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映雪覺得有點頭暈，自從跟著寧觀走江湖以后，天下頂尖高手就像普通武人一樣不值錢的冒出來。

    “所謂是心病難醫(yī)?！皩幱^笑瞇瞇的，“你這心病我治不了也懶得治。不過，讓你重新拾起劍，我覺得我還是能辦到的?！?br/>
    中年人瞇著眼睛，神情平淡，默不作聲。

    “走吧，帶我去你家?！皩幱^站起身來，“我這幾年，查到一點東西，和你當(dāng)年有關(guān)，有必要和你講一講?！?br/>
    這個寧觀口中天下前十五的中年人聞言眼角一跳，低下頭默默收拾起了攤位。

    在前往中年人家的路上，白映雪悄悄問寧觀。

    “這人……當(dāng)真是天下前十五？“

    說著她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中年人的背影。

    中年人背著半筐桃子慢慢的走著。

    下盤不穩(wěn)，步伐蹣跚，脊背佝僂。這樣一個人真的曾經(jīng)是天下前十五嗎？

    “在二十年前，他是當(dāng)之無愧的……“寧觀深深的凝望那個中年人的背影，“天下第一?！?br/>
    “那個時候，爛酒鬼和那個儒生還只是尋常武道通玄，在天下前十五根本排不上號。“

    “天……天下第一……“白映雪被震的頭皮一麻。

    “啊。他就是江湖千年以來，劍道第一人，“寧觀道，“十五年前，大梁北地晉州城下，劍氣傾吐，退胡騎十萬的前代天下第一，陸地劍仙陶淵然?！?br/>
    前段時間去世的圣人齋老齋主，活了一百三十多歲，在天下第二的位置上整整坐了一個甲子。

    在二十年前，當(dāng)時的天下第一退隱江湖，整個江湖都以為老齋主這位江湖上輩分和實力都高的嚇人的老前輩會登頂天下第一，沒想到卻被一個年輕劍客力壓一頭。

    當(dāng)時的那個劍客，便是后來名動天下的傳奇劍仙，如今的城賣桃人，寧觀和白映雪眼前這個頹然的中年人。

    “方才見面時，真的看不出他是這么強(qiáng)的江湖人……“白映雪喃喃。

    “你看不出是肯定的，畢竟嘛……“寧觀摩挲著下頜。

    白映雪在寧觀開口之前就知道寧觀這嘴欠要說什么，無非就是嘲笑她武功低微，看不穿這種江湖大佬的真本事。

    “畢竟他現(xiàn)在真不是個高手?！爸宦牭脤幱^道。

    這一次的情況是不是有什么不對？白映雪眨眨眼。

    “現(xiàn)在的他，武道勁力干涸，肉身枯竭衰敗，武道意志丟得干干凈凈?！皩幱^道，“他現(xiàn)在，估計連個強(qiáng)壯點的青皮混混都打不過?！?br/>
    “啊……啊？“白映雪微微愣住。

    “這人十五年前晉州城外殺退十萬胡騎，那一戰(zhàn)后，就基本廢掉了?！皩幱^眼神深邃，“武功再強(qiáng)，終究也還是個人，肉身會破損，精神會疲乏，武道勁力會枯竭。一個人硬抗十萬胡騎，他能不死已經(jīng)是天大的奇跡?！?br/>
    “那你還問他能不能拿起劍……這不是已經(jīng)很明顯的拿不起了嗎……“

    寧觀聞言笑笑。

    “陶淵然和尋常的武人可不一樣。尋常武人是握劍廝殺，他嘛……“寧觀臉上露出些許莫名的意味，“他可是御劍廝殺?！?br/>
    “御劍……“白映雪被嚇了一跳，“那不是傳說里神仙的手段嗎？“

    “所以，他才被叫做陸地劍仙啊?！皩幱^道。

    白映雪歪頭看了看寧觀：“你不過也才二十出頭，怎么知道這么多？“

    寧觀聞言笑笑，沒有回答。

    中年賣桃人陶淵然，住在繁城最南邊，接近南城門的一個院子里。

    院子里種著幾株桃樹，有的樹上碩果累累，有一兩株樹上的桃子已經(jīng)被摘空。

    院子沒有院墻，只有簡單的齊胸高的木籬笆，籬笆下開滿了黃澄澄的五九菊。

    從院子里向南望，可以望見繁城南面的悠悠南山。

    “很別致的院子嘛，想不到你這獨居的日子，過得還算悠閑。“寧觀隨著陶淵然走進(jìn)這院里。

    “不過是隨便混一混余生罷了?！疤諟Y然慢慢的道，放下背上那半筐桃子，坐在院子里的木頭凳上，“你要說什么，就說吧。說完，請你們離開繁城。我如今實在是沒那個心氣也沒那個實力，去摻和江湖事了。“

    “十五年前，晉州城外，一人一劍，十萬胡騎?！皩幱^在院子里找了個木凳坐下來，“擋住了胡騎，到頭來還是落得個家破人殘，你這些年不后悔嗎？“

    中年人雙手?jǐn)n在袖子里，聞言呆呆出神。

    半晌，他才慢慢的道：“后悔。如果十五年前，我不逞那一次勇武，那么我現(xiàn)在還是名滿天下的高手，贏她也不會死。“

    “你們這些江湖頂尖高手，不是應(yīng)該都是那種出招無悔的性格嘛？“白映雪在一旁道好奇。

    “無悔……說得簡單，做起來難，“陶淵然淡淡的道，“世上只要有不如意，就有后悔。誰能終生無悔？“

    “在城外擋下胡人的十萬鐵騎，拖著一身殘傷回到晉州城，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自己最重要的人，死在城里暴亂的兇徒手里?！?br/>
    “你讓我怎么無悔？“

    陶淵然的語氣相當(dāng)平靜。歲月是個好東西，可以慢慢愈合心口的傷疤。若是前幾年提起這件事，他不會這么平靜。

    “說真的，那時候，我差點想殺遍整座晉州城，盡管我已經(jīng)不剩下多少武功了?！疤諟Y然道。

    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能以德報怨的，或者說大部分人都做不到這點。

    “咕?！鞍子逞┭氏乱豢谕倌杏X自己好像踩到了人家的禁忌。

    大梁太平盛世百余年，但并不是所有大梁治下的地方都歌舞升平。處于大梁北地邊境的晉州，自古以來就飽受極北胡人的侵?jǐn)_，即使是太平盛世，也依舊動蕩不斷。

    最近這一甲子里，最大規(guī)模的胡人侵邊，就是十五年前的十萬胡騎圍晉州。

    大梁援兵遲遲不到，整座州府幾乎絕望，城上官兵奮戰(zhàn)，城內(nèi)暴民四起。

    城上官兵命喪胡人刀下，城內(nèi)妻兒死于暴徒之手。像陶淵然一樣遭遇的人，絕不少見。

    最后，某個帶著妻子游經(jīng)晉州的天下第一出了手，一人一劍，逼退十萬胡騎。

    然而他的下場也只比那些家破人亡的守城官兵好上那么一點點。

    白映雪是聽說過十五年前的十萬胡騎下晉州的事情的，但是到底是怎么解的圍，那些朝中重臣多半語焉不詳，而前代梁帝對此也含含糊糊。如今聽當(dāng)事者講起來，不禁慢慢流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