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沒搭理岳敏，她也不氣餒，繼而道：“這村里很少見到年輕人，更別提像候小姐一樣下地干活的了?！?br/>
    外公吞云吐霧一番，捻過煙絲的手指在汗衫上擦了擦，才說：“創(chuàng)意勤勞不怕吃苦。”

    “嗯。”岳敏應(yīng)道，又問，“這塊地老先生是想怎么處理呢，種些什么？”

    外公警惕地看著她，她知道外公對她還沒放下芥蒂，只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畢竟我們公司剛成立不久，還有很多地方需學(xué)習(xí)。而像老先生這樣種了多年地的前輩，想必我們能從您的身上學(xué)習(xí)到很多東西。”

    “你溜須拍馬我也不會把地賣給你的。”外公說。

    “我今天來僅代表我個人來，不談公事。”

    “你前面才說完公事，這立場轉(zhuǎn)變得也太快了吧！”候創(chuàng)意插嘴道，不知何時，她已經(jīng)將所有的藤蔓都扎捆好了，立在不遠(yuǎn)處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岳敏被嗆得啞口無言，嘆了一口氣：“剛才沒注意，不會再談公事了?！?br/>
    外公放下水煙筒，說：“種番薯?！彼f著過去幫候創(chuàng)意將那堆藤蔓給挑回去，見岳敏也走了過來幫忙挑撿竹竿，繼續(xù)說，“要種番薯也只能在這一兩個月了，先育苗，育好了苗再過一兩個月才開始種植。”

    “那我能來學(xué)習(xí)嗎？”

    外公和候創(chuàng)意同時扭頭看著她，似乎對她這話感到很是意外。候創(chuàng)意問：“你不用上班嗎？”

    “學(xué)習(xí)種植技術(shù)也是工作的一部分?！?br/>
    “那你的工作可真是有趣。”候創(chuàng)意聳了聳肩，挑起藤蔓便往回走。外公看見岳敏也想幫忙便勸阻了她，“這些事我們自己做?！?br/>
    將藤蔓挑到曬谷場曬著，候創(chuàng)意回屋倒了一杯水喝，才看見岳敏光著腳小心翼翼地從田邊走回來，她凝視了一小會兒，找出一次性水杯給她倒了一杯水。

    岳敏的腳臟了后也不便再穿高跟鞋了，只能拎著鞋子走，然而田埂上除了有草還有隱藏在草里硌腳的東西，她不得不用比候創(chuàng)意慢了一倍的速度慢慢走。剛回到邊上，候創(chuàng)意便給她遞了一杯水。

    “謝謝。”

    “真這么閑？”候創(chuàng)意抬眼望著田野，“這里信號可能不太好。”

    岳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沒能發(fā)現(xiàn)有什么特別的。不過很快她就理解了這話，連忙從兜里掏出手機(jī)，只見有好幾條未接來電的短信提醒。她看了一眼時間，面上有些猶豫：“那我先回去了?！?br/>
    “等一下?！焙騽?chuàng)意喊住她，指了指水壓井，“洗一洗吧?！痹烂舫四_滿是泥，連衣衫都沾了泥土，就這么回去也為免太落魄了。

    “怎么操作？”岳敏問。

    候創(chuàng)意第一次在岳敏這里找到了自信，想當(dāng)初她第一次摸這種水壓井時也是很好奇，試了好幾遍都沒用，后來在外婆教了技巧之后才慢慢地上手了。如今看來，她也不是這里唯一不會的人。

    候創(chuàng)意用水灌滿了井口，然后開始上下按壓，過了一會兒，便有水出來了。她感覺身邊半天都沒動靜，扭頭發(fā)現(xiàn)岳敏一直在看她，她被岳敏的眼神盯的心里微微發(fā)毛：“你看著我做什么？”

    岳敏移開視線，嘴角微微上翹，又重新看著她：“覺得你很厲害?！?br/>
    這明顯的恭維之言令候創(chuàng)意沒有答腔的欲-望，她退開將水壓機(jī)把手交給岳敏：“好了，你自便，我也還有很多事要忙?！?br/>
    “你能不能——”岳敏喊住她。

    “不能?！焙騽?chuàng)意一口回拒。

    “你知道我想說什么？”

    “無非也就是那些事。事先說明，我知道絲瓜田被毀之事與你無關(guān)，所以我不記恨你，也因你幫忙查清楚而給了一個公道回來而心存謝意。但是于公而言，這件事就是你們公司做的，只要你身在那家公司一日，在我們看來你的立場都是很曖昧的?！焙騽?chuàng)意說，她停了一會兒扭頭指著那些藤蔓，“那些架子是我跟阿公一手搭的，為此手上被竹刺得又疼又癢，還有那些蔓是我第一次引蔓，我看著它開花，結(jié)出小小的絲瓜，別提有多欣喜了?！?br/>
    “阿公之所以生氣除了你們公司的人毀了他經(jīng)營了許久的田以外，他其實所不喜的是你們公司的手段。而我，你說我矯情也好，不理性也罷，在這件事上，我還是選擇站在我阿公那邊的?！?br/>
    “我理解你的心情?！痹烂粽J(rèn)真地說，忽然話鋒一轉(zhuǎn)，“但是我想說的是，你能不能別去那家沐足店了?！?br/>
    “嘎？”候創(chuàng)意一怔，喉嚨里發(fā)出了一個奇怪的音來。

    “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請你去水療館，我有那里的會員卡?！痹烂粜α诵?，說道。

    候創(chuàng)意頭皮一麻：“你——”

    “黃旭說他覺得你挺有趣的，竟然敢跟他去那家沐足店。雖然我也沒有瞧不起那些沐足店，但是那里的環(huán)境和人員終究不比水療會館。哪怕沒了一道門，可是有些事情又豈是一道門就能阻隔的?！?br/>
    “你這是……”

    “偏見？”

    候創(chuàng)意不答腔，岳敏說：“我問過陳邊，陳邊坦誠地告訴我，那家店經(jīng)常有婦女因丈夫出入而去吵鬧、打砸，傷過不少顧客。而且你沒遇上熟人也算是運氣，若是被他們知道你在那種地方出入，你的名聲恐怕就不需要了吧！”

    在一些人固有的思維里，在那里出入的年輕女孩只有在那里當(dāng)技師的可能，候創(chuàng)意若是被熟人看見，那真是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了。

    “但是這也無法否認(rèn)這是偏見?！?br/>
    “這是偏見，可你能改變世人的偏見嗎？”

    “改變不了，所以就要隨波逐流嗎？”候創(chuàng)意說，“而且，沐足店的本身并無過錯，帶著不正經(jīng)的思想去那里的人才是原罪。因為那樣的人多了，沐足店才會滋生那么多不正經(jīng)的做法?！?br/>
    岳敏張了張嘴，也不愿和她爭辯太多，最后還是敗了陣：“我說不過你，罷了?！?br/>
    “……但是你說的好像也挺對的?！焙騽?chuàng)意知道岳敏考慮甚多，也是為了自己的聲譽著想。她們的討論點一個在唯心一個在唯物，若是要爭辯，那不結(jié)合自己畢生所學(xué)來辯論個幾天，那是辯不清楚明白的。為此，她斷然沒理由與岳敏繼續(xù)爭辯。

    “既然你覺得我說的對，那下回你有需要找我，我?guī)闳ニ煏^?！痹烂繇樦鴹U子便往上爬了。

    “……”

    外公挑了一些番薯回來教候創(chuàng)意怎么育苗，舅父和舅母得了空又過來走動走動，見他們在忙活便說：“爸，你又何必要忙這些，既然都清楚是那家公司做的，怎么不讓他們賠償一筆錢呢？”

    “錢錢錢，別什么都是錢！”外公不悅。

    “爸，你別以為談錢就是很俗的事情，這只是個現(xiàn)實問題，你不能逃避現(xiàn)實?！本烁敢婚_口便把候創(chuàng)意唬到了，“你想想，如果僅僅是因為你厭惡那家公司，被毀了田也不找他們算賬，他們反而會心存僥幸，那你這不是給了他們囂張的機(jī)會嘛！再說了，這事跟他們請你賣地是兩碼事。一筆歸一筆，你接受他們的賠償并不代表你答應(yīng)把地賣了，你只是該得到你應(yīng)得的。”

    候創(chuàng)意訝異于舅父小學(xué)學(xué)歷的人竟然還能說出這么有水平的話來，雖然她覺得這話是理，但是作為把外公巡田的時間透露給羅少寬的他現(xiàn)在的立場，實在是有些嘲諷。

    “而且，你忙了這么久可不能白忙活了，你布下一季水稻要錢吧？肥料要錢吧？你雇人收割要錢吧？還有吃的、電費、水費，都是錢呢！”

    “就是就是?！本四冈谝慌愿胶汀?br/>
    “你的這種行為說好聽點是清高，說難聽點就是頑固，不會替自己爭取該得到權(quán)益！”

    外公也被他唬住了，只是他倔強(qiáng)起來，用外婆的話來說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而許是知道自己曾經(jīng)的無意識的行為導(dǎo)致了這一切的發(fā)生，舅父心懷愧疚，轉(zhuǎn)頭拉上了候創(chuàng)意：“我知道我說的話你不愛聽，那你聽聽創(chuàng)意的，創(chuàng)意也為那塊田忙了這么久，她總有說話的權(quán)利吧！”

    候創(chuàng)意對于自己被拖下水頗感無奈，她的嘴角扯了扯，說：“那個，我只是過來養(yǎng)鼻子的，阿公的田還是阿公說了算。”

    “你就算是來旅游的，你阿公碰上這事，你也該提點建議吧？！”

    候創(chuàng)意被駁斥得啞口無言，她才發(fā)現(xiàn)，舅父跟清姨果然是兄妹，雖然大部分時候一副市井小民的模樣，可也絲毫不能否認(rèn)他有心思剔透的時候。

    她心中自然是有想法的，但是她知道外公沒問她的時候便是表明他不需要別人出主意的時候，而自己跟外公說這些事，也只會讓外公徒添煩惱罷了。夜里本來就少眠的外公如果還因為這些事情而輾轉(zhuǎn)反側(cè)，那身子是撐不下去的。

    外婆知道舅父的行為是難為候創(chuàng)意了，便喊她過去抓了一只雞來宰殺。候創(chuàng)意離開這尷尬的地方，跟外婆合力處理了一只剛才還活蹦亂跳的母雞。處理了毛后，舅母也回田里干活了，而舅父走出來，外婆分了一半給他帶回去。

    舅父看著那一半雞：“我那兒多的是雞，想吃什么時候沒有？你們留著自己吃?！?br/>
    自己的兒子是什么德行，外婆是很清楚的，而如今給他半只雞，他竟然也不要。外婆便去問外公：“你跟他說了什么了，他雞也不要就走了?！?br/>
    “我能說什么？”外公瞪了瞪眼，又想了想，“怕不是他事先收了別人的禮才來說好話的喲！”

    候創(chuàng)意心想，她阿公眼睛很是明亮的嘛！剛才她給岳敏發(fā)了短信，問她是不是找過舅父，而岳敏絲毫不掩飾，直言是，并且表示舅父已經(jīng)收了一半的賠償。

    候創(chuàng)意說她奸詐，她笑說：“賠罪的誠意我們是有的，而雖說你們?nèi)绻灰r償，我們反而受益，但是這么做我們良心上過不去。反正你舅父也是你阿公的親人，給他一半，又由他去游說，我們既能省一半的口水，又能使的賠償進(jìn)一步到位?！?br/>
    “你每走一步都會算計那么多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