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泠說完了話, 便去‘看’金斬，見他面無表情, 喜怒難辨。

    還是風(fēng)逍輕嘆一聲：“道友?！?br/>
    他笑容似有悵然：“便是如此不留余地嗎?！?br/>
    “我二人并非鄉(xiāng)野村夫, ”他輕聲道, “也非那平庸之輩。道友若是不愿過多垂憐, 我兄弟并無二話，只求道友給些機會, 至少……”

    他垂下眼眸：“讓我二人, 有機會為道友分憂解難。便如此時，道友身帶傷，我心中憂慮, 實難抑制。”

    夏泠：“……？？”

    她驚愕的看著風(fēng)逍，一時間居然回不過神。

    她才猜破那化神修士的心思，一語道破, 拱手拒絕，怎么現(xiàn)在這位風(fēng)逍子，又對她仰慕至深的樣子。甚至好似把自己與那化神修士, 看成捆綁銷售的物件, 話里話外‘我二人’、‘我兄弟’。

    一幅、一幅……

    “道友，”風(fēng)逍的聲音放得很輕，“你何必將我二人看成什么化神道君, 若是為你, 摒棄虛名, 左右侍立于你身側(cè), 又有何妨?！?br/>
    ——一幅他兩個要共侍她一人的樣子……

    夏泠半晌說不出話來。

    風(fēng)逍子也算是跟她有前因的人物了，本來夏泠還防備著他會因為那蔣立而找她麻煩，誰知這人沒頭沒腦的來了一通剖白。真是令她匪夷所思。

    難道她的臉就這么富有魅力嗎？

    但不管是什么人物，化神道君也好，首陽宗峰主也罷，誰來了她都是同樣的回答。

    “道君言重了，”她冷淡道，“我亦是修士，一應(yīng)起居修行自有章程，不需要別人打點。更無心為大道之外的事物分心。”

    便聽風(fēng)逍子輕輕一嘆。

    “就這般堅持嗎，”他嗓音輕柔，“你有所不知，我與兄長，雖修行千年，但……”

    金斬忽然道：“夠了！”

    他猛然一揮手，一道罡風(fēng)，忽地撞上山崖，將一排巨木劈斷，轟鳴聲頃刻間蓋過了風(fēng)逍的聲音。

    金斬背過身，冷冷道：“你走吧。”

    “陽炎之氣，需用月菁中和，莫說我沒囑咐過你?！?br/>
    “多謝道君?！?br/>
    夏泠拱手，她是一刻也不想跟這頭腦詭異的兄弟兩呆在一起了，匆匆道別之后，就駕起風(fēng)訣，轉(zhuǎn)瞬間飛馳出了山脈。

    她速度極快，不過頃刻，就化為一點淡影，再一眨眼，便看不見了。

    等到少女的身影徹底消失，金斬忽然抬起手，用力劈砍下去。

    一道道罡風(fēng)隨著他的舉動發(fā)出，撞在山壁上，瘋狂的卷起石塊、樹木，山脈似在晃動，大地發(fā)出哀鳴。

    如此發(fā)泄了至少有一分鐘，金斬握掌成拳，驀然飛身撞上峭壁，一拳擊在山巖上。

    便聽巨響轟鳴，一整面山壁，全數(shù)碎裂，大者如車，小者如拳的石塊，紛紛落下，砸在金斬的身上。

    煙塵彌漫，金斬用拳頭抵在山壁中央的凹槽之中，此時才敢在紛亂的轟鳴與飛塵里，露出一點痛苦之色。

    為什么……

    他的眼神似有迷亂，眼底煞氣隱約地翻騰。

    “哥哥?！?br/>
    一道聲音傳來，金斬忽地一震，而后閉上了眼睛。

    約莫三刻左右，亂石全數(shù)落下，塵埃落定，金斬轉(zhuǎn)過身來，他松開拳頭，只見滴滴血順著指尖落下，竟是他撤掉了護身的罡氣，只用肉體去轟擊那山脈，把一雙手，弄得血肉模糊。

    “哥哥又何必如此作態(tài)?！憋L(fēng)逍輕聲道。

    他一揮手，拂去金斬身上的落塵。

    些微塵粒在日光中沉浮，金斬垂著眼眸，忽而他道：“你是否覺得我愚不可及？”

    “先倨而后卑，”金斬想起自己還未親見極樂神女時，那些狂妄的言語，只覺個中滋味，復(fù)雜難言，“宛如……跳梁小丑?！?br/>
    風(fēng)逍點頭：“是有點?！?br/>
    “……”

    兩人一時無話，日頭漸高，良久，金斬才道：“你剛才想說什么。”

    “無什，”風(fēng)逍道，“只是欲要告訴她，雖然我二人修行千年，但元陽仍在?！?br/>
    見金斬倏然回頭，風(fēng)逍笑了笑：“我知這很可笑，但極樂宗以雙修傳法，只是想試試，若身份、修為、外貌，都無法打動她，這元陽之氣，可否令她稍稍動容?！?br/>
    “至少，”他平靜道，“若是利用得好，我二人也可謂是極好的煉爐。有助于她尋求大道。”

    “阿湛，”金斬扶著崖壁，漠然道，“看看你的模樣，難道不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嗎。”

    “……”

    風(fēng)逍只是沉默的看著他。等金斬停下話，他平靜道：“哥哥若是不愿意，我下次不提便是?！?br/>
    “只是，”他合起手，“哥哥一幅意亂之相，是要放棄嗎？”

    金斬的手倏地收緊。

    “哥哥，你該知道，既然她來了這破望山脈，那遲早，別宗也會得察覺的?！?br/>
    風(fēng)逍道：“昨夜天霄宗又大肆行事，必然驚動各方。”

    他背過手，于半空慢慢踱步：“原本這墮月盟會，只是元嬰期的爭奪，五宗雖看重，但程度有限。”

    “但天霄宗已經(jīng)先行出手，其他四宗為了不受掣肘，也會有所動作，很大概率要增援?！?br/>
    “到時候，各宗的精英、真?zhèn)鳌率侨麧M破望山脈?！?br/>
    風(fēng)逍輕聲道：“萬一這其中，有誰獲她高看一眼……”

    “夠了。”

    金斬驀然打斷他的話。

    他仿佛無法忍受，雙手背在身后，緊緊的握住：“容我想想?！?br/>
    而后他倉皇的駕起風(fēng)訣，也未告別，倏然而去，不過片刻，便沒了蹤影。

    原處只留下風(fēng)逍，并一地的狼藉。他望著天幕，見胞兄飛馳而走，也未有驚訝。等金斬徹底離開，風(fēng)逍駕起風(fēng)訣，往下——降落。

    他落到了山脈之中。

    被金斬一通發(fā)泄，這片區(qū)域的山頭，都慘不忍睹，大地裂開道道溝壑，樹木翻倒，風(fēng)逍就在這片狼藉之中慢慢走著。

    過了一會，他停下腳步，目光聚集于地面幾片枯葉上，風(fēng)逍掀開袍角，半蹲下來，手指做捻動狀，片刻，一滴盈盈的血珠，從枯葉上飛起，晃悠悠的懸在他的指尖。

    風(fēng)逍眼中浮起一絲柔和，他注視著這血珠，指尖冒出一簇火花，將它燒滅了。

    而后他重復(fù)著剛才的舉動，在山脈里仔細的篩找。

    他所尋找的，是夏泠滴落在這山脈中的血。

    據(jù)風(fēng)逍所知，在這修真界，拿到了一個修士的血，若是有心要做點什么，便可以此為媒介，施展術(shù)法。因此他仔細的搜尋，為夏泠掃除這個可能的隱患。

    期間他還碰到了金斬滴落的血，但風(fēng)逍沒管，一則他的胞兄，已是個千年老道，化神九劫，已經(jīng)沒什么咒術(shù)能傷害到他了；

    二則他個千年老道還胡亂發(fā)瘋，臨了也不收拾一下，就是有什么人拿了血去咒他，讓他吃點苦頭也好，活該。

    收集血珠的過程中，風(fēng)逍只覺這些被枯葉、林木掩蓋的小徑，都似散發(fā)著若有若無的香味……其實這很大可能，只是他的錯覺，但他卻仿佛真的能聞嗅到那輕盈的香氣，那香味主人的影像，也似在他身前浮動，栩栩如生。

    風(fēng)逍不由自主的浮起個微笑。

    他與金斬同命雙生，幾乎可以算是一個人，因此剛才，金斬被她點破傾慕之心，風(fēng)逍又何嘗不覺得，她是在說出自己的心聲。

    待她面若寒霜，一絲余地也不留的拒絕，風(fēng)逍只覺……自己也是她口中的那個，雖有玉璋之姿，卻討好不了她一點歡心的人。

    可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風(fēng)逍摘下一片殘葉，只見葉緣處，點點血跡已經(jīng)凝固。

    他珍惜的撫摸著這血點，仿佛在撫弄千金之珍。

    “呼……”

    風(fēng)逍吹了一口氣，看著火焰將葉片燃盡。

    金斬心痛難抑的時候，他也是痛苦的……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化為冰刃，刺入心腹。然而這痛苦卻又令他迷醉與——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