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街，店鋪的種類都是嚴(yán)格規(guī)劃好的。街首大多是油炸小店或是雞排和燒烤店。因為街前十幾米就是一條河渠，順?biāo)鴣淼臐耧L(fēng)很容易將這里的油煙帶走。拋開環(huán)境問題不談，各家珍藏的蘸料被油爆和炙烤后，混進(jìn)肉香中，濃郁更甚，總能吸引街外閑逛之人的饞蟲。

    街中部分，前半是門楣精致的服飾店或工藝品店。玲姐姐的店是花街的唯一一家賣花的店鋪，又冠以街道同樣的名字，潛移默化中就成了花街的牌面。這里的店面一般是一層或兩層，有著可以一覽內(nèi)景的玻璃窗。后半就是販賣家禽魚類等的肉店了，這些味道難聞的店鋪一般會用厚厚的透明膠條簾在門口，防止氣味的逸散，室內(nèi)有著粗大的通風(fēng)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濁氣通向人流稀少的街背。

    街尾就不像前邊那樣嚴(yán)謹(jǐn)了。道路也并非完全的筆直，在這里的，很多都是傳承很多年的老店。像鹿叔的玉藏糕點店，只要逢節(jié)做事，附近的居民都會來他們家預(yù)定幾盒，包裝樸素，但味道卻是一成不變的美味。丁伯家的豆腐店，尤其以軟滑鮮嫩的白豆腐聞名。甚至，有不少外出讀大學(xué)的小子，因為想念這里的原汁原味，一放假就奔來這里。一疊和著湯汁的白豆腐就能滿足舌尖的欲望，要是吃不慣清淡，滴上幾滴海鮮醬油，是大魚大肉油膩后最清爽的口感。

    這里的店鋪其實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店鋪，很多都是自家房子改建的，二樓是睡覺的臥室，一樓就是他們工作的地方，柜臺一般橫在門口?？腿藗兪遣辉试S自行進(jìn)入店門的，只得在門前靜候。

    如果要考究其古怪排布的原因，大約就要追溯到幾十年，甚至百年前。

    花街的街尾有一條幽深的蛇巷，就叫花街巷，正是亭亭家租住的那里。這條巷子并不是以花街命名的，而是正好相反。巷子彎彎曲曲，不知道有多少個彎折。而最前端的一個彎折，有著巷子最寬也是最直的道路。多年前，許多想要經(jīng)營商品的花街巷居民便一同住到此地，開啟了上居下商的模式，這便是花街的前身。

    此后的多年，商鋪不斷向外擴(kuò)建，直到成為附近聞名的生活街。

    玲姐姐的花店只有一層，當(dāng)然不能住在店里。她的家在花街巷第四個彎折的凹子里。那里的空間少有地開闊，路口處，有著大片竹林和一間四柱涼亭。涼亭牌匾著三個黑字，“慶平亭”，檐牙黑瓦泛白泛灰，柱表的漆紅也能細(xì)看出裂紋，大約是有些年歲了，但這并不妨礙老者們每日在此弈棋。亭后仍有一大片矮草地，經(jīng)常有小孩蹦跳著尋小蟲玩。

    哪怕屋前有著如此寬闊的空間，玲姐姐家的后院也是整個巷子中最大的。其中不乏很多稀奇古怪的樹種和花草，是玲姐姐的興趣使然。

    因為有著昨日的約定，趁著下午天氣還算暖和，亭亭決定去她家拜擾一下。小胖本是來找亭亭玩耍的，但因為梁里昂的事情奔波耽擱，好不容易將一套廉價衣褲買回來，看到她出門自是欣喜的跟上。

    亭亭知道玲姐姐人好，不會計較什么，但突然多一個人造訪，說不定會讓主人家原先的準(zhǔn)備稍失衡量。但她拗不過小胖的請求，只能帶著他前往。

    小胖的調(diào)皮性格讓很多巷子的居民頗有不滿，年紀(jì)小些的時候，他會跑到別家院子門前亂涂亂畫，或是跑到菜地里用熱尿澆死大片的綠蔬，就算被當(dāng)場發(fā)現(xiàn)，他也能溜之大吉。不少人對他咬牙切齒，跑去和他父親告狀，奈何他的父親龐德清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就算知道兒子闖禍，這個龐德清也只會護(hù)短似的裝死，被罵上門，承諾要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小胖，但也從來不真正實施。若是被逼急了，他甩出一句，“咋了？弄壞點東西咋了？多少錢，我來賠?！眲e人自是再氣憤，礙于面子也不好多計較了。

    所以這個“大胖”，“小胖”的外號也不是空穴來風(fēng)，很多是受盡龐羽禍害之人的憤氣怨語。

    玲姐姐也曾慘遭小胖的惡手。前幾年，她家院后貼墻的一棵石榴樹不過才胳膊粗細(xì)，但枝葉繁盛，而后院的朝南一側(cè)正好是低矮的木籬，不巧就這樣攀墻而出了。路過的頑皮小胖當(dāng)然閑不住他的手，將石榴枝條狠狠地往身下拖拽，最后竟將小石榴硬生生地折斷。

    待花植樹物如友般的玲姐姐見到這副慘狀，眼淚落了許久，跑出后院又追不上他，只得撿起地上的散落枝條向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丟去。

    本來這梁子是結(jié)下了，但沒成想小胖這小子竟破天荒地登門道歉，還慷慨地拿出珍藏的零食和玩具。不知是虧心事做多了猛然醒悟，還是看到漂亮大姐姐走不動路。反正，玲姐姐一個成年人也不好對一個小孩子太過計較，只能含恨原諒。

    如今，玲姐姐和小胖的關(guān)系也沒有前幾年那般緊張了，這其中好歹是亭亭幫忙緩和關(guān)系。畢竟玲姐姐也知道小胖對待亭亭確實地掏心挖肝，不然她都不愿搭理。用她的話來說，“不能對這個小黑皮太親近，否則他恨不得恃寵得貼到你身上?！?br/>
    亭亭來時沒有空手，拿著兩只黃中透紅的蘋果。其實這也是別人贈送的，前幾日，鄰居王阿姨有親戚到訪，送來一大箱，大概是覺得數(shù)量太多，吃到后邊不新鮮，便客氣地抓了幾只給她。如今只剩不大不小看得過去的兩只，就連忙給揣過來了。

    但玲姐姐覺得這樣太見外，苦著臉不開心，連茶水都沒有給兩人倒。不過看到亭亭小口舔著桂花糕，一副不舍得咬下去的樣子，她也沒了埋怨，偷偷笑了起來，還去儲藏室倒出一杯鮮果汁。

    “小亭亭，這是我最喜歡的芒果口味，你嘗嘗看。”

    “可以嗎？”亭亭瞪大了眼睛，光看著玻璃杯中那滿滿的濃稠黃色，其中竟還有果肉纖維浮動，她不禁小舌亂顫，迫不及待地想嗦一口。

    “當(dāng)然。知道你不喜歡碳酸飲料，我買的都是鮮榨果汁，指不定哪天又要招待你呢?！?br/>
    亭亭聞言心中一熱，感動中又帶點愧疚。其實她并不討厭碳酸飲料，甜味的食物，她總是喜歡的。上次的借口推脫，只不過是過分的客氣了，沒想到玲姐姐卻記在了心上。但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認(rèn)錯，不然又傷感了人家的一片好意，只能微笑，“姐姐你太好了，就像我的親姐姐一樣呢。”

    說出這些話，大概是亭亭的最高贊美了。她自小沒有母親，也沒有兄弟姐妹，當(dāng)然不太了解其他女性的關(guān)照，僅能從書中認(rèn)識到，姐妹之間的親情是除了母親之外，最為堅固的。

    “小玲姐，我的呢？我的呢？”

    玲姐姐原本正因為亭亭的話高興著，聽到小胖在身邊不斷吵鬧，一向溫柔的她也板起臉，“沒有你的份，死了這條心吧。”

    “你不給我，我就搶亭亭的喝！”小胖哪能受這委屈，呼啦啦地站起來，就往玲姐姐的面前杵過去。

    “你敢？”

    “我怎么不敢？”小胖就靠著死皮賴臉臭名于街，斷然不會怕了她的挑釁，犟著臉，伸手就要拿過杯子。但他僅僅是看了一眼杯口，就聲音沉沉地坐了回去。大概是看到亭亭已經(jīng)喝了一口，杯壁留下一枚淺淺唇印，少男萌出的自尊心不允許他繼續(xù)潑皮了吧。

    “你想喝的話，就喝吧。這滿滿一杯，我大概也喝不完。”亭亭雖是奇怪小胖為什么不像平時那般撒潑，但看著他苦著臉坐下，覺得多少委屈了他，于是把杯子遞了過去。

    “不行！這是我給小亭亭的！”

    玲姐姐仍懷恨在心地伸手護(hù)杯，但小胖卻莫名惱了，飛速地?fù)屵^杯子，一飲而盡。

    “啊……”亭亭才喝一口，就看見杯中見底，下意識地有些失落，但很快就又恢復(fù)了尋常表情。她知道如果自己表現(xiàn)得太失望的話，玲姐姐一定會再去倒一杯給她，這樣就太不好意思了。

    “你怎么這么討人厭??！”玲姐姐紅著脖子，斜瞪了小胖一眼，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但也只是柔弱女子般的斗氣怨語。這樣的她算是半發(fā)脾氣了，但自覺對這個潑皮小子依舊沒什么威懾力，只得轉(zhuǎn)頭對亭亭安慰道，“我再給你倒一杯?！?br/>
    “不用了，不用了。”亭亭撥浪鼓似的甩著腦袋，“真的不用了，我已經(jīng)嘗過了，留給下次吧。”

    “又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

    “那也不好，姐姐已經(jīng)招待了我一杯，是我愿意讓小胖喝的，怎么能因為沒喝夠，還讓你再續(xù)一杯的道理呢？這是原則問題，雖然感謝，但還是對不起了……”

    玲姐姐看著她如此認(rèn)真的語氣，自然也不能多強(qiáng)求，只能無奈一笑，“小亭亭還是這么倔強(qiáng)啊，哈哈?？蓯鄣乃滥X筋?！?br/>
    兩人從玲姐姐家中出來時，在大門口撞見玲姐姐的母親正在納鞋底?？疵嫦嗑褪莻€尖酸刻薄的婦女，對待亭亭的禮貌招呼完全地不屑一顧，甚至頭都沒抬。亭亭知道玲姐姐和她的母親關(guān)系不和，大概是因為談婚論嫁的事情。玲姐姐生得貌美，街坊有很多年輕的男子傾心于她，但她似乎完全沒把感情放在心上，大學(xué)畢業(yè)已經(jīng)五年，除了和三兩舊友相約外，就一心撲在花店上。雖經(jīng)營妥善完好，但她的母親并不滿意，甚至有些埋怨。聽說是其堅持認(rèn)為女孩子就應(yīng)以婚姻為重，早早地嫁人，相夫教子才是女德。

    亭亭當(dāng)然不茍同這種迂腐的看法，但她只是一介乳臭未干的小孩，自然不能以一個外人身份說教別人家的私事。而且玲姐姐的家人中并不是沒有通情達(dá)理之人，據(jù)說其父親就會經(jīng)常為女兒的決定和妻子爭吵，可以說是亭亭心中的第二模范父親了。

    兩人再次走到彎折處的慶平亭時，仍有三兩老頭在其中下棋。亭亭偶爾經(jīng)過這里時，會好奇地看上幾局，而今日的邀約已赴，她估摸著大把剩余時間，就又拽著小胖湊近過去。

    但這次不同于以往，小胖不時地驚嘆乍呼，攪得幾個老頭神情煩躁。其中一個姓梁的老頭尤為兇惡，是附近都認(rèn)識的爆脾氣，他放下棋子，仔細(xì)地打量兩人。

    “老爺爺，對不起，對不起，我們有些吵鬧了?！?br/>
    亭亭被老者盯著，也不好意思抽身離開，只能干笑著道歉。但老頭可不吃這一套，仰頭就罵，“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家來看什么棋呢？這是你該看得東西嗎？早些滾回家去！”

    “是我吵到你們，你罵她做什么？”小胖雖然有錯在先，但他聽到這般侮辱，自是坐不住，上前指著楊老頭的鼻子一陣呲牙。

    明明是小胖的過錯，老頭卻遷怒于亭亭，還帶著明顯的性別歧視，確實地過分了。其他兩位老者大概也覺得有失偏頗，連忙勸慰著雙方，其中一個花白地中海老頭，甚至語氣親切，“小姑娘，看你對圍棋很感興趣啊，會下嗎？要不等這盤結(jié)束了，陪老朽來玩玩？”

    這位地中海老頭臉上的皺紋明顯比其余兩位多出不少，甚至皮肉都是皺巴得下垂了，看來年歲已高。

    亭亭趕緊搖頭，“我不會……只是好奇，感覺很有趣的樣子。不過，看了幾次之后，好像大概知道一點規(guī)則了?！?br/>
    “哦？怎么說？”

    “嗯，大概就是圈圍吃子嘛，誰占的地方多，誰贏?！?br/>
    此話一出，三個老頭相望而覷，那個花白地中海甚至直接向另外兩人提議，想要看看亭亭這種還未入門之人的水平。

    一番推脫無果后，亭亭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坐到了石凳上。她回頭看了看小胖，有些拘謹(jǐn)和慌張，但還是沉住心，捏著手下了先行的一子。

    老人雙指一點，也緊隨其后。

    這就像是一個信號，亭亭開始無所顧忌地將棋子啪啪得往棋盤上放，甚至都感覺沒有經(jīng)過多少思考。但對面的地中海老頭動作似乎慢了起來，眉頭微皺，“這個開局……怎么說呢？像新手又不像新手？”

    梁老頭自是沒把亭亭放在眼里，打趣道，“老,胡啊，你這是擔(dān)心啥呢，一個剛剛接觸圍棋的小姑娘而已，不用想太多的。”

    “也是，也是?！蹦敲蘸睦项^，摸了摸光溜溜的頭頂，繼續(xù)低頭看棋了。

    可隨著棋盤上的黑白顏色越來越多，三位老人的表情卻越來越難看。每到亭亭落子之時，她都是不假思索地按上去，提子時也是反應(yīng)迅速，感覺像早早布思一般。但胡老頭就需要思索良久，有些時候，甚至要抬頭打量一下她的表情。但這些都是徒勞的，亭亭自始至終都是平靜的漠然，她已經(jīng)全身心的投入到棋局中了。

    大約一個多小時后，最后一子落定，老人們還是有些緊張的，一排排的數(shù)起棋子來。

    “你居然多一顆？”最后胡老頭驚訝地自言。

    一旁的小胖根本看不懂這種游戲，等得都快要睡著了，聽到胡老頭的話，興奮地向亭亭道賀起來，“你是第一次下吧？第一次下就贏了這些咄咄逼人的老頭？太厲害了吧！”接著轉(zhuǎn)頭就對著梁老頭一陣得瑟，“你們也太遜太垃圾了吧，天天擱這兒裝神弄鬼，原來這么不堪一擊啊?！?br/>
    “你別叫！她又沒贏么?！?br/>
    “?。坎皇俏覀兊钠遄痈鄦?？”小胖差點啞然。

    對坐姓胡的地中海，不停地摸著頭頂，說道，“嗯，黑子先行要貼子。”這樣說著，他表情忽然沮喪難看，雙拳輕捶桌面，“雖然贏了，但沒想到居然被逼到這種地步，老朽我真是枉下了這幾十年的棋了?！?br/>
    “不?！绷硪晃灰恢辈豢月暤呐峙掷先私K于說話，“不是我們白下了，是這個小姑娘的天賦太高了。她很會誘子，早在你第三次被誘惑撲吃的時候，你就被她反制了一大波?！?br/>
    “還不是只會耍些小手段，不見得厲害?！绷豪项^酸諷道。

    “梁兄，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吧。從整個走向來看，這個小姑娘是深諳布局的，雖然下得很快，但從不亂走一步。你看這棋局，幾乎所有被提之子都是她刻意放出去的，沒有大意丟的子。要不是沒什么經(jīng)驗，估計我們撐不了幾招。”胖老頭給予了亭亭很高的評價。

    亭亭安靜地聽著三位老人的探討，倒是沒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地點著頭。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垂頭喪腦的胡姓老頭已恢復(fù)精神，急急問道。

    “唐羨亭?！?br/>
    “姓唐啊，哦哦。你父親叫什么？”

    “父親叫唐全。”

    “哦哦哦，是小唐家的女兒啊，平時也沒怎么看到你們在一起的，我還不知道呢。”胡老頭哈哈一笑。

    “原來老爺爺和父親認(rèn)識啊，那我怎么稱呼你呢？”

    “哈哈，叫我三爺就好。”姓胡的老頭指著其余兩人，“這個胖胖的爺爺姓張，另一個姓梁?！?br/>
    “好。那三爺爺，張爺爺，還有梁爺爺，我們先走了，我要回去做飯了?！蓖ねず芸蜌獾仄鹕砭瞎?br/>
    “哦哦，那你們快回家吧?！比隣攽?yīng)著，看著兩人離開，忽然大喊，“小亭姑娘，回去找個正經(jīng)老師培養(yǎng)培養(yǎng)你的棋藝吧，說不定以后能拿獎。不要埋沒了你的才能啊，我三爺看好你。”

    亭亭遙遙地聽到，含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