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伽藍率將士們祭奠了馮孝慈，其后馮翊便遵照圣旨，扶靈柩歸返關(guān)西。

    清河下下的氣氛非常緊張，而清河境內(nèi)的叛軍更是神奇般的銷聲匿跡了，那些自擊敗帝國府軍、擊殺帝國將軍馮孝慈之后便在永濟渠兩岸猖獗一時的各路叛軍，仿佛也被皚皚白雪所覆蓋，難覓蹤跡。

    高雞泊率先來人，竇建德的妻兄曹旦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蓋文達的帳中。蓋文達帶著他先去拜見了老先生劉炫，又請來了孔穎達。

    曹旦是主動來的，并沒有接到某個河北大儒或者某個世家豪望的密信，原因無他，高雞泊距離皇帝和行宮所在的高陽重鎮(zhèn)太近了，有生死存亡之憂。

    之前馮孝慈剿賊，首要目標是清河賊張金稱，其次便是高雞泊諸賊，不料來勢洶洶的馮孝慈竟然首戰(zhàn)告負，而且首戰(zhàn)即亡。

    一個功勛赫赫的從三品帝國衛(wèi)府右候衛(wèi)將軍竟然死在國內(nèi)剿賊戰(zhàn)場，它對皇帝和中樞的沖擊之大可想而知，由此它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這兩年多來一直掩蓋在大河兩岸的“蓋子”，把山東叛賊蜂起的事實公之于眾。由此也把山東貴族集團和帝國中樞里的改革派們推到了風口浪尖，如此關(guān)系到帝國存亡的大事，卻蓄意隱瞞，居心何在？為何不及時奏報皇帝，及時剿殺？

    當然。皇帝不會因為這件事就懷疑身邊近侍大臣們的忠誠，就會對山東貴族集團實施嚴厲懲戒。今日形勢擺在這里，改革派正借助楊玄感叛亂事件對保守勢力追窮猛打，而山東貴族集團則乘機推波助瀾。亂中取利，并為關(guān)隴貴族集團的“重創(chuàng)”而歡欣鼓舞。此刻，關(guān)隴人當然不會甘心束手就縛，當然要絕地反擊。扶風向海明之亂，河北馮孝慈之死，都是關(guān)隴人展開凌厲“反擊”的手段?；实鄄粫杏嫞谘谠诖蠛觾砂兜摹吧w子”揭開了，叛賊四起的問題暴露了。這個危機總要馬解決，否則危機會越來越嚴重，最終自食惡果。

    為此，河北諸賊一定要剿殺。清河賊死定了，高雞泊諸賊也死定了。馮孝慈的死激怒了高高在的帝國天憲，皇帝祭出了擎天之劍，伽藍和龍衛(wèi)府厲嘯而至，直接把河北諸賊逼到了死亡深淵的邊緣。高士達和竇建德憂心如焚。為生存計，不得不主動找到劉炫，寄希望于劉炫能在危難之刻伸以援手。   大隋帝國風云251

    曹旦顧不虛禮了，直言相詢：此次伽藍帶著西北精銳再入河北。奉旨圍剿各路義軍，其真實態(tài)度是什么？河北義軍是否有機會如次一樣。與伽藍和西北人取得某種利益的一致，繼而打幾場默契戰(zhàn)。以幫助河北義軍度過眼前危機。

    孔穎達眉頭深皺，語含雙關(guān)地問道，“你們是否了解龍衛(wèi)府的實力？”

    曹旦點頭，“據(jù)我們得到的消息，龍衛(wèi)府有六個校尉，十二個團，馬步軍各半。另外我們還聽說，伽藍和他的西北狼兄弟，還有目前龍衛(wèi)府里絕大多數(shù)將士，都曾是馮孝慈的舊部。年初伽藍帶到河北的不過是三個旅的龍衛(wèi)統(tǒng)，如今卻變成了十二個團的龍衛(wèi)府，實力倍漲。雖然在黎陽之亂中，我們攻陷了黎陽倉，繳獲了大量的粟帛武器，但分攤之后，各路義軍所得有限，目前大家均沒有實力阻御龍衛(wèi)府的攻擊?！?br/>
    孔穎達撫須微笑，“某聽說自楊玄感舉兵反叛，河北陷入混亂之后，你們利用劫掠黎陽倉所得，大肆攻城略地，擴編軍隊，太行、高雞泊和豆子崗的義軍首領(lǐng)們還曾聚義結(jié)盟，相約聯(lián)手共戰(zhàn)，互為援手。前時馮孝慈與張金稱一戰(zhàn)，你們打贏了，殺死了馮孝慈，震驚朝野。某想問一句，張金稱的實力已經(jīng)強悍至斯？你敢說，在張金稱的軍隊里，就沒有其他義軍的精銳？另外，某不能理解的是，你們既然知道皇帝和行宮就在高陽，知道河北已經(jīng)成為朝堂博弈的焦點所在，你們?yōu)楹芜€要做“出頭鳥”？為何還要成為眾矢之的？為什么就不能主動退讓，韜光養(yǎng)晦，以等待更好的崛起時機？”

    曹旦沉默不語。

    “伽藍將軍和龍衛(wèi)府之所以再入河北，都是被你們這幫目光短淺之輩所逼?！鄙w文達十分不滿地說道，“如今西北的惡狼來了，你們岌岌可危了，再來尋求乞和之策，你認為現(xiàn)實嗎？你當伽藍將軍是東郭先生，任由你等欺瞞哄騙？”

    曹旦的眼里掠過一絲怒色，遲疑了片刻，他沖著劉炫躬身一禮，“先生應該知曉，這一仗，張金稱根本就不想打，他也沒有實力打，也沒有必要做‘出頭鳥’，但形勢發(fā)展到最后，張金稱不得不打。先生，河北現(xiàn)在就是一副棋秤，河北義軍是棋子，馮孝慈和伽藍將軍也是棋子，在對弈者沒有決出勝負之前，任何一個棋子的命運都操控在對弈者手?！辈艿┛鄧@，“先生，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若伽藍將軍與馮孝慈同時抵達河北，或許馮孝慈也不會丟了頭顱，更不會讓河北形勢惡化至此?！?br/>
    曹旦的話已經(jīng)說得夠明白了，操控河北局勢的是帝國的世家豪族，是他們把河北局勢推進到了今天這一步，是他們要蓄意犧牲河北義軍，而原因則是為了達到他們的政治目的。此刻大家都坐在一條船，劉炫、孔穎達、蓋文達這兩代河北大儒之所以寄身于伽藍帳下，也是出于同樣的原因，也是想借助伽藍和龍衛(wèi)府的力量以度過眼前的危機。

    孔穎達和蓋文達相視苦笑，然后齊齊望向劉炫，目露征詢之意。劉炫微微頷首。

    蓋文達低聲嘆息?！褒埿l(wèi)府的武力超出了你的想像?！?br/>
    曹旦暗自吃驚，臉色異常嚴峻。

    “你或許不知道，伽藍將軍和西突厥的泥厥處羅可汗有著非同一般的關(guān)系。幾個月前伽藍將軍趕赴隴右，便借助這層關(guān)系安撫了會寧的突厥人。并把突厥精騎請到了隴西戰(zhàn)場對抗吐谷渾人。在離開隴西的時候，突厥人接到了他們的可汗阿史那達曼的命令，由特勤阿史那大奈領(lǐng)四百精騎加入龍衛(wèi)府，直接聽命于伽藍將軍，效力于我中土皇帝?！?br/>
    四百突厥精騎，龍衛(wèi)府又多了兩團馬軍，而且還是異族馬軍，這其中武力大小倒是其次。關(guān)鍵是是異族馬軍忠誠于皇帝，忠誠于伽藍，用異族馬軍來對付中土叛逆，其效果之好可想而知。

    也就是說。之前曹旦或許還抱著一絲實在不行就打的念頭，那么當蓋文達說出這個秘密之后，曹旦是徹底斷絕了與龍衛(wèi)府正面交鋒的念頭。這仗不能打，就算打贏了，河北義軍也所剩無幾了。河北義軍的理想是改天換地。是由山東的漢人來掌控中土，而不是像盜賊一樣只圖蠅頭小利燒殺擄掠，更不會頭腦發(fā)熱沖動到“壯志未酬身先死”。

    曹旦沉思良久，忐忑問道?！澳敲?，假如……某是說假如。伽藍將軍的條件是什么？”   大隋帝國風云251

    “伽藍將軍出自河內(nèi)司馬氏，是山東世家子弟。當然會顧及山東人的利益?！笨追f達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即便不來，某等也要設法請你來?！?br/>
    曹旦緊張的情緒頓時松弛了一些，好，當真是好，只要伽藍將軍不愿殺戮山東人，不愿撕破臉，那一切就還有回旋余地。

    伽藍來了，看到曹旦，怒目而視，厲聲責叱，“高士達、竇建德、郝孝德、劉黑闥、張金稱，皆逆賊首惡，罪該萬死！”

    伽藍怒極，當著劉炫的面，破口大罵。

    曹旦噤若寒蟬，惶恐不安，不過他心里有了底，任由伽藍罵個痛快，宣泄一下情緒。好歹兩人有過一段交情，想來伽藍也不會在憤怒之下失去理智一刀砍了他。另外，他估猜出伽藍的意思了。伽藍以龍衛(wèi)府的強悍武力威脅河北各路義軍，你們?nèi)粝氚卜€(wěn)度過這個冬天，就必須獻出張金稱的人頭，必須犧牲掉清河義軍，以此來平息府軍和西北人的憤怒，讓伽藍和龍衛(wèi)府完成戡亂重任，給皇帝和行宮一個滿意的交待。

    只是，此舉損害了河北義軍的整體利益，危及到了河北各路義軍同氣連枝的兄弟感情，一旦義軍首領(lǐng)各自為戰(zhàn)，甚至自相殘殺，則必然會被官軍各個擊破，甚至被一掃而盡，徹底摧毀。

    伽藍是西北狼，狡詐而狠毒，誰知道他真正的意圖？從皇帝、改革派和其個人利益來說，當然要摧毀河北義軍。反之，他默契配合山東世家，與山東儒生們一起暗中保護甚至幫助河北義軍，又能獲取什么利益？難不成他天生反骨，野心勃勃，也想成就王霸之業(yè)？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伽藍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西北人，而西北人在艱苦而殘酷的戍邊戰(zhàn)斗的錘煉中，不但鍛造了鋼鐵般的意志，也堅固了對帝國和皇帝的絕對忠誠。

    為什么河北義軍畏懼西北精騎？原因無他，就是因為西北精騎對帝國和皇帝的絕對忠誠，唯有忠誠，才會一往無前，才會無畏無懼，才會以身赴死，舍生取義。

    伽藍大罵了一番，胸中的怒氣有所消減，情緒也漸趨平靜，而曹旦則不失時機地問道，“如果張金稱死了，河北的危機是否結(jié)束？”

    伽藍閉眼睛，默默地思索著，心情非常復雜。

    黎陽之亂中，自己“幫”了河北義軍一把，結(jié)果演變成了今日局面，連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馮孝慈將軍都不幸戰(zhàn)死了。現(xiàn)在則如當初一樣，還是面臨同樣的難題，為了最大程度地保全無辜生靈，自己不得不忍氣吞聲再“幫”一次。只是，再幫一次的后果很明顯，未來，河北義軍的規(guī)模會越來越大，實力會越來越強，最終必將成為摧毀帝國的一支重要力量。

    但自己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伽藍無聲喟嘆，在眾人的期待中緩緩睜開了眼睛，“大漠的北虜已經(jīng)重新崛起，對北疆造成的威脅越來越嚴重，未來長城一線惡戰(zhàn)連連。即便是為了河北人自己的安全，在這個冬天，以至于到來年的春天，請你們都不要阻絕水陸要隘，不要劫掠糧道，不要讓我北疆的將士在厲嘯的風雪中，既流血，又流淚?！?br/>
    帳內(nèi)的氣氛驟然凝重。劉炫、孔穎達、蓋文達和曹旦齊齊望著神色悲愴的伽藍，心情異常復雜。或許，眼前這個真情流露的伽藍，才是真實的，可以信任的。

    “某在河北停留的時間非常短?！辟に{繼續(xù)說道，“當春天來臨之際，某和龍衛(wèi)府就要遠赴遼東。這一去，生死未卜，未必還能活著回來?！辟に{說到這里眼圈一紅，聲音更為嘶啞，“當初，某曾與馮帥相約，共戰(zhàn)平壤。如今人鬼殊途，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殺進平壤，以告慰馮帥在天之靈。”

    伽藍站起來，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軍帳。

    寒風中，隱約傳來他嘶吼的歌聲，“朔方烽火照甘泉，長安飛將出祁連……朝見馬嶺黃沙合，夕望龍城陣云起……流水本自斷人腸，堅冰舊來傷馬骨……從軍行，軍行萬里出龍庭。單于渭橋今已拜，將軍何處覓功名？”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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