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液完畢近凌晨，外頭的風(fēng)很大，莊非予抱著虞燃快步走出急診住院部，到了車上，單手開車門，將她放在副駕駛座上，動作老練。

    虞燃暈暈乎乎的，整個人頭重腳輕，眼眶處又酸痛得厲害，只能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到家了我叫你?！鼻f非予上了車，已經(jīng)到了她身邊。

    他將車子開得緩而穩(wěn)，二十多分鐘后回到家，熄了火，下了車，繞到另一邊，開門，抱她下來。

    用額頭貼了貼她的額頭，幸好不燙。

    路燈下看虞燃，她瘦了一大圈，顴骨的棱角都出來了，臉色自然是不好看的，眼眶下兩片暗青，唇很淡，半點(diǎn)血色都沒有。

    他伸手，不由地摸了摸她的唇。

    她微微睜開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沒能抵過強(qiáng)大的困意，頓了頓腦袋，又合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了很久，再次醒來的時候，她感覺很熱，胸口，手臂和后背都是細(xì)細(xì)密密的汗，轉(zhuǎn)了個身，感覺胸口處松松的，低頭一看，自己的內(nèi)衣不知什么時候被解開了。

    “醒了？”他放下手里的報紙，從沙上站起來，拿過沙幾上準(zhǔn)備好的水和藥丸，走到她床前，坐下，“吃藥了?！?br/>
    喂她吃藥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地瞟了瞟自己的胸口，他見狀淡淡地解釋：“你一直在喊熱，怕你胸悶，幫你解開了?！?br/>
    虞燃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將水杯擱在床柜上，坐近了一點(diǎn)，伸手?jǐn)n了攏她的頭：“現(xiàn)在感覺好點(diǎn)了嗎？”

    “好多了。”

    “出了這么多汗，等會幫你擦一擦?！?br/>
    “嗯，好?！彼槒牡?。

    “燃燃?！彼氖终蒲刂念~到了她的耳朵，再沿著她的臉頰到她的肩膀，“以后別那么拼了，你用不著那么辛苦，我會幫你解決的?！?br/>
    虞燃抬眸看他，輕聲反問：“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說你會幫我大哥？”

    他目光很平靜，手掌輕輕磨挲她的圓肩膀：“對?！?br/>
    “你為什么突然改變主意了？你之前信誓旦旦地說不會插手這件事?！彼呎f邊觀察他的神情。

    “那你現(xiàn)在高興嗎？我改變了主意，嗯？”

    “我的確需要你的幫忙。”她組織了一下言語，誠實地說，“我需要錢，很多錢，但是我必須很鄭重提醒你，如果你介入這件事，后果很嚴(yán)重，你無法對家里人，對你的客戶做交代，你會有很多麻煩，有些甚至?xí)斐刹豢赡孓D(zhuǎn)的后果?！?br/>
    此時此刻，他答應(yīng)幫忙，她卻猶豫，不是和他賭氣，而是真正地站在他的角度替他著想。

    莊父的話固然很難聽，但卻是句句屬實，她不能給他帶來實質(zhì)性的幫助，還會拖累他；她不能只享受婚姻的權(quán)利，享受他給她的一切，而拒絕付出；她不能將所有的問題攤開在他面前，讓他一個人去費(fèi)力解決，她只是站在一邊等著結(jié)果……這些都太自私了。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她和他保持距離，不向他開口求助，不是賭氣，而是她很清楚，如果他介入此事，會給他帶來多大的負(fù)面效應(yīng)。

    “你在擔(dān)心我嗎？”他微笑了一下，貼近了她的臉，看清楚她臉上的反應(yīng)。

    突如其來的親熱感覺，讓她有些無措，輕輕地躲了躲，垂下了眼睛，緩緩點(diǎn)頭：“當(dāng)然，我怎么可能不擔(dān)心你呢？”

    “其實這事性質(zhì)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嚴(yán)重?！彼麥睾偷?，“的確會有一些麻煩，但未必是不可逆轉(zhuǎn)的。我既然說了會幫你，就一定會做到最好?！闭f著頓了頓，“如果你覺得對我有些歉疚，不如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時候再和你說?！彼牧伺乃募绨颍艾F(xiàn)在躺下，再多睡會?！?br/>
    虞燃躺下，他也跟著躺下，伸臂將她摟近懷里，兩人貼得很近，可以清晰地嗅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他身上有點(diǎn)煙味，這是很反常的，平日里他很少抽煙，抽完煙會洗手漱口沖澡，保證不讓煙味留在衣服上，算是對這方面有潔癖。

    現(xiàn)在的特殊情況只能說明這段時間他的心情很不好。

    “你真的要幫我嗎？你可以再考慮考慮?！彼氖值衷谒男厍埃従彽嘏擦伺?。

    他扣住她的手，拿到唇邊輕啄了一下，閉上眼，聲音很低：“別讓我再考慮，說不定我會反悔的。如果我反悔了，沒人能幫你大哥了?！?br/>
    虞燃無奈地笑了一下，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他雖然和我不是一個姓的，但在我觀念里，他就是我的親生大哥，從小他就很照顧我，為了我和弟弟放棄了上大學(xué)的機(jī)會，很早就進(jìn)入社會，做過很多工作，不少都是很辛苦的，他為家里付出很多，他很重視家人，也愛護(hù)我們，他是個很好的大哥，就是這樣而已。”

    “你很喜歡他？”他靜默了一會后問。

    “嗯?！?br/>
    “妹妹喜歡哥哥的那種？”

    “對，和喜歡你的不一樣。”

    他松開她的手，低頭，黑眸攫住她的眼睛：“怎么個不一樣？”

    “你會讓我心動，也會讓我覺得有距離，患得患失，會感到恐懼。”

    “就算是現(xiàn)在，你依舊在害怕？”

    她手心沁出了細(xì)密的汗，呼吸急促，感覺整個人越來越熱，他的聲音在耳邊，一字一字很有存在感。

    逼得她正視自己的內(nèi)心最深處的情緒。

    “嗯?！彼姓J(rèn)，“我怕……我怕很多，怕你的父母一直討厭我，怕別人說我高攀了你，怕我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怕你有一天會受不了這樣的壓力，開始后悔當(dāng)初的選擇，意識到和我在一起是個冒險，而這個冒險是錯誤的?！?br/>
    “燃燃?！彼蝗坏托α艘幌拢袷锹牭揭粋€可愛的笑話，“你……說你什么好呢？你竟然這么糾結(jié)，只能說我真的沒能給你帶來安全感。”

    虞燃還想說什么，他已經(jīng)拍了拍她的腦袋：“先睡吧，休息夠了我們再談?！?br/>
    她閉上眼睛，心里想的是，他不理解她的壓力是正常的，因為他從沒感受過這個社會環(huán)境帶給他的惡意。

    但是她有。她出身貧窮，從小到大遭受了無數(shù)的不公，渴望的東西只有憑自己努力，付出比別人多十倍的努力才能得到，沒有別的捷徑可走。

    她不能埋怨，只能接受現(xiàn)狀，再試著在自己能力范圍內(nèi)改變。

    她的座右銘就是：拼盡所有去努力，努力之后把結(jié)果交給老天爺，不管是好是壞，她都會坦然接受。

    她早習(xí)慣了這樣的狀態(tài)。

    而莊非予的出現(xiàn)是一個意外，他對她來說絕對是一個奢侈品，比小時候眼饞的櫥窗里的音樂盒，芭比娃娃，小提琴，貴重千倍萬倍的奢侈品。

    她幸運(yùn)地?fù)碛辛怂?，怎么可能沒有壓力？

    就像那個童話故事里貧窮的小男孩有幸得到了最珍貴的皇室藍(lán)鳥，他很興奮，覺得很幸福，寶貝地帶回家，細(xì)心相待，但最終將它養(yǎng)死了。

    *

    莊非予言出必行，說了會幫忙就一定會做到，他重金聘請了金牌律師幫季赭打官司，他安排虞燃的母親轉(zhuǎn)院到本市治療腎病最好的醫(yī)院，他又幫虞燃安排了一輛車，方便她出行。

    虞燃再次和季赭見面，為他介紹新的律師。

    季赭認(rèn)真地看了金牌律師一眼，開口：“你的價格應(yīng)該不便宜吧?！?br/>
    虞燃趕緊解釋：“他和莊非予是朋友，莊非予幫忙介紹的，專業(yè)性很強(qiáng)，口碑很好。”

    聽到“莊非予”三個字，季赭的眉眼輕輕地蹙了蹙，雙手交疊在桌上，沉吟了一會，微笑道：“好吧，替我謝謝他了，需要我怎么配合？”

    虞燃聞言松了口氣，她來之前就隱隱擔(dān)心季赭會不接受莊非予的幫忙，但這位金牌律師的身份和價錢是隱瞞不了的，她只能故作自然地說出事實，希望他不要有情緒的反彈，幸好，他沒有排斥，反倒是很認(rèn)真，耐心地開始配合律師的問話展開工作。

    父母得知莊非予愿意幫忙，很是激動，向來木訥，不善言辭的老父親也親自打電話感謝莊非予。

    對此，莊非予和虞燃戲謔：“我真的太失敗了，幫忙自己老婆的家人，還收到了鄭重的道謝。”

    “因為他們知道這事你很難做，你會有很大的壓力?！?br/>
    莊非予喝了口水，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虞燃過來。

    虞燃走過去，坐在他的大腿上，他雙手箍住她的腰，貼臉過來：“你想謝我的話，下周陪我出席一個晚宴?！?br/>
    “嗯？”她好奇，他從不會帶她出席任何性質(zhì)的宴會。

    “之前不是答應(yīng)過我了嗎？”他湊近她，吻了吻她的脖頸。

    他指的是，他答應(yīng)幫她的忙，也要她做一件事的條件。

    “不會是有什么陰謀吧？”她無奈地打趣了一句。

    他埋在她脖頸，低聲笑了笑，箍在她腰上的手緊了緊：“燃燃，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好不好？”

    她感受到他這句話的力道，手指慢慢合攏，不知怎么的，眼睛有些酸意。

    “我承認(rèn)我很自私，我一直在逼你，逼你沒得選擇，對你的壓力，你的情緒，我沒有考慮周全?！彼f，“現(xiàn)在我終于承認(rèn)，你和我在一起一定會很辛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我父母都不會接受你，很多人在背后會非議你，你會受到很多不公平，但是我不能放手，我就是這么自私。我要你承受那些，我要你不去躲避，但是我會陪著你，我們一起解決?！?br/>
    *

    虞燃沒想到這個晚宴的主人就是莊非予，他的企業(yè)承辦的一次慈善宴會，不少政商界的名流都齊聚在此。

    開場言很簡單，是莊非予一貫的風(fēng)格，他只說了六分鐘，就微笑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結(jié)束。

    穿著一身香檳色長裙的虞燃站在臺下，目光一直聚集在他身上，這一刻，她真的被他魅力折服，他在萬眾之上，她和所有人在臺下，被他的儀態(tài)，言語，風(fēng)度吸引，他的最后一個字落下，她和大家一樣鼓起掌來。

    “對了?！鼻f非予突然又從司儀手中拿過話筒，點(diǎn)了點(diǎn)臺下的虞燃，“我太太今天也來捧場了，她今天打扮很美，我忍不住向大家炫耀一下?！?br/>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虞燃身上，甚至有一束追光打在她的身上。

    在她思緒凝聚之際，莊非予已經(jīng)快步下了臺，朝她一步步走來。

    周圍沒有任何聲音，她心跳飛快，斂聲屏氣，眼眸里的他越來越近，近在咫尺。

    他伸出手。

    黑色袖管，專屬他的特質(zhì)袖口，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映入她的眼眸。

    “燃燃?！彼穆曇糨p到只有她能聽見。

    她將手放在他手掌上。

    他用力一拉，將她拉進(jìn)了懷里，緊緊擁抱住她。

    她感受他手臂的用力，他快而強(qiáng)大的心跳，他微促的呼吸聲—別樣的情緒。

    虞燃抿了抿唇，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淚竟一下子流淌出來。

    在這個夜晚之前，她已經(jīng)知道他為她做的那些是冒著多大風(fēng)險，承受多大的壓力。

    家人的決裂，輿論的排山倒海，萬夫所指，董事會股東的反彈。

    的確，他們的路很難走，很多阻礙，不被人看好，也不被人祝福。

    但這一刻，她打算陪他走下去，用盡所有的一切，她不會放棄他。

    讓她做最后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灰姑娘。

    “勇敢一點(diǎn)。和我一起面對，不管情況多壞，不管這些人在說什么，都不要—”他低聲地說，每一個字都刻在她心上，“不要放棄我?！?br/>
    她反手抱住了他：

    “也請你不要放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