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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道院的鐘聲在城市的彼端響起。

    此時梅色苔絲已經(jīng)領(lǐng)著海黛坐上了那艘正駛離港口的船。

    她仍穿著那身濕漉漉的男裝，但用來假扮男人的胡子早已被海浪沖刷干凈。船艙里只有一盞油燈來照明，她再次望向海黛,女孩蒼白的臉龐讓她感到一陣心痛。上一次見到海黛時,她還是一個四歲的孩子。但梅色苔絲不會認(rèn)錯,那張臉如凡瑟麗姬一樣美貌，又帶著阿里的英氣,她就是那個失落的希臘公主,不會錯了。

    “我們安全了”,梅色苔絲輕輕把小海黛攬進(jìn)懷里。

    海黛什么話也沒說,只是順從地靠著梅色苔絲。她不知道眼前的陌生女人會帶她去哪，但不管怎么說，總比被賣給她的敵人馬穆德蘇丹要強(qiáng)些。

    事實上，剛剛被帶奴隸販子進(jìn)奧斯曼土耳其的都城的時候,她期盼著自己能被賣給蘇丹,那樣的話,她就有機(jī)會手刃仇人,為父親阿里總督報仇了。

    但多年奴隸的生活讓她學(xué)會了什么是順從，也讓她漸漸地把那顆屬于亞尼納之獅女兒驕傲的心掩藏起來。她也明白了自己不是蘇丹的對手,他的任何一個手下都可以毫不費力地奪走她的生命。

    可她始終沒有忘記復(fù)仇。她每天都向神祈禱那些有罪的人受到懲罰,每晚都背誦著那些仇人的名字。直到有一天，似乎是她的祈禱應(yīng)驗了，老蘇丹駕崩了。然而他的兒子成了新蘇丹，她的境遇沒有改變，希臘的境遇也沒有改變。

    然而現(xiàn)在，她的命運迎來了轉(zhuǎn)折。有人從奴隸販子的手中買走了她，然后帶到了這個美麗的女人面前。不知為何，當(dāng)梅色苔絲蹲下來，捧著她的臉說她安全了的那一刻，海黛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心。

    “我們要去哪兒？”海黛好奇地問道。

    其實這個問題，梅色苔絲完全沒來得及考慮。

    “我們已經(jīng)駛離博斯普魯斯海峽了”，船長提醒道，“你們打算去哪兒呢？雇我的人付了足夠的錢，你們可以在地中海的任意一個港口停靠。”

    梅色苔絲知道雇船的人是布沙尼，她不相信他，可她離開復(fù)仇女神號的時候什么都沒帶，所以只好先上船，待離開土耳其的地界再作打算。但現(xiàn)在看來，那個布沙尼至少不像他哥哥那樣絕情。

    前方離她們最近的地方就是希臘，那是海黛的故鄉(xiāng)，梅色苔絲也希望有一天能帶海黛回去。但不是現(xiàn)在，如今希臘仍在戰(zhàn)亂之中。這場戰(zhàn)爭曠日持久，早已超出她對于這段歷史的模糊印象。

    法國呢？梅色苔絲恍然想起貝斯說過，巴黎是她命定的地方，可她很清楚在接下來的幾年里，法國將會陷入亂局，查理十世將被推翻，而新加冕的奧爾良王朝國王路易.菲利普并沒有給法國帶來和平與安寧。

    而在希臘與法國之間，則是尚未統(tǒng)一的意大利。她曾追隨辛巴達(dá)船長在亞得里亞海周邊干了四年，她了解那里，只不過這次她會換一條路線，她不會讓船長找到她。

    略一思索之后，梅色苔絲開口說道，“羅馬！我們?nèi)チ_馬。”

    在那之后，也許是因為穿著濕衣服又吹了冷風(fēng)的緣故，梅色苔絲感染了風(fēng)寒，那期間她不準(zhǔn)小海黛靠近她。雖然在船長的照料下她漸漸恢復(fù)了一些，但這場病來勢洶洶，似乎短時間難以徹底恢復(fù)。

    梅色苔絲知道海黛一直有心結(jié)。因此在她病好得差不多的時候，她允許小海黛過來看她。海黛把一杯熱水遞給她之后，并不急著離開，她一直站在那里，像是在醞釀什么。

    “你有問題要問我嗎？”梅色苔絲以鼓勵的眼神看著海黛。

    “梅色苔絲小姐，你能告訴我當(dāng)年在亞尼納發(fā)生的一切嗎？”海黛鼓起勇氣問道。

    梅色苔絲微微嘆了一口氣。那時海黛還太小，她并不理解為什么在一夕之間她的父親會被殺害，而她也由一個公主變成了奴隸。然而她遲早要面對這些。

    思考幾秒之后，梅色苔絲反問道，“海黛，你還記得些什么呢？”

    出于一種保護(hù)的心理，梅色苔絲希望海黛早已忘記了那些可怕的事，這樣她就能把殘酷的真相循序漸進(jìn)地告訴她?？勺屆飞z沒想到的是，海黛記得的事情要遠(yuǎn)比那多得多。

    她記得阿里總督吩咐手下護(hù)送她和母親去往湖中央水寨時的情形。那時候阿里告訴她只是讓她們過去避暑，過幾天就接她們回來。然而小海黛隱隱感覺不是那樣，因為她從母親的神色中看到了悲傷，就好像這次分別之后他們就再也不能見面一樣。

    因此她緊緊抱住父親不放開，直到阿里撫摸著她的頭發(fā)，告訴她亞尼納之獅的女兒要當(dāng)一個勇敢的女孩。

    海黛終于放手，接著父親的寵臣，年輕西立姆抱著她與凡瑟麗姬一道上了一艘小船。但當(dāng)小船到達(dá)湖中央的水寨之后，西立姆并沒有讓她和母親住在那些漂亮的房子里，而把她們領(lǐng)進(jìn)了陰暗的地窖。

    直到一個侍女帶著阿里的戒指找過來，要她們和她一起走。后來她們往海邊逃去，但一伙土耳其人追了上來。那個侍女蒙著面紗把敵人引開了，但她和母親凡瑟麗姬最后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

    她們被帶到了一個土耳其頭領(lǐng)的面前。

    “殺了我吧！”凡瑟麗姬說，“但請不要污辱阿里的女兒。”

    “這種話用不著跟我說”，那個土耳其人不屑地說。

    “那么我該跟誰說呢？”凡瑟麗姬問。

    “去跟你們的新主人說吧”，那個土耳其人說著指出了一個人，而那個人就是亞尼納的叛徒，來自法國的馬爾塞夫伯爵。

    馬爾塞夫可不敢收留她們，他把她們分別轉(zhuǎn)賣給了兩個奴隸販子。海黛只記得自己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被拖往亞尼納的方向，而她自己，則被奴隸販子帶著穿過希臘，半死不活地到達(dá)了土耳其的都城。

    “后來我聽一個同樣被賣為奴的希臘女孩說，阿里總督已經(jīng)死了”，海黛悲傷地說，“那時候我失去理智，狠狠地打了她，直到她再也不敢說這樣的話。但后來，所有人都這么說，我發(fā)現(xiàn)無法阻止她們?nèi)咳?..”

    梅色苔絲輕輕握了握海黛的手。

    海黛繼續(xù)說道，“因為那件事，那個阿美尼亞奴隸販子罵我是個野蠻的女孩，他說沒人要野蠻的女孩當(dāng)奴隸，而沒用的女孩會被殺掉。那時候我并不懼怕死亡，他打我我就反抗，但我的力量很小，每次只會激怒他，招來更嚴(yán)酷的責(zé)打。后來他請了一個老師來教我，那個老師很同情我的遭遇，他告訴我要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說的對”，梅色苔絲說。

    “他教了我好幾門語言，還教會了我彈月琴，他說那樣就能取悅我的主人，也許有一天他會發(fā)善心，放我自由...”

    梅色苔絲輕輕撫過海黛的頭發(fā)，“寄希望于別人并不是明智的選擇，我們該靠自己的力量?！?br/>
    “是的。盡管在那之后，我的心中又有了希望，直到有一次我看到那個奴隸販子給了我的老師一大筆錢，我開始不確定老師說的那些話是否出自真心”，海黛略一沉吟，“我學(xué)得差不多之后，老師就去教別的女孩了。而那個奴隸販子不止一次夸口說要把我賣給蘇丹。不過就在昨天，一伙人闖進(jìn)市場把我強(qiáng)行帶走，只塞給他一個小錢袋，然后我就被帶到了您這兒。”

    “你還記得我嗎，海黛？”梅色苔絲試探著問。

    海黛搖了搖頭。

    “你再想想”，梅色苔絲眨眨眼睛，“我是那個在你和凡麗瑟姬逃跑的時候把土耳其人引開的侍女呀。”

    那一瞬間海黛睜大了雙眼，梅色苔絲話仿佛點亮了一道光，讓她塵封的記憶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是的，我想起來了，你是我母親的侍女...”海黛激動地說，“沒想到我還能遇到你，是我母親派你來的，是嗎？”

    “不是”，梅色苔絲傷感地?fù)u搖頭。

    “那她現(xiàn)在...”

    “凡瑟麗姬...”梅色苔絲欲言又止。

    “請說吧，不管是什么結(jié)果，我都有足夠的心理準(zhǔn)備了”，海黛決絕地說。

    “她現(xiàn)在和你的父親合葬在一起，在一座修道院的旁邊...”

    “那個對我父親的死負(fù)罪最大的人呢？”海黛強(qiáng)忍住淚水，喊出了仇人的名字，“馬爾塞夫，他怎么樣了？”

    “他拿著你父親的戒指回到法國，宣稱阿里在死之前，把一筆很大的款子留給他，以酬謝他的效衷”，梅色苔絲解釋道。

    “那是賣我母親和我的錢啊”，海黛咬著牙說道。

    梅色苔絲輕輕撫過海黛的頭發(fā)，以示安慰。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個馬爾塞夫好像很愛慕你”，海黛突然說道，“后來我父親把你關(guān)起來了，我母親還去求情。但西立姆卻說你是個間諜。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梅色苔絲?！?br/>
    梅色苔絲微微張開口，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告訴海黛，她就是那個被白金漢公爵派到亞尼納的間諜。然而她聽到自己說出了真相，“那是真的?！?br/>
    海黛的眼淚瞬間崩堤。原本她以為心中有多少疑惑，有多少愁苦，終于找到了一個人來訴說，可是...

    “但我并沒有背叛阿里”，梅色苔絲接著說道，“那時候我向他坦白一切，然而他選擇信任馬爾塞夫而不是我。在亞尼納被圍城的時候，他把我放出來，給了我那枚戒指，要我發(fā)誓保護(hù)好你?，F(xiàn)在，我終于找到你了...”

    “不，請不要再說了，小姐”，海黛搖搖頭，“我的頭好亂，讓我再想想?！?br/>
    “你會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梅色苔絲安慰道。

    “謝謝。那么晚安，小姐”，海黛的手臂無力地垂到身邊，發(fā)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晚安！”

    那個長夜結(jié)束之后，海黛再度變得沉默起來，一直到下船，她也沒跟梅色苔絲說過幾句話。

    梅色苔絲開始后悔過早地把真相告訴海黛，至少在海黛真正信任她之前，她不該讓海黛恨她?？墒撬ε?，她害怕當(dāng)海黛開始依賴她的時候再說出一切，對海黛的傷害會更大。

    說起要到羅馬，她們必須走陸路。船長臨行前留下了一袋錢，她知道那也是布沙尼給的。

    可那筆錢不夠做什么。

    也許是因為再次吹風(fēng)受涼，梅色苔絲的風(fēng)寒又開始發(fā)作。她不得不在附近租下一個房間。

    然而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卻發(fā)現(xiàn)海黛不見了，她們僅剩的錢也不見了。

    梅色苔絲慌忙出去尋找，然而她現(xiàn)在十分虛弱。當(dāng)她一路問詢，來到一個巷子里時，一個男人尾隨了進(jìn)來。

    梅色苔絲看得出他不懷好意，以她平常的身手，要撂倒他完全不是問題，可現(xiàn)在...

    他們廝打在一起，掙扎間她發(fā)現(xiàn)海黛忽然出現(xiàn)了。女孩撿起男人掉落的槍，對準(zhǔn)了他，但她卻不知道該怎么開槍。

    但這一幕成功地激起了梅色苔絲的力量。在海黛摸索成功前，梅色苔絲摸到一塊石頭，狠狠砸向了男人的頭。

    那個男人悶哼著倒在了地上。梅色苔絲費力地推開他，從地上坐起來，大口地喘著氣。

    此時海黛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梅色苔絲以為海黛沒原諒她，可她忽然發(fā)現(xiàn)，海黛并沒有在看她，而是把目光專注于槍上了。

    片刻之后，海黛把槍遞到了梅色苔絲手里。

    “教我...”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