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嚴先生的臥房在西廂房，臥房還兼著書房，屋子不大，沒有多余的飾物，收拾的也很干凈，只不過有些凌亂，因為到處都是書，書桌上，書架上，連床頭都放著一摞，屋子仿佛被書堆滿了。菱荷坐在床上，朝門外一望，此時嚴先生正在園中揮舞著鋤頭翻土，大汗淋漓的模樣，菱荷的嘴角不自覺的上揚，此時他依然在眼前，真好。

    快到晚飯的時辰，嚴先生自己又入廚房簡單炒了兩個菜，煮了一鍋飯，在院樹下支起桌子，手捧著一本書，邊看邊吃起來。不多時，山光昏暝，嚴先生已經(jīng)吃罷晚飯，就著桌上昏暗的燭火繼續(xù)喝茶看書，并不時抬眼看向院門。菱荷感覺嚴先生似乎在等著什么人的到來。又過了一會兒，院外遠遠的竟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此時，已經(jīng)日落，僻靜的野外怎會有孩童的聲音呢，菱荷很是奇怪。一聽到這些聲音，嚴先生反而笑了起來，放下手中的書，收拾了茶具，來到堂屋等待。之前菱荷就發(fā)現(xiàn)堂屋的廳堂里面放了幾張簡陋的桌椅，儼然是個學堂的模樣。很快，幾個如董秋迎一般大的童子推開院門你推我讓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見嚴先生已經(jīng)立在堂屋門，遠遠的就開始跟先生鞠躬打招呼，此起彼伏，聲調(diào)不一。

    剛才還靜悄悄的院一下就熱鬧起來。更有意思的是，每個孩子都背著一個背簍，背簍中裝著各種蔬菜果子。孩子們蹦蹦跳跳的來到先生面前，都急著展示自己背簍中的東西：“先生你看，這是我家竹林里的春筍，特別嫩，我娘讓我給先生拿來嘗嘗，先生一定愛吃?！?br/>
    “先生還有我家的，這是我娘剛摘下來的青棗，可甜了?！?br/>
    沒等另一個孩子完，另一個孩子就插嘴道：“先生這是我今天在山上采的薺菜，特別鮮，先生您要是喜歡我天天去山上幫先生采······”

    孩子們圍著嚴先生，七嘴八舌的炫耀自己的東西。

    “好，好，你們拿來的東西先生樣樣都喜歡，回去代我謝謝你們的娘親，這些東西就算是大家這月的束脩，回去轉告你們的娘親，不要再給先生帶吃食了，再吃下去的話先生就要變成大胖子啦?！敝鴩老壬室夤钠鹱约旱亩瞧ぃ牧伺?。

    孩子們哈哈大笑，然后嚴先生假裝嚴肅地道：“記住啦，誰要是再帶東西來，先生就要生氣了，知不知道。”

    “知道啦?！焙⒆觽冇弥赡鄣穆曊{(diào)齊聲回答，他們知道先生是不會生氣的，所以誰也沒有把先生的話放在心上。

    “好了，去上課吧。”

    孩子們一哄而散，叮叮咣咣的拉開桌椅，準備聽先生講書。

    山光西落，明月東漸，黑暗逐漸彌漫開來。周圍一片寂靜，鳴鳳山也在黑暗中隱去了輪廓。院中回蕩的是孩童們稚嫩的讀書聲，室內(nèi)燭火昏暗，每人僅靠一只的燭光照明，但每個孩子的臉上都是專注的神情，絲毫也不肯錯過先生的一言一語。

    這些孩子都是臨近村落里的鄉(xiāng)野孩童，家境貧寒，年紀即沒錢入私塾，白日里還要幫著家里做許多活計，貼補家用。嚴先生十分憐恤這些孩子，他自己父親早亡，家里靠母親一人，本也無錢讀書，幸好得一位隱居于此的季老先生憐愛，季先生博洽多聞，精通義理，不但教他讀書寫字，還時時資助他們家的生活，可以，他今天的學問都是跟隨季老先生學來的?？上У氖牵鞠壬惨呀?jīng)在五年前仙逝，至于恩師為何有如此才學卻偏偏隱居在鄉(xiāng)野之地，嚴緒也曾多次問詢過，但恩師總是默然不答，不愿提起往事，久而久之嚴緒也就不再追問，免得勾起先生的傷心往事，因此至死，恩師都沒有提及他的來歷。嚴緒感念先生授業(yè)的恩情，同這些孩子的父母商量，讓他們晚上來他這里念書，束脩每月一捆菜就可以。這樣既不耽誤孩子們白日的勞作，也能讓孩子們有機會讀書。孩子們的父母自然是十分樂意的。嚴先生的學問在晉陽城是出了名的，他的學生非富即貴，自家的孩子能得他的教導當真是幸運，況且一捆菜的束脩簡直就相當于不收學費，所以這些孩子的父母十分感念嚴先生，常常叫孩子們背一些自家產(chǎn)的瓜果蔬菜來送給他。鄉(xiāng)野村人，雖然生活貧苦，但最是懂得感恩。

    第二日晨光熹微，嚴先生就早早起來洗漱，簡單吃過早飯之后，他開始每日的早修，這是多年跟隨恩師養(yǎng)成的讀書習慣，即使恩師過世，他也時刻不敢忘記恩師的教誨，日日必定讀書寫字不輟。

    陸三很準時的來到嚴先生家門，就見嚴先生如往日一般，已經(jīng)收拾整理好，安靜的等在門旁，仍舊是一身洗的有些發(fā)白的青色長衫，挺拔的立在樹下。陸三看不到的是，嚴先生身旁仍有一個一身白衣的少女。那少女正是菱荷，她仍舊如昨日一般跟隨在嚴先生身邊，一起坐車往董府去了。

    進入董府，來到靜心齋，嚴先生發(fā)現(xiàn)董姐竟然還在，昨日他是故意那般的，為的就是想讓董姐知難而退，他不是不解風情的書呆子，當然明白她諸多舉動背后的女兒心思，只不過感情的事從來都隨心，心未動，就算花再美，也是采擷不得。不想讓董姐心存幻想，所以對于董姐他一向是冷漠而疏離的，嚴先生明白感情的事如果當斷不斷，終究是害人害己。

    菱荷見董姐含情脈脈的盯著嚴先生，眼睛里仿佛有一潭春水，柔的碧波蕩漾。

    嚴先生呢，見到董姐之后，卻是面色陰沉，雖無厭煩之色，但總歸是臉色不大好看。

    董姐聽了丫鬟的勸解，只能自我安慰，當他是故作清高罷了，所以對于他的冷淡也就不十分計較，仍就找機會接近他。

    嚴先生對董姐施禮：“不知董姐今日在此，有何吩咐，如果沒有的話，我就要給少爺講學了?！?br/>
    見嚴先生問向自己，董姐紅了臉，嬌羞地道：“先生您客氣了，您是家父親自請來的西席，夏迎怎敢隨意勞煩先生，只不過先生昨日布置下的書目，夏迎十分喜歡，連夜翻看，但因我才疏學淺，故而書中有許多地方無法讀懂，煩請先生當面講知，解我疑惑?！?br/>
    董姐剛開始并不敢看嚴先生故而含羞低頭回話，終于鼓起勇氣抬頭望向嚴先生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他一如往常一般只把目光放在別處，根本不拿眼來看她，心內(nèi)不禁一陣失落。

    “姐，你我畢竟男女有別，嚴某恐唐突了姐，未免傷及姐清譽，姐明日還是不要到這里來了，課業(yè)上有什么問題您可以差丫鬟來找我。書本上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姐可以紙筆抄錄下來，讓丫鬟交與我即可。近來少爺課業(yè)繁重，嚴某不能及時幫姐答疑，望姐見諒，如果姐仍有疑惑，嚴某可以向您推薦一位學識淵博的老先生，他在詩詞方面頗有造詣?！?br/>
    嚴先生再一次拒絕，委婉但卻十分直接，很清楚的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你······”，董姐的臉色由紅專青，氣的不出話來?！?br/>
    見董姐沒有回答，嚴先生施禮告退，帶著董秋迎走進書齋。

    董姐站在院內(nèi)，心生哀戚，她就這么入不了他的眼嗎，為何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她到底哪里不好，偏讓他避忌如此。

    “姐，先回去吧?！毖诀呷飪郝暤?。

    “走，省得在這里礙人眼?！倍愎室馓Ц吡寺曇簦€氣地道。

    可等了一會兒，書齋內(nèi)竟傳出了秋迎的讀書聲。董姐只得憤憤離開。子儲秀望著董姐的背影偷偷一笑，他年齡不大，但事情卻看得分明，姐這是看上嚴先生了，可是嚴先生卻沒看上姐。

    菱荷沒有跟在嚴先生身邊，而是尾隨董姐一起走出了院子。她很好奇，為何嚴先生只不過寥寥幾語，竟惹得董姐如此又氣又悲的。

    董姐面色十分難看，一路無話，丫鬟也默默跟在身后，主仆二人徑直回到了董姐所住的宜爽居，趕走了所有丫鬟傭人之后，董姐坐在椅子上越想越覺得委屈，她一個貴府的姐，已然低三下四的湊上前去，可是人家卻三番四次的推諉拒絕，兩年了，她愛慕他整整兩年，可這兩年的時間他嚴緒何曾給過她半分好臉色。他就是鐵石心腸，兩年的時間也應該有一絲熱乎氣啊，董姐越想越寒心，越想越生氣

    “哼，這個嚴先生真是不知好歹，姐您一個姑娘家都如此主動了，他一個大男人卻總是這樣躲躲閃閃，真是連個姑娘也不如。”蕊兒立在旁邊替姐憤憤不平。

    “姐，您別放在心上，我看這個嚴先生他是自知配不上姐您，所以不敢動歪心思，姐您還是把他忘了吧，將來老爺自會給您選一個如意郎君的?！?br/>
    砰地一聲，董姐拿起楠木桌上的茶碗重重地摔在地上，茶碗立刻四分五裂，碎成齏粉，茶水流淌一地，濺濕了董姐的裙裾。蕊兒身子一顫，立馬跪在地上，“姐息怒，是蕊兒錯話了?！钡攘说龋娊銢]有話，蕊兒接著道：“姐，蕊兒真的不想您傷心?！?br/>
    不一會兒，頭頂竟然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姐，您別哭了，仔細傷了身子，為了一個根本不把您放在心上的人，不值當?shù)??！?br/>
    董姐并不話，只是哭，越哭越厲害，她之前還存著幻想，以為嚴緒只是不好意思開罷了，誰知近來自己越主動他反而越躲避，一想到他可能真的不喜歡自己，董姐心竟如刀割一般疼，那樣溫潤俊朗的公子，自己這一生怕是再難遇到了，即使再遇到一個才學樣貌如此出眾的人，自己也不會如今天這般了。

    “怎么辦，蕊兒你我該怎么辦?。俊?br/>
    “姐，聽我一句勸吧，雖然您不愛聽，可我還是要，看今天嚴先生對您的態(tài)度，您還是斷了這份念想吧，早斷早解脫啊?！比飪簭牡厣险酒饋恚o自家姐遞去一條新絲帕。

    “蕊兒，你不懂，感情的事哪里是斷就能斷的呢?！?br/>
    “我的姐呦，您可別再哭了，哭腫了眼睛被夫人看到了就不得了了?！?br/>
    菱荷一直就在這主仆二人的身邊，見董姐先是發(fā)火，然后又是哭哭啼啼，她懵懵懂懂，看不太明白，但心里隱約知道，莫非這個董姐喜歡嚴先生？就像柳茹喜歡沈齊芳。

    丫鬟見姐仍是在哭，沒有辦法，只得勸道：“姐您在閨房里就是哭破了天，嚴先生也不會知道，更不會心疼，又有什么用呢。”

    董姐抬起已然哭紅的一雙杏眼：“那你，我能怎么辦，咱們主仆十幾年，你是最懂我心思的，要是再什么讓我忘了他的話，就枉費了咱們這么多年的情分?！?br/>
    蕊兒在旁嘆了氣，看來自己的姐已經(jīng)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到底姐需要嚴先生一個明確的答案，看來需要一劑猛藥才能讓姐清醒過來。

    “姐，不如您找個時間，當面問問嚴先生，如果他對您有意，那自然是最好，等他守孝期一過，就讓他直接跟老爺提親。可如果他對您無意，那您從此就放開手腳，由他去吧?！?br/>
    董姐收住眼淚，把丫鬟的話放在心里琢磨，是啊，近來自己諸多試探都被嚴先生避開了，與其在這里胡思亂想，一味哭泣，不如就去問個明白，她不相信，嚴先生真是鐵石心腸，心里一點都沒有她的影子?！昂?，就算你此時心里沒我，我也有辦法讓你喜歡上我，就憑我董夏迎的樣貌與家世，我就不信你會不動心。”

    打定主意，董姐細細地囑咐蕊兒該怎樣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