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寂寞宮墻柳，春深鎖輕愁。
在偌大的未央宮一隅，長長、幽深的永巷，在永巷盡頭是掖庭。敗破、荒蕪，誰能想到在皇宮之中還有這樣的所在。隔著高高的宮墻，那一方夜夜笙歌，無盡繁華，宛如天堂；這一方凄風(fēng)苦雨，無比衰敗，猶如地獄。
掖庭里關(guān)押著那些獲罪的宮奴或是失寵的嬪妃，這里就是冷宮。很少有人能長期住在這里，不僅因為生活艱苦，更重要的是這里讓人看不到希望，住這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瘋了。
一間破敗的宮室里，住著王美人和她的三個孩子。
王美人在這里已經(jīng)住了五年多了。五年多么短暫，又是多么漫長，這樣煎熬的日子何時才是一個盡頭。有時，她都會懷疑自己當(dāng)初是不是錯了，要不是誤信方士之言，說自己有母儀天下之相，自己又怎么會拋夫棄女，隱瞞身份入宮選秀。
初見皇上時，她的心動是真的，皇上對她的情意也是真的。但后來因著栗姬的專寵，她和她的孩子們被送到了永巷。
那時，彘兒尚在襁褓中，他又何錯之有？難道僅僅因為他是自己的兒子，就要被皇上厭棄。從天之驕之子，變?yōu)橐粋€卑賤的人。被皇上遺忘，被朝臣遺忘，被天下人遺忘，好似她們從不曾存在過一般。
她不怕等，怕的是一直沒有希望的等下去。
劉彘見母妃雙眉緊鎖，撲到母妃身上用稚嫩的雙手撫摸著她的臉，“母妃，你怎么了？”
王娡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彘兒，母妃沒事，你的功課做完了嗎？”
年長幾歲的劉陽好奇的問，“母妃，我們現(xiàn)在住在這兒，你為何還讓弟弟做那么多功課？”
“陽兒，我們現(xiàn)在雖然身在掖庭，但你們不能忘了你們是皇上的子嗣。特別是彘兒更要嚴(yán)格要求自己，要有一顆家國天下的心?！?br/>
“哦?！眲㈥査贫嵌狞c(diǎn)了點(diǎn)頭。
“母妃，父皇是不是討厭彘兒？”
“弟弟別怕，二姐喜歡你！”隆慮認(rèn)真的說。
“彘兒為何如此問？”
“我在書上看到大英雄樊噲生吃豬肉，彘就是豬，對不對？父皇給我起這樣的名字是不是很討厭我?！?br/>
“這個…”王娡不知該怎么回答。
劉彘見母妃不回答，心中似乎有了答案。他不再多問，拿起母妃給他削制的弓箭到宮墻下練習(xí)去了。文治武功，年幼的他每天早上在母妃的教導(dǎo)下習(xí)文練字，下午就自已學(xué)習(xí)射箭。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錦兒跌跌撞撞的跑了進(jìn)來。
“錦兒，何事如此慌張？”
“皇上下詔冊封劉榮為太子了！”
聞言，王娡手中的正在紡的麻線驚得掉落在了地上，“這么快！”
栗姬專寵多年，她的兒子冊封為太子是早晚的事?？苫噬险?dāng)盛年，冊封太子未免太早了。何況以王娡現(xiàn)在的狀況，根本沒有反擊之力。
這時，掖庭外傳來舍人的聲音，“王美人可在？”
聽到有些熟悉的聲音，王娡恢復(fù)常態(tài)，向錦兒使了個眼色。錦兒會意，往外看了看，低聲說：“是栗姬宮里的郭舍人?！?br/>
王娡忙用手扯亂頭上綰起的長發(fā)，往地上抓了把塵土胡亂抹在臉上，看上去一臉憔悴，狼狽不堪，這才起身走出破舊的宮室。
“原來是郭舍人?！蓖鯅吐曇羟忧拥牡?。
“老奴見過美人?！惫崛耸掷镂罩槐鲏m，略躬了躬身子，作狀向王娡行禮。
“舍人免禮?！?br/>
聞言，郭舍人就挺直了身板，連行禮的樣子都不裝了。
“太子陛下大喜！栗娘娘命老奴來看看故人，美人在這里可好？”
“勞姐姐掛心，我在這里得過且過罷了?！?br/>
郭舍人看王娡灰頭土臉的樣子，難掩心中得色，當(dāng)初王美人被罰入掖庭時，要不是自己反應(yīng)快，馬上改攀栗姬這個高枝，又哪來今天的無限風(fēng)光。
“這些是娘娘的賞賜?！闭f著，立在郭舍人身后的小太監(jiān)送上了一個木盤子，里面是一塊鮮血淋漓的豬肉。
看著那塊帶血的豬肉，王娡有些心驚，卻故作鎮(zhèn)靜。從今以后，真是人為刀殂，我為魚肉！彘兒的名字就和豬有關(guān)，難道栗姬這是要向我們母子動手了嗎？
“小皇子呢？”郭舍人好奇的問，“老奴還沒給小皇子請安呢？”
王娡略慌，她怕郭舍人看見劉彘在練習(xí)射箭。如果讓栗姬知道了，只怕更加將他們視為潛在的威脅，更是非除之而后快。
“母妃，你看，我的馬騎得好不好？”劉彘騎著他的“馬”從宮墻邊轉(zhuǎn)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嘴里“駕，駕！”的叫著。
“老奴見過小皇子！”郭舍人略鞠了鞠手上的拂塵。
“舍人不必多禮！”王娡替劉彘回道。
“母妃，什么是舍人？”劉彘故做天真的問。
舍人就是鬮人，郭舍人臉色有些難堪。
王娡也不知怎么回答，畢竟郭舍人在這里，對于這樣見利忘義的小人，為了這點(diǎn)小事得罪他不值得。
劉彘也沒有追問，轉(zhuǎn)眼看見木盤上的豬肉，天真而驚喜的叫道：“豬肉！有肉吃真是太好了！我好久沒吃肉了。錦兒姐姐，你快去煮肉，我吃了還要上樹掏鳥蛋呢?！边呎f邊指著宮墻邊的一棵大樹天真的說。
“這孩子除了吃，就知道玩，沒一點(diǎn)正形?！蓖鯅捅г?。
郭舍人看劉彘不過如此，騎竹馬、掏鳥蛋…栗娘娘居然會覺得這小子會是太子最大的絆腳石，顯然她是多慮了。他面上難掩喜色，打探到了主子想要的消息，一刻都不想多呆，這地方呆一會都怕沾了晦氣，回去得用艾草好好熏熏。
“老奴還得回去聽差，就不打擾小皇子吃豬肉了，老奴告退?！币粨P(yáng)手中的拂塵，趾高氣昂的踱著方步走了。是主子又如何，落毛鳳凰不如雞！
“錦兒，送送公公?！?br/>
“諾。公公這邊請！”錦兒畢恭畢敬的把郭舍人送到掖庭大門，直到郭舍人的背影消失在永巷的盡頭才折返身來。
回到宮舍后，錦兒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呸，娘娘你也太給他臉了，想當(dāng)初要不是你救下他，他不知早被慎刑司發(fā)落到哪個旮旯做粗活去了?！?br/>
“錦兒沒必要和這樣的小人計較。如此不忠之人留在身邊，想想也是可怕，還是早早離了的好?！?br/>
“娘娘有何打算？”
“錦兒，現(xiàn)在只有你可以離開掖庭，你在宮里不是還有幾個姐妹嗎？好好打聽著宮里的動靜?！?br/>
“喏?！?br/>
椒房殿
“姐姐，妹妹來給你請安！”栗姬對著薄皇后作勢要跪拜。
“妹妹快請起?！北』屎笾腥酥?，在栗姬美艷妖嬈的映襯下有些黯然失色。
如此美艷的姿色，女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也難怪皇上會專寵她這么多年，。
薄皇后的手還沒有碰到栗姬，她早自覺的站直了身子。
栗姬一向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的，要不是看在她現(xiàn)在還是皇后的份上，憑她，一個無寵無子的女人，也配自己給她行跪拜禮。這些年來，每年應(yīng)當(dāng)由皇后主持的各種祭祀祈福都是自己代為主持。后宮也是自己在治理，這個皇后不過是個擺設(shè)罷了，名存實亡。要不是看在她還算識趣，知道推病不出，只怕她這顆眼中釘早被自己拔掉了。
現(xiàn)在好了，兒子劉榮冊封了太子，太子之母不就應(yīng)該是皇后嗎？薄皇后是該讓位了，要是她識趣，或許還可以去北宮安養(yǎng)幾年，那地方雖然偏僻破敗，可也好過英年早逝。
“姐姐可聽說，皇上冊封榮兒做太子了！”栗姬一臉得色。
“本宮又怎會不知?！北』屎箅y掩戚色。自己為后多年卻無子嗣，當(dāng)初薄太皇太后在世時，只會怪她不爭氣，又怎知皇上數(shù)年來幾乎從不踏足椒房殿，沒有寵幸又怎會有子。太皇太后為了鞏固薄家在朝野的勢力，強(qiáng)行將她安排給皇上做皇后，強(qiáng)勢得連竇太后都不得不讓步。結(jié)果呢？適得其反?；噬弦驗殚_國時呂后專權(quán)，對外戚干政很忌諱，連帶著對她也是視若無物。竇太后因為曾被太皇太后掣肘，故對她這個薄姓女子也是冷眼相待。
沒有子嗣，薄皇后對冊立太子之事從不上心。不管冊封誰，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呢？誰做太子，誰做將來的皇帝，自己都是當(dāng)朝的皇后，未來的太后。
“姐姐難道沒聽說，皇上可是一直想立嫡子為太子呢?！?br/>
“哦？”薄皇后眉頭不由一皺，皇上有此意？自己無子天下皆知，皇上此話是何意？
“姐姐你想，要是榮兒貴為太子卻是庶出，這對他執(zhí)掌朝政怕是不利?！?br/>
“放肆！皇上正當(dāng)壯年，何來太子掌政一說，你莫不是在詛咒皇上?！北』屎笳詤柹?。
“姐姐恕罪！妹妹一時失言！”栗姬大驚，“卟嗵”一聲跪了下去，都怪自己太得意忘形，才會說出如此大不敬的話。
片刻，栗姬反應(yīng)過來，哪怕自己一時失言，身邊的都是親信，就算薄皇后舉告她，又有誰會信呢？只要皇上不信，她說什么都是因妒失德的誣告。
栗姬不等薄皇后再訓(xùn)斥她，有恃無恐的自己站起來，一副小人得娡的嘴臉，“姐姐，別忘了我可是當(dāng)朝太子的生母，也是皇上最寵信的人。要是姐姐能成全我和太子的心愿，
妹妹自然不會忘了姐姐！”
“你？！你是在向本宮逼宮嗎？”
“姐姐不覺得空占著后位只是讓人更加厭棄嗎？”
“你竟敢跟本宮這樣說話！”薄皇后面色蒼白，手指發(fā)顫。
“你可要為薄家想想，太皇太后經(jīng)營多年才讓薄家在朝堂上有點(diǎn)立足之地，你可不要成為薄家的罪人！”
栗姬伸手一推，薄皇后如風(fēng)中落葉，無助的跌落地上。
栗姬揚(yáng)長而去，薄皇后掩面而泣。
“皇后娘娘！”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薄皇后身子一怔，哭聲嘎然而止，抬頭一看，身前站著的是啞婆婆。
“啞婆婆，你，你會說話？”薄皇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奴只是壞了嗓子，所以一直裝啞。這些年蒙皇后娘娘不棄，使老奴得以茍活至今。如今也是老奴報答的時候了?！?br/>
“你又能做什么？劉榮冊封為太子已是詔告天下之事，還能做什么？”薄皇后啜泣。
“這個老奴自有安排，娘娘就等好消息吧?！?br/>
薄皇后望著啞婆婆離去的背影忘記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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