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軟其實是被顛醒的,視線里是混亂的人影和錯雜的前路。她一動,身、下的人就有了反應(yīng),微微側(cè)過臉,問:“你醒了啊?”
阮小軟這才意識到她正伏在湛攸背上,昏迷的人其實是背不住的,但跟每回一樣,身體的腰部和背部都纏繞著極細(xì)的心焰,將她扣在湛攸身上,不至于在急速前進(jìn)中跌落。
“嗯?!比钚≤涊p輕點了點頭,手臂懷著湛攸的肩膀,她仔細(xì)看了看四周,問,“我們這是去哪?”
湛攸笑:“北方吧?!?br/>
“你不是一開始就說往南方走么?”阮小軟一邊說著一邊動了動,說,“你放我下來吧,我可以自己走。”
心焰“砰”的一聲化為星火消散在了空氣中,湛攸蹲下來,阮小軟“茲溜”一下,從他背上滑下來。
“剛才你也看到了?!闭控鼪]說仔細(xì),阮小軟卻知道他就是指的那具干尸,他在前面帶路,示意阮小軟跟上來,語氣沉重的說,“慕野仔細(xì)的查問過,沒人察覺到異常?!?br/>
阮小軟想起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緊緊跟著湛攸,昂著腦袋趕緊問:“連你也不知道么?”
湛攸對她這種不著痕跡的恭維很受用,心里那個舒坦,想了想,說:“雖然我經(jīng)常出入無人區(qū),但也很少這么深入,不過據(jù)我所知,對人的血液有特殊需求的怪物,無人區(qū)有那么幾個,但都很難對付?!?br/>
“所以我們改道了?”阮小軟若有所思。
“嗯,興許是無意中進(jìn)入了別人的地盤,謹(jǐn)慎些還是改道的好,我們倒是不要緊,可是后面跟著的那群人就很麻煩了?!?br/>
阮小軟沒想到湛攸是這個畫風(fēng),他一向不顧別人死活的,難道是被白柔感化了?正要夸贊他一下,就看見他擰著眉毛,又說:“默默死遠(yuǎn)點也就算了,萬一被怪物吞噬,晉升就糟了,得多費多少功夫?!?br/>
阮小軟默默的把滾到舌尖的話又咽了回去。
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啊。
大部隊有條不紊的摸索著朝前走,經(jīng)過剛才的事件,后面的人將彼此的手牽在了一起,阮小軟思索了一下,開始回憶每個人的臉,加上眼鏡男和尤遲遲,一同到山洞的大概是七個人,那個女人死后,這里就剩下了六個人。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蒼茫無邊的霧氣沾濕了泥濘的小路,綠色占據(jù)了所有的視線,詭譎兇性,仿佛永遠(yuǎn)沒有盡頭。
阮小軟心臟突然跳的很快,好似喘不過氣來,手指驟然一緊,已經(jīng)被人牢牢的扣在了掌心里。
“知道你不想給人添麻煩,知道你不好意思賴著我。”湛攸低低的聲音穿透綠霧,落在了她的頭頂,“那我纏著你,你是不是好受一點兒?”
阮小軟心里一暖,剛想說點什么,前頭又開始混亂了,在這個寂靜的森林里,一點響動就能讓人緊繃的神經(jīng)崩碎,很快嘈雜就像湖心蕩開的漣漪,波及到了阮小軟這里。
矯捷的身影率先沖破迷霧,直搖尾巴減速,停在了湛攸面前,背上的男孩一張小臉煞白煞白的,緊緊揪著小米的狗頭。
“怎么了?”湛攸把阮小軟拉近身體,開口問。
小孩還是害怕湛攸,囁嚅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這時候慕野步履匆匆的走過來,視線略過阮小軟,看著湛攸嚴(yán)肅的說:“前面不能走了?!?br/>
“怎么了?”
“是沼澤。”慕野扭頭看了一眼,視線落進(jìn)身后的深沉墨色中,“剛才大勇走在最前面,不小心陷進(jìn)去,連救命都來不及喊,就沉下去了,一般的沼澤沒這么快?!?br/>
大勇是金子的小兄弟,金子精神恍惚的站在旁邊,往??偸嵌分景簱P的她此刻像是被抽干了精力。
阮小軟這才了解到無人區(qū)的危機(jī)四伏,不知不覺折損兩人,卻連反擊的目標(biāo)都找不到,一群人被這突兀的死亡弄的神經(jīng)兮兮。阮小軟聽見輕微的抽泣聲,害怕至極卻仍在拼命壓抑,似是害怕自己一哭出來,就會被拋棄一樣。
“又要改變方向?”湛攸看著慕野,有些不確定問。
“如果不換,可能就需要有人鋪路。”慕野壓低了聲音,視線意有所指往最后面那批人看去。
湛攸覺著換方向不是個正確的主意,畢竟別的方向也存在未知的風(fēng)險,本能的想同意慕野的建議,忽然低頭看見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嘆了一口氣,說:“恐怕不行啊,那還是換方向吧?!?br/>
慕野招呼了一聲,眾人便又往另一個方向行去。阮小軟卻總覺得哪里不對,脖子里涼颼颼的,心里也模模糊糊的覺得不安。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現(xiàn)了一個模糊的建筑,走的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個樹屋,一截一截粗大的藤蔓交錯搭建,尖尖的頂,還隔出了兩只小窗戶。藤條由于巨大而泛出些許褐色,浸泡在綿綿不絕的綠霧中。
“這難道是人為搭建的?”卓瑤在一旁低聲問,“誰會在這里搭房子?”
“也許是綠霧之前有人搭建的,畢竟現(xiàn)在無人區(qū)里根本就沒有人,也沒人會需要住。”林宣站在阮小軟身后,終于開口說了今天第一句話,他看卓瑤駐足在房子前面,又說,“更何況,這無人區(qū)里有什么風(fēng)景需要開窗戶看么?”
卓瑤沒應(yīng)他,林宣摸了摸鼻子,垂頭喪氣立在一側(cè)。
“我們能不能休息一下?”眼鏡男從后面走過來,指了指身后的一個老爺爺,說,“他身體太差了,已經(jīng)不能繼續(xù)走了。”
湛攸的“滾”字已經(jīng)壓在了嘴邊,被阮小軟的圓眼睛一瞅,又無奈的咽了回去,也不說休息也不說走。
這回倒是慕野松了口,說既然累了就休息吧,一行人這才陸續(xù)進(jìn)到了房子里。
房子里面很簡單,只有一張薄薄的藤床,床上什么都沒有。
一眾人席地做了,阮小軟正巧靠著床,伸出手指一摸,臉色忽然變了,她扯了扯湛攸的袖子,示意他看。
指尖上沒有灰塵,卻有幾粒紅褐色的小粉末,一揉搓,就簌簌往下掉,很像干掉的……血塊。
這時那群人里的瘦弱男子卻忽然說話了,他瞪著一雙驚恐的小眼睛,聲音有些發(fā)抖,說:“你們知不知道,無人區(qū)是有人的?”
阮小軟從未聽過,扭頭看湛攸,湛攸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我知道這個事兒?!苯鹱娱_口了,她離阮小軟不遠(yuǎn),靠著墻,說,“是不是林家那小孩?”
“就是那小孩。”瘦弱男人看了一眼身邊的人,那些人流露出相同的恐懼,大約是知道的,他便又開始說,“那孩子就是個怪物。”
“綠霧剛開始的時候他跟大家一起逃難,看上去虎頭虎腦特別可愛,一群人都有心保護(hù)他,他的父母在綠霧開始沒多久展露出了過人的天賦,因此成為了一群人的領(lǐng)導(dǎo)者,本來一切都向好的地方發(fā)展,沒想到這小孩卻突然發(fā)瘋了,他的體質(zhì)在綠霧中得到了變異,趁眾人都在熟睡之時用一把匕首殺光了所有人,隨后就逃進(jìn)了無人區(qū)?!笔萑跄腥诵挠杏嗉碌膿u搖頭,又低聲說,“聽進(jìn)來尋找資源的狩獵者說,他們有人曾經(jīng)看到過小孩的影子,綠油油的,臉上的血看的清清楚楚?!?br/>
一屋子人都噤聲不語,似是被他的話嚇到了,有人小心翼翼的開口,“你說,這房子,會不會是那孩子住的?”
“一個小孩子怎么可能在無人區(qū)生活下去,且不說危機(jī)四伏,就說食物和水源,沒有基本的生存供給,他連三天都活不過,怎么可能還存在?!毖坨R男沒有被嚇到,條理清晰的分析道。
眾人一思索,也覺得他說的話很有道理,但那種驚懼卻怎么也無法消散。
阮小軟卻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扭頭去看湛攸,一雙眼睛不知不覺水汪汪的。
湛攸凝視著她指尖的紅褐色,神情有些嚴(yán)肅。
慕野那群人已經(jīng)開始拿出食物和水源補(bǔ)充體力了,白柔也湊上來送了點食物,阮小軟順手接了,又抬眼去看那群人,尤遲遲坐在林宣身側(cè),一口一口的吃阮小軟給她的土豆塊,表情很是耐人尋味。
沒有食物的幾人已經(jīng)從昨晚開始沒有進(jìn)食喝水了,這時候眼睛比綠霧還要陰森,要不是拿湛攸和慕野沒辦法,恐怕早就出亂子了,但再這樣下去,本能也快戰(zhàn)勝理智了,阮小軟估摸著是不是要給點食物和水,正琢磨著,有人開口說話了。
“我這里有食物和水,有沒有人想交換?”湛攸笑著問。
慕野沒有意外的樣子,似乎也有同樣的打算,只是被湛攸搶了個先。
“自然是想的,但是我們身無長物,拿什么交換?”眼鏡男最先開口,其他幾人似乎以他為首,都抬起眼睛望過來。
“心焰化形,做幾個沖擊彈給我,五個沖擊彈一塊土豆糕和一個水塊。”湛攸扔出條件,幾個人臉色都白了。
“你簡直欺人太甚?!卑ぶ萑跄凶拥膲褲h惱怒道,“五個沖擊彈的心焰消耗量比制作土豆糕和水塊多好幾倍,你這是趁火打劫?!?br/>
“你可以不交換?!闭控鼰o所謂的攤開手,又轉(zhuǎn)向其他人,“你們最好抓緊時間,我說不定很快就改變主意了。”
“我、我、我換。”瘦弱男子猶豫了半天,緩緩的舉起了手。
“你最聰明了?!闭控澰S的笑了,“都快餓死了還計較什么心焰消耗,你說對吧?”
瘦弱男子很快抽出了自己的心焰,在體外進(jìn)行高清度壓縮,阮小軟甚至能感受到能量球的蓬勃力量,仿佛千萬噸的雷電凝聚在一起,一放出來就毀天滅地。一會兒,五顆彈珠玻璃球般大小的沖擊彈就攤開在了瘦弱男子掌心。
晶瑩透徹的表面浮動著雷霆萬鈞之力,被壓抑成了輕薄的顏色。湛攸接了沖擊彈,拋給他土豆塊和水塊。
這時候里面的女人忍不住了,也開始凝聚沖擊彈,結(jié)果到最后,眼鏡男也迫不得已換了食物,只剩下尤遲遲、壯漢和老頭沒有換。
尤遲遲悶不吭聲的,壯漢則是滿臉惱怒,他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才終于咬牙開始制作沖擊彈,最后接過食物和水的眼神幾乎都把湛攸點著,不過湛攸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毫不在乎?br/>
老頭咳了半天,默默的縮在角落里,其實大家都知道,他那個身體,沒餓死前恐怕就先死于虛弱或者環(huán)境了,他不說話,也沒人去打破這個沉默。
阮小軟不忍心,她把二十個沖擊彈都放進(jìn)兜里,想著私底下偷偷給老頭一點食物,這樣想著就抬起眼睛看了一下老頭,視線卻一下子從老頭身后的窗戶里看了出去。
外面一片綠霧蒙蒙,影影綽綽之間,好像有個小孩,蹲在地上,正低頭啃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