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沉默之后,秘書推了一下自己的金絲眼鏡:“震驚吧謝總,我也很震驚?!?br/>
謝淵一秒收回情緒:“就因為丟了一棵發(fā)財樹延遲開業(yè)?”
“那可不是一般的發(fā)財樹,是李亦騁花重金找大師開過光的,據(jù)說只要開業(yè)當天擺在一樓大廳,就能保商場十年繁榮,結果開業(yè)當天被偷了,大師說就這么開業(yè)不吉利,李亦騁只能先找樹。”秘書解釋。
謝淵嘲諷:“什么大師,騙子還差不多,李亦騁要是把搞封建迷信的心思花在工作上,商業(yè)版圖也不會只有謝氏的三分之一……發(fā)財樹找回來了嗎?”
“找回來了,但也錯過了吉時,只能再算一個吉日推遲開業(yè),”秘書把咖啡遞給他,又推了一下眼鏡,“現(xiàn)在李亦騁因為這件事,已經(jīng)成業(yè)內(nèi)的笑柄?!?br/>
“那個小神經(jīng)病呢?”謝淵有點好奇,“李亦騁能放過她?”
“法治社會,他除了報警還能做什么,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李亦騁真要較真,小神經(jīng)病免不了一場牢獄之災。”秘書回答。
謝淵眉頭微挑:“所以他較真了?”
“他較真了,但是警局查不到小神經(jīng)病任何信息,她還堅稱自己是二十二年后穿越回來的,請警局幫她找爸爸媽媽,警局懷疑她精神狀態(tài)有問題,又查不到她的身份,只能暫時把她安置在城南的青山醫(yī)院,準備先調查清楚她是誰再說?!?br/>
青山醫(yī)院,周城最大的精神病醫(yī)院。
謝淵表情逐漸微妙:“關幾天了?”
“兩天?!泵貢卮?。
謝淵默默開始喝咖啡,秘書耐心等待。
一杯咖啡喝完,謝淵把杯子放下:“走吧。”
“去哪?”秘書不解。
謝淵掃了他一眼:“不去找小神經(jīng)病,怎么對得起你收集這么多信息。”
“都是我應該做的?!泵貢D時不裝了。
謝淵輕嗤一聲徑直往外走,秘書給司機發(fā)個信息,也趕緊跟了過去。
作為周城最大的精神病醫(yī)院,青山醫(yī)院分為三個區(qū),一區(qū)只有門診和心理咨詢,二區(qū)收治各種嚴重到傷人傷己的病患,三區(qū)則關著各類犯下刑事案件的病患,平時由公安派人值班。
紀瑞作為一個只偷過發(fā)財樹的‘犯罪分子’,由于沒有傷人行為,案子本身又還沒定性,所以被特許住在二區(qū)的單間里。
夜幕降臨,房間里的燈自動亮了,紀瑞盤腿坐在床上,等護士一把飯送過來,就立刻開動了。
“慢點吃,不夠了還有?!弊o士提醒。
“謝謝護士姐姐?!奔o瑞捧著碗道謝。
她的眼睛圓圓的,皮膚又白透,看著比真實年齡還要小幾歲,嫩生生的討人喜歡,護士和善地笑笑,心里卻惋惜這么漂亮的小姑娘,竟然心智不全。
紀瑞沒留意她的情緒,看到她離開還說了聲再見,然后專心解決碗里的香腸,正吃得認真時,房門突然又打開了,護士去而復返:“紀瑞?!?br/>
“嗯?”紀瑞下意識抬頭,一眼就看到了她身后的謝淵。
紀瑞愣了愣,突然嗷嗚一聲從床上跳下來,淚眼婆娑地撲向謝淵:“??!叔!叔!”
護士眼疾手快地讓開,謝淵猝不及防直面小神經(jīng)病,等回過神時,她已經(jīng)撲到了他懷里。
“嗚嗚嗚小叔叔,我以為你不來接我了!”紀瑞嚎啕,就是不見眼淚。
謝淵一只手拄著手杖,另一只手勉強將戳在自己西裝上的硅膠勺子丟到地上,又掏出紙巾擦掉衣服上的米粒,這才慢慢開口:“撒手?!?br/>
紀瑞立刻松開他,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真哭了?”謝淵發(fā)現(xiàn)她眼睛有點紅,眉頭微揚有點欠揍。
紀瑞吸了一下鼻子,剛要開口說話,旁邊的護士就笑了笑:“剛才這個帥哥說是你親戚,我本來還不相信,現(xiàn)在看你這么激動,應該是真的了?!?br/>
“這是我小叔叔?!奔o瑞給護士姐姐介紹。
“你們家基因真好,男孩女孩都漂亮。”護士夸了一句,又道,“按理說你現(xiàn)在不能被探視,但特殊情況特殊辦理,給你們半小時的時間吧?!?br/>
說罷,她就先離開了。
紀瑞立刻扭頭走到床邊,把沒吃完的飯和小桌板都收起來,又殷勤地拍了拍床:“小叔叔,還有……”
她看向秘書。
“叫我蔣格就好。”秘書開口。
“蔣叔叔?!奔o瑞從善如流。
今年剛滿三十歲的蔣格嘴角抽了抽。
“坐,都請坐?!奔o瑞殷勤讓座。
結果這倆人誰都沒坐。
紀瑞也不在意,直接問謝淵:“小叔叔,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我只是來看看你?!敝x淵回答。
紀瑞:“然后呢?”
“看完了,我也該走了,”謝淵說著,視線在她沒吃完的豬肉白菜燜飯上掃了一眼,“你繼續(xù)。”
紀瑞:“……”
謝淵說來看看,似乎真的只是來看看,說完那句繼續(xù)就開始往外走,蔣格推了一下眼鏡,搶先一步開了房門。
謝淵一只腳已經(jīng)邁到門外,身后突然傳來紀瑞幽幽的聲音:“小叔叔是準備食言嗎?”
謝淵停下,平靜回頭:“食什么言?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紀瑞一臉乖巧:“五天前,謝氏集團總部門口,小叔叔答應只要我?guī)土四?,你就會帶我去找爸媽。?br/>
“有這事兒?”謝淵不解,似乎真忘了。
紀瑞:“您可以回去調監(jiān)控。”
“那個位置的監(jiān)控可沒有聲音?!敝x淵提醒。
紀瑞眨了眨眼:“能拍視頻就夠了呀,當時小叔叔可是親手給我一百塊錢呢?!?br/>
謝淵瞇起狹長的眼眸,手杖圓潤的柄頭被白熾燈一照,泛著幽幽的微光。
“我又不認識商場老板,怎么收了小叔叔的錢之后,就突然跑去偷發(fā)財樹了呢?”紀瑞嘆氣,“這件事往嚴重了說就是盜竊,也不知道執(zhí)行者和教唆者誰的罪更重。”
謝淵已經(jīng)很多年沒被威脅過了,聞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我只給了你一百,哪個正常人會為了一百塊錢……”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安靜了。
紀瑞揚起唇角,真誠反問:“我如果是正常人,會被送到這里嗎?”
謝淵:“……”
漫長的沉默之后,蔣格主動開口:“謝總,都是小事,只要商場那邊撤案,這件事就解決了?!?br/>
謝淵瞇著眼眸,靜靜盯著紀瑞,紀瑞默默與他對視,可憐兮兮的。
片刻之后,謝淵掃了蔣格一眼,蔣格立刻出門打電話去了。
屋里只剩他們兩個,紀瑞討好地把沒吃完的飯端到謝淵面前:“小叔叔,你吃飯。”
謝淵看了眼精神病院寡淡的伙食,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臉上。
紀瑞眨了眨眼睛,一臉乖巧。
“你吃吧?!币黄察o中,謝淵緩緩開口,倒沒有因為她的威脅生氣。
紀瑞立刻放下碗,受氣包一樣站在他旁邊。
謝淵無視她的表演,隨意靠在一張還算干凈的桌子上。
十分鐘后,蔣格一臉為難地進來了。
“他提了什么條件?”謝淵問。
蔣格輕咳一聲:“也沒什么,就是讓你后天親自登門道歉,并參加新商場的剪彩儀式?!?br/>
謝淵掃了一眼紀瑞,紀瑞立刻站直了,乖巧地笑笑。
“嗯。”謝淵勉強答應。
蔣格立刻又出去一趟,這回只用了五分鐘就回來了:“他讓我們現(xiàn)在去警局辦手續(xù)?!?br/>
謝淵起身就往外走,紀瑞趕緊跟上,卻被蔣格攔下。
“紀……”
“紀瑞?!奔o瑞趕緊道。
“紀小姐,”蔣格微笑,“抱歉,案子還沒撤銷,你暫時不能離開這里。”
“我跟你們一起去銷案?!奔o瑞回答。
蔣格無奈:“這不符合程序,案子撤銷之前,我們帶不走你?!?br/>
紀瑞立刻看向漸漸走遠的謝淵:“小叔叔,你會回來接我的吧?”
謝淵停步回眸,冷淡的眼神讓紀瑞有些心涼。
案子一撤銷,她就沒有東西可以威脅他了,他肯不肯帶她走就全憑良心了……不巧的是,她這位小叔叔好像不怎么有良心。
“那、那你不肯帶我走的話,可以幫我聯(lián)系一下爸媽嗎?我知道穿越這件事匪夷所思,但只要他們見到我,就肯定會相信我的?!奔o瑞退而求其次。
謝淵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繼續(xù)往外走了。
路燈照在走廊窗戶的鐵網(wǎng)上,格格道道的陰影落在他高大的背影上,他走得很慢,但仍能看出左腳與常人不同,紀瑞就看著他越來越遠,忍不住又想追,卻被蔣格再次攔住。
“紀小姐,請不要為難我。”蔣格嘆氣。
紀瑞心里著急,只能對著謝淵的背影大喊:“我爸媽要是不在周城,就請你聯(lián)系一下我爺爺,他叫紀富民是風揚科技的董事長,你是我爸的好朋友應該知道他的!”
謝淵的腳步一停,下一秒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紀瑞徹底老實下來,蔣格見她不再追,說了聲抱歉就匆匆離開了。
走廊再次空空蕩蕩,好像沒人來過。
兩個小時后,護士提醒紀瑞可以離開了。
“報案人說你只是惡作劇,本身沒有偷盜的主觀意識,現(xiàn)在已經(jīng)撤案了,你不用再留下接受調查,也不用擔心會留下案底了,”護士一臉欣慰地把她送到醫(yī)院大門口,還往她兜里塞了幾個小面包,這才四下張望,“你小叔叔呢,怎么沒在外面等著?”
紀瑞撇了撇嘴,沒說話。
護士看一眼手機:“喲,十六床該吃藥了,你……你一個人在這里等,應該沒問題吧?”
“您去忙吧?!奔o瑞回答。
護士點了點頭,一邊往回跑一邊叮囑:“你別亂跑啊,就在這里等著,等你家里人來接你!”
紀瑞乖乖擺手道別,等她的身影一消失,不由得嘆了聲氣。
青山醫(yī)院建在郊區(qū),四周只有大片的農(nóng)田和樹林,已經(jīng)是夜晚時間,稀稀拉拉的路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得四周鬼影重重。
明明已經(jīng)是春天了,但夜晚還是冷得厲害,紀瑞緊了緊身上單薄的睡衣蹲在路燈下,拿著隨便撿來的樹枝在地上戳來戳去,一邊戳一邊思考,自己如果現(xiàn)在折回醫(yī)院,好心的護士姐姐們會不會再收留她一晚。
……算了,不回去了,回去還得解釋為什么小叔叔不來接她。
紀瑞嘆了聲氣,更加用力地戳地上的坑。
咚——咚——咚——
聲音雖然輕悄,但也不是她的小木棍能發(fā)出的聲音吧?紀瑞面露不解,下一秒烤漆精致的手杖便落在了她剛剛戳過的地方。
紀瑞倏然睜圓了眼睛,好半天才試探地抬頭。
路燈慘白的光落下,在他的周身鍍上一層小小的光暈,他逆光而立,叫人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宛若救世主降臨。
“傻站著干什么,還不走?”謝淵居高臨下,不緊不慢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