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齊齊發(fā)出一聲驚嘆，秋老師笑了笑：“你們看到的一切，都是‘繪影蠱’畫出的幻象，也是縮小了幾千倍的地圖。如果有誰將來也走了教書的路，這倒是一個不錯的附加蠱蟲，可以一試——現(xiàn)在說回正題，要救回本命蠱，你們就必須進入鎮(zhèn)外的地下森林！”

    有人快速眨著眼睛，有人為克制緊張一屁股坐在自己手上，還是抖得凳子都響，連管沖都聲音發(fā)緊，小聲問道：“……地，地下的老黑林子？那兒有、有……”

    秋老師接話道：“有野熊、有惡魔，還有最恐怖的‘巖魁’……我知道那里是禁地，各家大人為了阻止孩子誤入，都編了不少嚇人傳說。我今天就告訴你們，那里沒有陰邪之物，但是有本命蠱的救星！”

    他穿過半空懸浮的“森林”，手指徑直點上中央粗壯的樹身，指尖帶出一圈銀色光暈。

    “它是地下森林的中心，傳說開天辟地之時就已在此生長了，你們也要尊稱一聲‘神木’。你們要做的，就是去地下森林找到神木，用它分泌的樹脂涂抹滋潤本命蠱?！?br/>
    秋老師講解的過程中，管沖一直在金鈴耳邊絮絮叨叨，轉(zhuǎn)述著老師的話，生怕金鈴有一個字聽不清楚。偏偏他口才欠佳，講得磕磕絆絆，金鈴此時突然豎起手指讓他閉嘴，望著秋老師道：“只要這樣就能喚醒本命蠱？”一雙妙目里滿是熱切。

    “太簡單了是嗎？”秋老師一笑：“我只說森林里沒有惡魔，可沒說那里沒有其它生物和險阻。方法我已經(jīng)告訴你們了，怎樣做到就要看各人的本事。雖然現(xiàn)在本命蠱生命力正在減弱，但你們還是要用這點力量取得樹脂。闖過去的人，才算真正保住了蠱蟲，可以榮升‘一段蠱師’。而過不去的……”

    他垂下了眼睛?！拔抑朗虑殡y從人愿，可我還是希望，留在這個教室的人越多越好。”

    風(fēng)少游扶著額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秋老師的繪影圖中粗壯樹身。

    俗稱為“老黑林子”的地下森林，地處鎮(zhèn)子?xùn)|面蠻山另一側(cè)的一處山坳，位置卻不在地表。它的入口是個平凡無奇的山洞，越走地勢越低，直通向不見天日的鐘乳石洞。傳說里面有茂密陰森的樹林。傳說里面花花草草都會吃人。傳說伏大叔的爺爺家的二表姐的鄰居曾經(jīng)誤入森林，從此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多年之后他的幻影還在洞口招手叫人，想找一個替死鬼……

    蠻山鎮(zhèn)上關(guān)于“老黑林子”的怪談簡直車載斗量，可最深入人心也最恐怖的一條無疑是“巖魁”。“巖魁”是靠山吃山的礦工們的惡夢，它又叫“鉆地蛇”、“土猴子”……種種別名指向一個特性：它是在礦井深處出沒的黑暗生物，比餓虎還貪，比蟒蛇還粗。翻一翻身就會導(dǎo)致坍塌冒頂，張一張口就會把人吸入地心。雖然傳得邪乎，但沒人見過它的真容，只是篤信多年來的大小礦難都與它脫不了干系。

    至于龍晶礦的主人秦家，對“巖魁”傳聞不置可否，只是下了死命令，龍晶開采路線嚴格規(guī)劃，某些區(qū)域某些深度不可挖掘。礦工們對此有自己的解釋——“還不是怕挖得太深驚動了巖魁？那家伙要是躥上地來吃人，怕是秦家的老爺們也治不住吧？”

    也不知是不是為防著巖魁，多年以前，山洞入口就被鎮(zhèn)長派人用鐵門巨鎖封了個嚴實。此時布滿鐵銹和爬山虎的大門已經(jīng)洞開，蠱院的十幾個孩子正隔著一段距離小心遙望。

    巖魁吃石頭，吃泥土、吃小孩，餓急了會從地底鉆進老黑林子吃熊吃鳥，吃飽了就盤在樹根間睡覺。誰敢去林子里瞎鬧，就讓巖魁拖了去！——這樣的恐嚇每個孩子心里都有一本帳，就算秋老師的澄清也沒完全打消他們的恐懼。

    下課之前秋老師提了一句：“鎮(zhèn)長已經(jīng)派人打開了山洞大門?！焙⒆觽兠婷嫦嘤U，誰心里都有話卻又不敢說，半晌之后管沖猛拍了一下桌子：“管它那么多！不就是棵樹嘛！老子要去黑林子探探！夠膽的跟我來！”

    明知他這是心里發(fā)虛拉人壯膽，還是有不少人出聲附和——畢竟期限只有十五天，誰也不想被甩在后邊。

    金鈴很自然地收拾東西準備動身，管沖倒攔了一把：“要不,你先別去……萬一有巖魁——”

    金鈴淡淡一笑：“就算有巖魁，難道我能不去？”

    管沖平白覺得氣勢矮了幾分，羞愧之下嗓門放得更大，恨不得此去一戰(zhàn)功成，當(dāng)場救活本命蠱給眾人看看。

    一群孩子出了蠱院，浩浩蕩蕩穿行過蠻山鎮(zhèn)的主街道，往鎮(zhèn)郊出發(fā)，路上不斷有家長拉著自己的孩子問：“你們這是上哪兒去?。俊?br/>
    “老黑林子！”孩子掙脫家長的手，硬梆梆地回答。

    家長還要再問，隊伍已經(jīng)走遠了。

    “還當(dāng)是你家孩子呢，”邊上便有人笑道，“人家可是蠱師了！蠱院里出來的蠱師！”

    出了蠻山鎮(zhèn)往西，開闊的谷地中就出現(xiàn)一條溪流，循著溪流逆流往上，一路芳草萋萋，而道路漸漸就狹窄起來，光線也暗下去，風(fēng)聲，鳥聲，蟲鳴聲逐個消失，就只有潺潺流水，一路相隨。

    到了山腳，就看見一個巨大的洞口，溪流正從洞口汩汩流出。

    要放在從前，這段旅程到此就該結(jié)束了，因為這洞穴深處有著“野熊”、“惡魔”，還有最恐怖的巖魁，一般人，尤其是小孩子，原本就該敬而遠之，更不用說深入了，但是今天不一樣。

    就像那個路人說的，他們已經(jīng)不是普通人，他們是蠱師了。

    風(fēng)少游等一群人從洞口往里看，狹長漆黑，不斷響起呼嘯回旋的風(fēng)聲，不知道里頭藏了多少魑魅魍魎。

    不少人露出瑟縮的表情，明小蘇就低聲和風(fēng)少游說：“少游，我們一定要進去嗎——不能改天再來？”

    風(fēng)少游道：“都到了這里，就先進去看看罷，就算不能成功，長長見識也好?！?br/>
    “怎么，怕了？”管沖聽到這邊動靜，登時得了意，大聲嘲笑道：“早知道你們幾個是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

    一面說，一面比手勢，十分夸張。

    風(fēng)少游沉聲道：“膽小不膽小，要進去才知道——我們不過是在商量著找點順手的東西做武器，免得白白吃苦?！?br/>
    “這不還是怕了么——”管沖一句話沒完，金鈴接口道：“少游說得對，咱們不能赤手空拳進去，能找點什么防身總是好的?！?br/>
    金鈴開口，管沖自然不會駁她，反而沖著其他幾個孩子吼起來：“你！撿幾塊石頭揣著；你！去撿樹枝，要粗的，還有你、你、你——怎么還站著不動啊，沒長耳朵嗎！”

    咆哮完了，自己左右張望，撿了根碗口粗的棍棒，在手里掂了掂，到金鈴面前去獻寶：“金鈴你看，我這根棍子怎么樣？”

    風(fēng)少游：……

    這貨在金鈴面前的德性，怎么就和蠱蟲在蠱師面前一樣，顯擺個沒完。

    管沖顯擺完了，還有意無意地在風(fēng)少游幾個面前晃了晃，就扛著棒子雄赳赳往洞里走了。魚快和明小蘇還在遲疑，風(fēng)少游已經(jīng)跟了上去。

    一行人越走越深，光線也越來越暗。不過倒沒有想像的那樣伸手不見五指。巖壁從灰褐色石材過渡成了暗綠色，覆蓋在上面的苔蘚地衣泛出淡淡幽光，映照出一個深邃無比的空間。

    石縫中露出突起的樹根，它們頑強的生命力撐裂了石頭，沿著洞窟往上攀爬。藤蔓上絞著根須，根須上又生出灌木，上下貫通成遮天蔽日的密林——當(dāng)然這里本來就不見天日，只有無處不在的幽火磷光飄搖舞動，讓這活在傳說中的“老黑林子”更添詭異與壯麗。

    穿過一重又一重溶洞，趟過一片又一片林地，植物的模樣變得肥厚猙獰，空氣中濕黏的氣息重了起來。樹叢中出現(xiàn)了不知深淺的泥沼，幾塊灰黑的石頭蹲踞在其中。大家走過時那“石頭”突然先是蠕動，突然彈簧般直躥而起！

    它劃過半空時才露出真容——猙獰的大頭，銅盆般的巨嘴，巴巴癩癩的皮膚還有三條腿——好在它丑歸丑，并沒攻擊人類，發(fā)出“咕”一聲嘶叫就沒入了泥潭。

    一陣驚叫之后，它掀起的腥臭氣直鉆腦仁兒，明小蘇忍了又忍，沒法再忍，跑開幾步哇哇大吐，眼淚鼻涕都噴了出來。

    管沖逮住機會就要嘲諷，可一張嘴就覺得胃里也在翻江倒海，不得不緊閉著氣昂首闊步，猛一看倒還有幾分堅毅相。直到臭味淡了他才鼻子里噴氣：“小弱雞也學(xué)人當(dāng)蠱師！瞧你這胳膊腿兒！”

    他后半句話變成了喉嚨里的抽氣。離他不到兩米，橫支出來的一段“樹枝”忽然動了一動。

    他眼看著“樹枝”上的一層苔蘚青光翻轉(zhuǎn)閃爍，現(xiàn)出了一層層復(fù)雜的鱗片圖案，末端忽然反折而起，冒出一個三角形又生著血紅肉角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