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只顧著桌上的點心了,不曾注意她們二人是否有推攘爭執(zhí)......”
她臉上帶著淡笑,那笑容疏離有禮,虛偽空洞,承安凝視著茶盞中的倒影,忽然覺得肩膀頹然垮下。
那個敢愛敢恨的承安呢,那個明烈似火的承安呢?
為什么她會變得這樣畏首畏尾,為什么她會變成曾經(jīng)自己討厭的模樣,假意虛偽的迎合的笑,心知肚明卻屈從形勢,她所厭惡的一切竟然都出現(xiàn)在自己身上。
承安的眼神無措的閃爍著,究竟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她重來一次的人生應(yīng)該怎樣的活?
她的話說完后,皇帝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直達眼底,對承安的回話很是滿意。
“如此說來,長樂許是看不真切了,那謝婉嫌疑無法逃脫,謀害側(cè)妃皇孫之罪,便移交大理寺處理吧?!?br/>
“千沉,此事便交由你來辦吧?!?br/>
皇帝的話音剛落,便有兩名金吾衛(wèi)走上了大殿,準備拖走謝婉,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千沉領(lǐng)旨準備辦案。
承安抬眸看著大殿之上身材挺拔偉岸的中年男子,心中不免嗤笑,上輩子以為戰(zhàn)死沙場的父親其實一直都隱姓埋名假死為皇帝做事,為皇帝做事的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千沉大人......自然會按照帝王的心意來處理謝婉。
“父皇!父皇!兒臣冤枉??!”
“父皇!”
“陛下三思!”
“父皇,長樂看的清楚,不是三嫂之責(zé)!”
“陛下英明!謝陛下為長姐做主!”
大殿里的聲音回蕩在承安的耳邊,紛亂嘈雜。她閉上雙眼,可以不去看,可卻無法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捂住雙耳,不去聽。
她啊,又干凈到哪里去呢?不是親手行刑的劊子手,也是送她上斷頭臺的幫兇!
雙手緊緊攥緊,不知何時右手手腕上新愈合的刀口撕裂開,殷紅的鮮血濡濕了紅色的腕帶,徒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是外人看不出來的鮮血淋漓。
......
七月流火,晚間才有些讓人舒爽的涼意,外頭燈火通明,七夕節(jié)整個梁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浪漫溫情之中,可是卻無人知道在皇宮之中發(fā)生的一切火光。
除卻一人。
已是子時,百里巡端坐在書房中,窗戶外是一片幽湖,湖面上吹過來一陣陣涼爽的清風(fēng),年輕的靖王長眉若劍,眼底是一片深邃冷淡,他修長的手指慢慢地,一頁一頁翻著澄紙。一邊翻著,另一只手提筆在另一邊的密函中寫著什么。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唇角忽然抿起,眼神也開始慢慢變化,臉龐是一片冷硬的弧度。
帶著微微薄繭的指腹只微微一頓,密函之上立刻暈染出了一大片墨跡。
承安,染染。
哪怕知道
了是皇帝的錯,你依舊是站在他的那邊了。
這,就是你的選擇么。
如此,我便知曉了?!荆 !*最快更新】
第二日清晨,窗前的案桌之上,沾著墨汁的狼毫筆浸沒在青花瓷的筆洗之中,在水中暈出一圈圈的墨色,案桌上頭鋪了一整張極長的宣紙,上頭滿滿皆是經(jīng)文,上頭遒勁有力的字體幾乎力透紙背,滿紙的草書難掩蓋心中的陰郁不忿。
而墻邊上掛著的長劍已經(jīng)不知去向,床上的被具整齊毫無一絲凌亂褶皺,想來是因為主人一夜未眠。
竹林之中,劍影翻飛,紛紛落下的竹葉將舞劍人影遮掩的模糊不清。
......
鎮(zhèn)國長公主府內(nèi)有一方清湖,湖中央有一處水閣,四面籠罩著白色的輕紗,是夏季避暑的好地方。
此時在那飄蕩的輕紗之后,坐著一個紅衣女子。她白皙的手指掐著繡花的帕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指甲不小心勾起了繡線,絲絲縷縷的纏繞在指尖。
“王氏的事情,宮里頭一點都打聽不到么?”
水閣之外的棧橋之上,暮辭單膝跪在地上,心里也有些郁悶,三皇子側(cè)妃王氏的死無論是宮里還是大理寺,偏生是一點消息都露不出來,更是遑論查清楚了。
“回稟郡主,半點消息都不曾查到?!?br/>
承安唇角緊抿,忽的從唇縫中扯出一聲輕笑,笑聲中透出一絲輕嘲。仿佛心中所有的猜想都清楚起來了,宮里頭消息壓的這么緊,能做到的人唯有帝王一人。
“謝婉在大理寺是個情況?”承安頓了一聲,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緩慢地開口問道,“人......撈得出來嗎?”
暮辭想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他倒是能回得上來。
“謝婉直接被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千沉壓入了死牢。謝家和三皇子都在里面周旋,不過所有的運作都有王家在里面阻撓,想來這次謝婉之事,是全權(quán)交由大理寺和金吾衛(wèi)來辦了?!?br/>
死牢啊。
她斂眉遮住了眼底的深色,謝家和王家已經(jīng)按照皇上想的那樣斗得不可開交了,只要謝婉一死,便是你死我活,再不可逆轉(zhuǎn)了。
只犧牲一人,就能達成目的?;噬舷雭硎鞘譂M意這樣的結(jié)果吧。至于無辜的謝婉,從來不在皇帝的考慮范圍內(nèi)。
承安撫摸著手腕上的紅色錦帶,忽而開口道:“想辦法幫幫謝家吧......”
她還是見不得啊,見不得一手將那無辜的女子推向斷頭臺,沒有誰合該為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犧牲,要犧牲也該是她們這些從小受了皇權(quán)恩德的蕭氏宗族女子。
暮辭臉色復(fù)雜,欲言又止,不知該如何勸說郡主,謝婉之事是皇上親自交代給金吾衛(wèi)的事情,明顯里面沒得商量,更何況他從大理寺得到的消息還是千沉統(tǒng)領(lǐng)特
地漏出來給他的......
就在他不知如何開口,希望郡主不要摻和進謝婉之事的時候,秋月剛好進來有話通傳,說是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千沉大人求見。
“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求見?”承安張口念叨了一遍,不知他為何而來,而暮辭卻是心知肚明,必然是來勸說郡主不要插手王氏之死的事情,他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陣輕松。
“準備茶水吧?!背邪卜愿赖?。
千沉統(tǒng)領(lǐng)跟著侍女走到湖邊,便瞧著湖中央水閣中的白紗簾子已經(jīng)打開了,水閣之中紅衣的承安郡主正坐在石桌上侍弄茶水。
他忽然神色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長公主也喜歡在夏天水閣中擺弄著她最心愛的一套冰裂紋的茶具。
“千沉大人移步?!?br/>
侍女的提醒讓他回過神來,隨后便大步走過棧橋,站在了水閣門口。
承安從竹籃子里拿出了一個天青色青花瓷的茶盞放在對面的案桌上,提起水壺往茶盞中倒了一杯,紅色的腕帶在眼前一晃而過,行云流水。
抬眸,道了一聲,“千沉統(tǒng)領(lǐng),請!”
疏離恭敬的模樣,讓千沉心中一澀。在不知道他真實身份的時候,承安還喚他一聲師父,還會和他撒嬌,如今身份揭曉,知道了他是他的父親,反而疏遠了不少。
他執(zhí)起茶杯,啜飲了一口,眉目微微一松。
承安見狀,便開口道,“千沉統(tǒng)領(lǐng)今日過來,可是為了謝婉一事?”
暮辭的反應(yīng),讓她心中已經(jīng)有了猜測。
千沉放下茶盞,便準備開口,卻聽到對面的女子又開口,一雙眼睛銳利通透,直讓人不敢直視。
“謝婉可還有生路?若是我要保她,可保的?。俊?br/>
“臣以為......郡主昨夜在鳳棲宮大殿中心中已經(jīng)有了思量?!?br/>
他一句話,便將承安之言堵住了,是啊,謝婉是局中關(guān)鍵的一步棋子,只有她的死才能將王謝兩家徹底離間。
——謝婉的結(jié)局早就已經(jīng)定下了。
她眉目低垂,臉上再也不見多年前的飛揚明艷,一身紅衣就像是快要熄滅的火焰,再也沒有從前的明烈,千沉心中忽然覺得一陣窒息。
他忍不住開口,“三皇子側(cè)妃王氏必須死,她起初懷孕是因為郡主的算計,是假孕......”他說到這里的時候,明顯感到對面的人身子微微一顫,他臉色復(fù)雜地繼續(xù)說,“郡主的算計,陛下心中都清楚,不曾與郡主坦言怪罪,是陛下縱容。”
承安不由嗤笑,縱容?
千沉看她滿臉不以為然,只能繼續(xù)說,“王氏發(fā)現(xiàn)假孕后,便背著三皇子與人私通,懷下孽種,妄圖以此混淆皇家血脈?!?br/>
與人私通,混淆皇家血脈。
這幾個字狠狠的敲在承安的心上,王氏..
....如此一來,竟是必須一死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臉色又再一次平靜了下來,即使王氏是必須死,可他們確實是用王氏之死來陷害謝婉,從而使瑯琊王氏和京都謝氏不死不休。
千沉統(tǒng)領(lǐng)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眼眸幽深。
“郡主以為,謝婉當真是無辜的么?”
......
一個多時辰過去了,此時的水閣中只有承安一人,千沉統(tǒng)領(lǐng)早已經(jīng)離去了,水閣的白紗已經(jīng)放下了,飄蕩之間那簾子中的紅衣女子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
郡主以為......謝婉當真無辜?
那錦樓樓閣上的木柱,之所以如此容易斷裂,是謝婉提前動的手腳。陛下和金吾衛(wèi)在其中沒有做任何事情。
唯一做的不過是,在適當?shù)臅r候,推了一把。
承安笑容慘淡,忽而覺得無論是上一輩子還是這一輩子,自己都從來都沒有看清楚過。自以為是的做著自己以為對的事情,其實一切都錯的不成樣子。
削瘦的手指執(zhí)起石桌上的茶盞,茶已經(jīng)涼透了,一飲下去,頓時覺得身體一陣冰涼。
原來是這般啊,原來是這般......
笑自己癡傻,愚人自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