多想,那夜因為是我遇上你,故爾是我救你,換作雷公鎮(zhèn)其他的人,一樣援手,你總不能不論是誰都與他為奴吧?”
“不論誰救我,我都與他為奴。”宋聞棠偏一偏頭,大惑不解的模樣,“你為什么不接受?”
丁靈灰頭土臉,“我不要奴隸,更不用奴隸。”
“你說錯了。”
“什么?”
宋聞棠收好藥匣,走去多寶閣放好,“不是所有人都會施以援手。我在那里,是因為染病被人搶了盤纏,又被人從客棧里攆出來。”
丁靈愣住。
“你不收留,我無處可去?!彼温勌牧⒃跓粲鞍堤帲澳闳艄徊豢?,我走也行?!?br/>
話說到這種程度,讓他走倒跟犯罪一樣——丁靈竟無語凝噎,“那你先跟我離開這里,等去南并州,我另尋盤纏給你?!?br/>
宋聞棠立時歡喜,“咱們明日走么?”
“使得?!倍§`道,“早走早安心?!?br/>
“什么事讓你不能安心嗎?”
丁靈一滯,“休胡說,沒有?!?br/>
“那行?!彼温勌牡?,“明日我們回去?!北闶帐傲丝绽徸樱霸琰c睡覺,安心養(yǎng)傷?!标P上門走了。
養(yǎng)傷?丁靈看一眼裹得嚴實的手腕——確實要趕緊養(yǎng),再遲一日只怕要痊愈了。她筋疲力竭,沾枕頭便睡過去,一夜里亂夢顛倒,一直有人在說話,語意凄惶,如臨絕境。丁靈便寬慰他,她聽不清自己在說什么,卻把自己說得口干舌燥。如此顛三倒四,忽然自己的聲音變得極清晰。她居然在說,“不是你?!?br/>
丁靈連忙去辨認對方面貌——眼前人面色蒼白,眉目漆黑,唯獨唇色艷麗,如涂丹脂,極輕地顫一下,“丁靈?!?br/>
丁靈大驚失色,一足踏空便醒了。帷幕漆黑,丁靈撩起簾子探頭,木窗外黑沉沉的,看不出時辰,雨居然還沒有停。
居然做這種夢——丁靈簡直要抑郁,躲著不肯出門,總算外頭有宋聞棠維持生計,屋子里每時每刻燒得暖和,三餐送飯。
丁靈龜縮三日,深覺不能再這么下去。振作起來去藥房尋宋聞棠。
二人正商量辭行的事,鎮(zhèn)守陳百會走來,“姑娘辛苦?!?br/>
丁靈站起來,“鎮(zhèn)守大安了?”
“老頭子早已經(jīng)無事了,躲懶又多躺了二日?!标惏贂Φ?,“姑娘回吧,此處有我老頭子。”
“我回去也無事,正好相幫鎮(zhèn)守。”
“祠堂馬上要入許多人,姑娘還是回去吧?!标惏贂娝唤?,解釋,“鎮(zhèn)中病人所剩不多,欽差命所有病人往祠堂居住——只封禁祠堂一處?!?br/>
丁靈心中一動,“這么說——我可以回南并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