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泗毫不客氣地撐走了自己的小小油紙傘,雨忽然就下大了,黃豆般的雨點砸在臉上,韓炳歡胸中窒悶,狠狠地抹了把臉。
呆頭鵝般相顧無言,一起淋著雨的張奉忽地想起自己手上有把傘,連忙抖落開,進一步又退一步地嘗試把傘靠近韓炳歡,好歹替他遮擋點。
韓炳歡皺眉,偏頭,戒備地覷著他。
那張臉不復當年榮光,但即使化成灰,韓炳歡都認得。當年他從狹窄的門縫里,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此人是如何用這張臉引誘他的父親,又是如何一臉媚態(tài)與饜足地承歡身下,真是……惡心透了。
幾乎是嫌惡與此人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韓炳歡閃身跨出一步,避開張奉好意挪過來的半邊傘。
一聲沉沉的嘆息,張奉不再嘗試,撐著傘蹲下來。在宮里長年的侍立讓他的膝蓋支撐不了長時間的站立,他望著他的袍底,被淤泥糟蹋的布料看不出原先的底色。
“柏塘走了十三年了?!彼?。
韓炳歡從高處只能看到油紙傘的傘旋,那人被傘遮了個嚴實,看不見人,他覺得沉悶的空氣總算開始流動。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沒走,而是不知所謂地留了下來??赡懿皇菦]走,而是沒能走,此時此刻他的整片意識里,漂浮著的都是江滎那張刺眼的笑臉,還有他眸底的那片冰冷。這讓他一時失去了反應能力。
“這些年,你母親可還好?”張奉冷不丁道。
韓炳歡挑眉,面色鐵青,“托閣下的福,家母早已削發(fā)為尼,長伴青燈古佛?!?br/>
這句話里透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怨懟。
“柏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母子二人,吃齋念佛也好,不必憂于俗世云云,安享清凈。”張奉的聲音不比一般太監(jiān)尖細,反倒透著股滄桑。
雨水順著立體的面龐淌下,韓炳歡重重地哼了一聲。
一把傘隔著視線,張奉也不再緊張忐忑,對著昔日戀人的墓碑,他總是能捕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平靜。
“我與你父親相識于……”稍作停頓,他似乎在計算著年月,“唉,記不清了,彼時你父親剛及弱冠,我還是個宮里品階最低的灑掃太監(jiān)?!?br/>
他的聲音似乎從那個已逝的青蔥歲月里傳來,帶著深深的眷戀,“正逢先帝駕崩,百官吊唁,你父親科舉及第,新官上任,自然也免不了午門齋戒三日。”
當時的張奉不過十六七歲,負責給各位官員派送齋飯。正值盛夏,常常累得汗流浹背,百官跪了半日,腰酸背痛,餓得頭暈眼花,往往拿了飯就狼吞虎咽,誰也沒注意到這瘦瘦小小的太監(jiān),和他被沉重的食盒壓彎的腰板兒。
但新科狀元留心到了。他悄悄遞給那個俊秀的小太監(jiān)一只素帕子,給他擦汗,還搶過食盒,幫他一道派飯。
美其名曰,借此機會,熟悉一下官場同僚。
連著三日,韓蔚幫張奉派了三日的飯。于韓蔚可能是小事一樁,可是于張奉而言,這個談笑風生的新科狀元就像是一粒種子,在他情竇初開的心里茁壯成長,漸漸由小樹苗長成參天古木。
張奉每月盼著月半,可以休假出宮。他沒家人沒朋友沒旁的位子好去,每回就在韓府的門口一蹲蹲一整天,自然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湊在跟前,只遠遠地躲在府前的樹蔭下偷偷瞧,盼著能見到那人進出府。
有時候能見到,有時候卻見不到。
但即使是這樣,他在等待中,內(nèi)心也是雀躍的。
后來,這種灼熱的視線被韓蔚敏感地發(fā)覺了,等他一驚之下想逃之夭夭的時候,人已經(jīng)站在了跟前。
“咦?是你?!?br/>
劍眉微挑,那么的英姿逼人,風流倜儻,宛如天降神祗。
在那人眉目間渾然天成的傲氣與正氣面前,張奉覺得自己卑微到塵土里。
把自己當成一粒塵埃的張奉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這個高不可攀的男子會對自己說心悅二字。他樂了一天,懷疑了一個月,又用了一年去證實,韓蔚的確是認真的。
除了一月一次的會晤,他們的日常交流基本全靠信箋,車馬很慢,張奉每日都是在充滿期待中度過的,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韓蔚的喜帖。
兩個男子有悖常倫的感情在這個時代,大概總會在一方成親生子的時候戛然而止。若是太過于熱烈與滾燙,實在無法中斷,這段感情就會轉入地下,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沉淪、發(fā)酵、升華。
后來,韓蔚的夫人發(fā)覺了,再后來,韓蔚的身體每況愈下,竟到了病入膏肓、無藥可治的地步。
“我這一生,在宮里待了一輩子,不知為什么而活,”張奉抖動著肩膀,連成線的雨珠沿著傘骨抖落而下,“回首幾十載,除了柏塘,我那淺薄的生命里什么也沒有?!?br/>
韓炳歡周身寒意逼人,陰冷的眸子半瞇,“你們二人倒是快活,置我母親于何地?”
在他的印象里,他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常常對著自己唉聲嘆氣,問她如何,又不說。只徘徊來徘徊去一句話:太監(jiān)都是下作東西。
張奉蹲也蹲不動了,索性一屁股坐在泥濘里,額頭抵著墓碑。
“韓家不可無后,你休要怨你父親?!彼恼Z氣里染上凄怨,“你母親是個可憐人。我難道就不是嗎?我若不是身為男兒身,還落得不陰不陽,或許……或許……”
或許他也能與心愛之人雙宿雙棲,做對恩愛夫妻,攜手相伴。起碼,能光明正大地服喪送終。
“柏塘,你我何必相識?!憋h飄蕩蕩的一句輕語被哭聲哽咽,墳前的半瓶酒被風吹倒,酒液混雜著雨水,緩緩滲透進泥土。
韓炳歡看著哭得形容狼狽的張奉,不知該作何反應。在此之前,他只知怨恨他父親、怨恨勾引他父親的人,從未細想過里面牽扯的諸多感情,更沒想過這個人,原來也在飽受著煎熬。
這段感情里沒有解脫者,他父親、他母親、還有,這個人。
韓炳歡自動把自己代入到他父親的角色,而江滎就是張奉……心臟猛地一陣刺痛,一道鴻溝橫亙在面前:自己會娶妻生子嗎?
韓家一脈相承,怎能眼睜睜看著香火斷送在自己手里?
當同樣的分岔路口擺在面前,你又會如何抉擇呢,韓炳歡?他捫心自問。
若是像父親一般猶豫不決,二者都放不下,最后的局面肯定也與現(xiàn)在無異,對妻子對那人,都是傷害。
只能選其一,選誰?
眼前又浮現(xiàn)起那張笑臉,韓炳歡慌了,他頭一次如此慌亂失措,連瞳仁都在劇烈地震顫。
“不要步柏塘的后塵,”張奉慢騰騰地起身,擦了擦臉,“當斷則斷。”
作為過來人,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韓炳歡一眼,錦衣衛(wèi)指揮使與東廠廠公的謠言早已傳得大街小巷、沸沸揚揚,今日一看,竟是個八.九不離十。
張奉既惋惜又無奈,柏塘啊柏塘,令郎不光長得像你,心性也像。
失魂落魄地下了山,韓炳歡拖著沉沉的步伐直奔東廠,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那人,幾個時辰不見,他已經(jīng)在格外想念那人掌心的溫度。
徐泗一路氣鼓鼓,像個刺猬似得回到東廠,看誰誰不順眼,逮誰瞪誰,瞪誰誰腿軟,大大小小的隨從氣兒都不敢喘重了。他一揮衣袖,把自己反鎖在房內(nèi)。
這他媽到底幾個意思?。克N個二郎腿躺床上,怒視著帳頂艷俗的花紋,仿佛那是韓炳歡的臉。
“叫你瞧不起太監(jiān),叫你瞧不起太監(jiān)?!钡闪税肷?,眼睛酸,他撈過被子,揉成一團,當沙袋似得練拳,一邊錘一邊罵,“沒想到你是這么lo的韓炳歡!搞性別歧視!”
說完一愣,太監(jiān)算個什么性別?
“不管了,你這是搞種族歧視!拔x無情!大寫的渣男!”
那團被子被他蹂.躪得遍體鱗傷,皺皺巴巴。揍得胳膊有點酸,徐泗又丟開,躺了一會兒,又一骨碌爬起來,撈來捋捋平,邊捋邊順氣兒,“算了算了,你是目標人物你就是老大,你是我衣食父母尊貴金主,順手還掌控著我一線生機。您愛怎么著怎么著嘿,您開心就好?!?br/>
好不容易把胸口吊著的那口悶氣順下去,窗臺啪嗒一聲輕響,一身濕噠噠直淌水的韓祖宗,不走尋常路地出現(xiàn)在面前。
韓炳歡帶著滿身潮氣,冰冷的視線自濕透的發(fā)間射過來,深沉的,凌厲的,比寒潭更深邃。徐泗吞了口唾沫,剛剛才罵了別人一頓,有一丟丟心虛,眼神不免有些躲閃。
但他這副躲閃的模樣,看在韓炳歡眼里,好比有雙手在使勁地揉捏著心臟。
他在生我的氣?因為我口不擇言貶低了太監(jiān)?
氣氛一下子很凝重,徐泗如坐針氈地扭動身子,發(fā)現(xiàn)自己還傻乎乎捧著被子,急忙扔開被子下了地。
“你怎么……”剛剛穿好鞋,人還沒來得及直起腰,就被帶入了一副好像從剛冰柜兒里撈出來的懷抱。
徐泗有些驚訝,太涼了。
“對不起,”耳邊的聲音不復冷冽,沙啞得不像話,呼出的熱氣直直鉆進耳廓,徐泗耳尖發(fā)燙,有些難受地側了側頭。
“我厭惡太監(jiān),但我無法厭惡你?!表n炳歡胸膛里撞出的頻率有力而急促,震得徐泗有點出神,“厭惡你這件事,我怕是永遠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