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鎮(zhèn)。
琴國與這片廣袤無垠的沙漠,距離最近的一個小鎮(zhèn)。與其說是小鎮(zhèn),不若說是一個客棧。昔年的那一場列國諸侯火并屠殺,自然讓這片空曠之地,埋下了無數(shù)累累白骨,就在那時候,這個小鎮(zhèn)上的居民,已經(jīng)悉數(shù)遠去,只留下了這斷壁殘垣和記憶中的風沙歲月。
而這個唯一還在的落日客棧,或許正是為了見證這一切的滄海桑田,也或許是為了那些遠去的人們,指引著歸家的路途。
此刻的落日客棧之中,總共有四個人,除了年邁的老掌柜之外,還有一個小道士和兩個中年怪人,這兩人,一個身材奇高而且消瘦,一個矮胖而且渾圓,這一對組合,總會讓人有種想笑的沖動,只是所有知道他們手段的人,說什么都不會笑出來。
唐浪走進這間客棧的時候,很用力的推開門,風沙讓他看上去有些狼狽。
他很快就把滿身的沙子都抖落在地,就連嘴里被灌滿的沙子,也吐干凈,這讓他覺得舒服了些,也正是在這時候,他看到了客棧中的四個人,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你們好,這里的風沙還真大?!碧评藷崆榈拇蛑泻?。
“小子,你最好莫要吵了我們喝酒,若不然,我一定會宰了你?!?br/>
那個矮胖的家伙,聲音很粗糲,就像是刀在石頭上打磨時,發(fā)出的聲音?!芭?,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請便請便。”唐浪把大鐵槍背在身后,走到了小道士的面前。
“老掌柜,也給我曬一壺好酒?!碧评俗讼聛?,上下打量著小道士。
“那兩位可真是怪人,你們該不是一起的吧,看你的樣子,也能猜得出,你們一定不是一起的,哈哈,來小兄弟,我們喝一杯,正所謂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這個人最喜歡交朋友,但是?!碧评藟旱土寺曇??!暗俏覐膩聿桓切┕秩私慌笥?,哈哈......?!碧评舜舐曅α似饋?,仿佛他的話十分好笑?!澳阒绬书T雙鐘嗎?”
小道士有些奇怪的盯著眼前這個憨態(tài)可掬的少年,沉默了許久之后,才奇怪的問道。唐浪搖了搖頭,一臉茫然。“不知道,從來都沒有聽過,哈哈......?!?br/>
小道士厭惡的點了點頭,突然看到了唐浪肩膀上的包袱,那是一個普通的大路貨,在整個大琴國,再尋常不過的包袱,可是這包袱像是有某種魔力似的,深深的吸引了他的眼睛?!斑@是我從一個老道士的手里搶來的東西。”
唐浪摸了摸包袱,生怕被對方搶了去似的,抱在了懷里,小道士的眼光已經(jīng)慢慢移到了那把劍上。
“這把劍說起來就大有來頭了,聽說叫什么.......九尺劍,呵呵,明明只有三尺,卻硬說是九尺,你說可笑不可笑?!?br/>
唐浪自顧自的說著,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小道士神色之中的變化。“那是我?guī)煾档膭?,包袱也是他的?!?br/>
小道士的聲音很低,可是整個酒館里的人,都清楚的聽到了。老掌柜似乎已經(jīng)覺察到了某種危險,慢慢挪到了柜臺后面。而那兩個怪人,則心有靈犀似的,一起站了起來?!熬懦邉w空城,現(xiàn)在在哪里?”
那個瘦高個子,長得像是麻桿一樣的家伙,聲音尖利的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叫聲。唐浪怔怔的看著對方,抬手向沙漠的地方指了指?!八臇|西,怎么會在你手里?”矮胖的漢子,迫不及待的問道?!八?......他的東西怎么會在我手里?”
唐浪有些無辜的嘟囔了一句,低頭看了看腰間懸掛的寶劍,又把包袱取了下來,放在了桌子上,其實他一點都不擔心對方會搶他的包袱,因為包袱里所有的銀子,都已經(jīng)裝在了他的腰包里。如果不是因為這把劍看上去價值不菲,唐浪也會毫不吝惜的把劍取下來。
“好吧,既然他是你師傅,我也就不隱瞞了,不錯,我殺了他,這是他的全部家當,你們?nèi)粢脑?,就請拿走?......只是這把劍.......算了,都給你們好了?!碧评擞行┎簧岬陌褎θ∠聛?,丟在了小道士的面前。
“也不是我多嘴,像那個雜毛老道那樣的便宜師傅,也不會教出什么好徒弟,當然,我沒有別的意思?!碧评丝吹搅诵〉朗垦壑械膽嵟⒖探忉?。
“我的意思是說,你的師傅,實在是不堪一擊,這樣的人,又能有多大的本事,我看你不如拜我為師好了,起碼比你那個便宜死鬼師傅,要強之百倍?!?br/>
唐浪以為,那個小道士要么會跟他拼命,要么會對他佩服的五體投地,可是在聽完他的話后,小道士卻突然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唐浪的話,非常的好笑。
不但小道士笑了,那兩個怪人也笑了,只不過,他們的笑比哭還難聽。
唐浪也跟著笑了起來,這樣一來,客棧里劍拔弩張的氣氛,立刻有所緩和。可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他們的笑,不是因為開心,而是一種嘲弄?!拔艺娴臍⒘四銕煾??!?br/>
唐浪很肯定的說,可他越這么說,小道士和兩個怪人就笑的越開心,看他的眼神,也變得光怪陸離,直到唐浪突然明白,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傻子。
事實上,江湖上任何一個知道趙空城大名的人,在聽到唐浪的話后,都會覺得可笑。
“就憑你這樣的蟊賊,也能殺得死我?guī)煾?,哼,如果你真能殺死他老人家的話,我就算給你當牛做馬也心甘情愿?!毙〉朗孔I誚的說道。
“哦,這話是你說的,老驢子說了,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馬難追.......我給忘了?!薄榜嗰R難追?!?br/>
小道士提醒一句,乜斜的望著塵歡,眼中滿是不屑的冷笑。
“對,駟馬難追,駟馬難追,我正好缺一個背槍隨從,以后就由你來吧。”
唐浪把背后的大鐵槍取下來,一抬手,把槍壓在了小道士的肩上,小道士不堪重負,被鐵槍壓彎了腰。
“誰稀罕幫你扛槍,你又沒真殺死我?guī)煾?,別以為你偷了我?guī)煾档陌ず蛣?,就能騙我.......。”
小道士的話突然僵住了,總感到自己方才說的話,似乎是哪里有些不對?!笆前?!”
小道士突然狐疑的盯著對面這個大咧咧的少年,心中總算是想到了問題的關(guān)鍵。他師傅趙空城乃是琴國江湖中的高手,一個高手對于自己的兵刃視如性命,怎么會輕易被一個蟊賊偷了呢?這不合邏輯??!“要怎么你才肯信呢?”
唐浪一本正經(jīng)的盯著小道士,似乎打心里希望這個清秀的小道士,成為他的隨從?!霸趺炊疾粫嘈拧!?br/>
小道士的心中有些發(fā)虛。他實在是不愿相信,自己的師傅會死在這個蠢笨的少年手上?!俺悄隳軞⒘宋覀??!?br/>
兩個怪人幾乎是異口同聲,說完之后,便走出了客棧,走到了小鎮(zhèn)上唯一的一條土路上。
“怕了吧,怕了的話,就把東西留下,免得被他們殺了?!?br/>
小道士得意的看著唐浪,這會兒他到覺得,這個家伙也不是那么蠢笨了。甚至于他很是替他感到惋惜。
“我為什么要殺他們,沒有理由的事情,我是從來不做的?!?br/>
唐浪直搖頭,從窗口望出去,看到那兩個怪人在風吹起的塵埃中,非常狼狽,可他們偏偏要擺出一副冷酷的樣子,這讓他們看起來,不但狼狽,還很可笑。
“這個世界上總有些喜歡吹牛的人,貪生怕死也就罷了,卻還要裝高手,像是你這樣初出茅廬的小蟊賊,是很容易就被人殺死的?!?br/>
小道士撇了撇嘴,開始坐下喝茶,他猜唐浪一定不敢應戰(zhàn),其實他到并不想看到這個傻乎乎的家伙,就這么被人給殺了。
“吹牛,我為什么要吹牛,好吧,你說,要怎么你才肯相信,算了,反正你信不信跟我并沒有關(guān)系?!碧评藨械迷偃マq解?!澳銡⒘怂麄兾易匀粫嘈??!?br/>
小道士狡猾的說著,抬眼看看窗外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的‘喪門雙鐘’,連他都不知道,這兩個人何以會取這樣一個古怪的名字。“為了讓你相信我的話而殺人,這對他們不公平?!?br/>
唐浪還在推脫,他的確是不太喜歡殺人,雖然在他只有四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殺人,可是從本心里,他討厭殺人?!熬退隳悴怀鍪郑麄円策€是一樣會殺你?!?br/>
小道士趴在桌子上,用手支著下巴,就這么斜漂著唐浪。說實話,這小道士長得非常雋秀,言行之中,總有些女兒家的矯揉造作之態(tài),尤其是那雙春水般清澈的眼瞳,時常會讓他想起隔壁家那個姐姐。
他第一次殺人的那年,正是為了她。那一年,唐浪只有四歲?!八麄兏w空城是什么關(guān)系?!碧评寺N首張望?!俺鹑??!毙〉朗侩S意說道。
“仇人!我?guī)退麄儦⒘顺鹑?,感謝我還來不及,何以會想要殺我?!碧评嗣蛽u著頭,說什么也不肯相信。
“正因為是仇人,所以才要殺你,他們的仇人,只能自己殺,你殺了,那么你便成了他們的仇人?!碧评寺牪欢捎幸稽c他必須弄清楚?!笆欠菤⒉豢闪恕!?br/>
小道士點了點頭,一臉幸災樂禍:““誰讓你吹牛呢!”
唐浪咧嘴一笑:““我殺了他們,你真的愿意當我的隨從嗎?”小道士再次點了點頭:“會,一定會?!?br/>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唐浪已經(jīng)走了出去,他的速度并不快,但是卻很敏捷很實用,他走路的時候,甚至都沒有聲音,仿佛在叢林之中的一頭獵豹,隨時準備捕捉獵物?!八娴哪軞⑺浪麄儐??”
小道士的心里突然有些莫名的忐忑不安,可旋即他又豁然開朗。喪門雙鐘雖然不及他的師傅厲害,可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二流高手,至于那個少年,恐怕連三流,不,連四流五流都算不上吧!
這樣一想,小道士就放心了,帶著淺淺的微笑,看向了窗外。長街上土黃色的灰塵不斷的揚起,時而還會出現(xiàn)幾個小型的旋風,將幾片枯草卷向遠方。
小道士笑起來的時候,越發(fā)的好看了,手指輕輕的撥弄著耳際的發(fā)梢,那動作竟有些柔美??墒呛芸焖男θ菥徒┳×?,仿佛突然被一條毒蛇咬了似的,變得恐懼害怕?!霸趺纯赡苣??”
小道士訝異的張大了嘴,發(fā)出了難以置信的疑問。老掌柜也好奇的跑了過來,站在門板后探頭探腦。
兩個怪人已經(jīng)倒下了,喪門雙鐘,恐怕再也無法為別人敲響喪鐘,這一刻他們的心里一片空白,瞪著灰色蒼穹的眼睛里,滿是疑惑。人生豈非本就是一場最大的疑惑。
唐浪已經(jīng)重新走了進來,站在門邊的老掌柜,像是看到了惡魔似的,退到了墻角。他勉強想要擠出一絲友善的笑意,可臉上的肌肉卻像是僵硬了似的,毫無表情。
長街上的風還在不斷的吹過,一條野狗突然出現(xiàn)在街口,很快便聞到了血腥的氣味,小心謹慎的走到了尸體旁,那兩雙空洞的眼睛,還在瞪著灰色的天空,只是他們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野狗開始小心的啃食起那兩具尸體,而頭頂飛來的禿鷲,卻讓野狗遠遠的逃走了?!艾F(xiàn)在你可以做我的隨從了嗎?”
唐浪笑的很天真,任誰都不會相信,方才那兩個人是被他給殺死的。一槍,僅僅是一槍,倒下的卻是兩個人,難道是那把槍在作祟,難道說那是一把來自地獄冥界,惡鬼投胎的槍。
槍沒有靈魂,就算惡鬼想要投胎為槍,恐怕也無能為力。有靈魂的是人,鬼投胎投的也是人。
或許這個笑起來很天真的少年,才是地獄惡鬼轉(zhuǎn)世投胎吧!
小道士這樣想著,手腳早已冰冷,但是他還是不愿相信,自己的師傅,會死在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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