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便睡著了,心累了,便什么都不愿多想。
可夢里卻滿是血腥,大燕皇室的哀嚎,宮人們的慘叫聲,還有曉云的臨死前的慘狀。她穿著一襲紅衣赤著腳跑在白雪皚皚的梅園里,身下淌著血,在身后留下了刺目殷紅的血痕。
她不斷的往前跑,可前方已無路。
大火之中,她靜靜的望著那個站在梅園門口的男子。
龍袍加身,笑得這樣凜冽。
他該是怎樣的慶幸,慶幸就這樣輕而易舉的殺了最后的眼中釘肉中刺?她的存在是他的污點,她若不死,他何以心安?何以面對這大齊的軍士。
可她不愿被他送上祭臺去祭旗,她是前朝公主,就算要死也得驕傲的自己選擇。
恍惚間,有人在扯她的衣角,低頭去看竟是個年幼的孩子。
孩子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哭著喊了一聲,“娘……”
下一刻,驟然成了尖牙利嘴,一口咬在她手上。
一聲驚呼,桑榆駭然坐起身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身上已被冷汗浸濕。
“怎么了?”溫柔的聲音從頂上傳來。
緊接著便是李朔坐在了床邊,凝眸瞧著慌亂無措的桑榆,“做噩夢了?”
語罷,他輕輕的將她攬入懷中,“不過是做夢罷了,當(dāng)不得真。早知道你會嚇成這樣,就該陪著你睡的。可實在是公務(wù)繁忙,你不會怪我吧?”
桑榆還沒回過神來,滿腦子都是那場大火,還有那個哭泣的孩子。
手,死死的抓住了李朔的衣襟。
他能感覺到來自于她的掙扎和顫抖,全然不似平素的淡然靜雅。在她的心里,也有過波瀾壯闊的時候,可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放下這波瀾壯闊?
輕輕撫著她的脊背,李朔緊緊的抱著她,“若是覺得心里難受就哭出來吧!”
她駭然抬頭看他,死死的盯著那張毫無情緒波動的臉,俊美的容色,深邃的眸,你永遠(yuǎn)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人人都說,大齊晉王是個極為聰慧之人。
昔年分明可以坐擁江山,卻一力扶持當(dāng)今圣上李勛登基。
明明可以得到更多,卻退而求其次。
所以,誰也不明白這晉王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王爺可曾愛過人?”桑榆問。
李勛望著她,沉默不語。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動了情,當(dāng)即苦笑兩聲遮掩過去,“桑榆失言了,爺莫要見怪?!?br/>
“初心懵懂過。”他盯著她,“只是后來家國天下,便都放下了。”
她一愣,俄而點點頭,“是呢,家國天下自然更重一些。”
男人的心里,永遠(yuǎn)都只有江山吧!
越是有野心,越是如此。
但她的父皇是個例外,所以父皇丟了江山。
想了想,李朔便將她抱起。
桑榆這才發(fā)現(xiàn)他竟然把公文都搬到了房間里,就在這里處理公務(wù)。他不是不陪著她睡,只是他真的沒時間。大梁使團就在外頭,很快就會抵達(dá)京城。
到時候安防以及各種安排都不能有所閃失,事無巨細(xì),他必須親自過問。
皇帝把這件事交給他,背后有諸方勢力在虎視眈眈,隨時等著抓李朔的把柄,隨時等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不能大意,行差踏錯,就是要命的!
他將她放在一旁的軟榻處,“你便在此處安睡?!?br/>
她伏在軟榻上看他,燭花嗶嗶啵啵的炸開,在這寂靜的夜里,生出幾分歲月靜好之美。
“不要這般盯著爺看?!崩钏放ゎ^瞧著她,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溫柔,“爺會忍不住回頭看你,耽誤了正事為你是問。閉上眼睛,睡吧!爺守著呢!”
桑榆合上眉眼,卻怎么都睡不著了。
良久,她聽得邊上傳來一聲輕嘆,“為了不攪了你安睡,特意在這里放個軟榻,沒想到你還是睡不著?!?br/>
說完,他便在她身旁躺下,輕輕的將她攬入懷中,如同哄著孩子一般擁著她入眠。
桑榆從未想過,鐵血男兒也有這般柔情的一面。那么昔日的蘇嫻呢?他待蘇嫻是否也這樣?想著想著,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真當(dāng)睡了過去。
李朔,給了她意料之外的安全感。
這些,都是李勛不曾給過的。
后來她才明白,那些讓你患得患失的人,其實根本不值得你去付出和等待。真正在乎你的人,不會讓你患得患失,他只會告訴你,他需要你正如你也需要他一樣。
桑榆一覺睡到天亮,睜開眼,身上的被子蓋得好好的。
李朔揉著眉心放下了手中筆墨,她睡著了,他便又起來了,她竟是毫無察覺。
“醒了就起來穿衣服,待會跟著爺出門?!崩钏菲鹕?。
桑榆一怔,“去哪?”
“夜里都開始做噩夢了,想來是爺對你不夠好,讓你這心里患得患失?!崩钏菲鹕恚袂槁燥@倦怠,“跟著走吧,此后爺不管去哪都帶著你。”
這話倒是把桑榆給嚇著了,這是什么意思?
等著洗漱完畢,用過了早膳,李朔便領(lǐng)著桑榆往書房走去。
“這是去哪?”桑榆還是不明白。
延辛在后頭攔了夕陽,李朔便帶著桑榆進(jìn)了書房,直接下了地道。
雖然早前這是胡王府,但是她真的不知道這胡王府里還有這些機關(guān)暗道,畢竟她身為公主,無法插手父皇與胡王之間的事情。
“這是什么地方?”桑榆只覺得一顆心砰砰的跳。
這李朔到底抽了哪門子瘋?以至于她如今都莫不清楚狀況,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李朔何以心性大變?
直到推開了石門,直到站在了偌大的石室內(nèi),桑榆滿腦子的疑問突然間消失無蹤。
剩下的,唯有滿臉的驚懼與差異。
鐵索困縛,發(fā)白如雪。
若耄耋老人般,垂垂老矣,奄奄一息的躺在角落里。
四處光亮無比,長久在此處待著,雙目必定受損。等到時日長久,便會生生瞎了這雙眼睛。不止如此,桑榆進(jìn)門之時便已經(jīng)嗅到了刺鼻的酒味。
如今瞧著老者身邊的酒壇子,只覺得一顆心陡然下沉。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