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間，若是在平常，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便飛逝去了，可放在眼下這個特殊的節(jié)骨眼上，就顯得特別的難挨漫長，就像你清楚地瞧著一只烏龜以一種慢的不得了的速度爬行，離終點差了老遠(yuǎn)，恨不得自己親身上陣卻又偏偏不能的那種糟心感。這個例子可能比較粗俗，但話糙理不糙，用來形容曲觴和白曜辰是再好不過的了。

    因為曲觴不愿意再去見白曜辰，在三天之內(nèi)，顧清遠(yuǎn)代他暗入了幾次東宮，幾番更改之后，敲定了最終的路線和備用方案。曲觴則負(fù)責(zé)背熟路線和吃好喝好睡好，盡力將狀態(tài)調(diào)整到最佳。他雖然著急迫切，但心里明白事有輕重緩急，大概如今有了具體的目標(biāo)方向，表現(xiàn)倒比之前那段日子從容得多。反而是白曜辰因為曲觴的新身份多了幾分牽掛，面露憂色。

    但自古時光無情，不管他們是期待還是惶恐，三日之期終是到了。

    “一路順風(fēng)，阿觴。師兄在這兒等著你?！鄙竦钔獾牟贿h(yuǎn)處種著一棵枝葉繁密的大樹，七米多高，掛滿了系著木牌的紅絲帶，平常是老百姓們用來祈福的，但換一種角度而言，它同樣很適合偵察情況和隱藏。顧清遠(yuǎn)一只腳支在孩童手臂粗細(xì)的樹干上，溫潤的聲音含著兩三分慣有的笑意。

    曲觴聞言，回頭看了眼說話的顧清遠(yuǎn)，細(xì)長如鴉翅般的眉輕輕地往上一挑，波光瀲滟的眸子流露出絲絲狐疑。

    他們二人今日都穿著便于藏匿身形的夜行衣。為了以防萬一，曲觴沒有帶象征萬花谷谷主身份的紫云晴晝玉佩，腰間只纏了軟劍，袖中藏著萬花谷現(xiàn)場調(diào)配的花式藥粉，一頭綢緞似的墨發(fā)也牢牢束起，走的完全是簡潔風(fēng)。反觀顧清遠(yuǎn)，雖然也著一身夜行衣、沒有帶日常的配飾，但手中卻還是握著那柄畫了墨色蘭草的折扇，風(fēng)度翩翩、眉眼含笑，除了衣服，不知道的人乍眼看過來，說不定還以為是哪家興趣古怪的大少爺出來夜游的。

    “你倒是一點也不緊張?！鼻x的視線似有意似無意地移到了顧清遠(yuǎn)手中的折扇上，唇角微勾，“是不是還需我?guī)湍憬袃蓚€怡紅院的漂亮姑娘伺候著？”

    “雖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但師兄是萬萬沒有這個心思的，阿觴，你卻莫要這樣說。”顧清遠(yuǎn)神情不變，眉眼還是蘊著淺淺的笑意。他一手合起折扇，將扇頭抵在下唇，故作感慨地長嘆了一口氣，幽幽道，“只是為兄心想，既然阿觴你負(fù)責(zé)灰頭土臉救師父出來，那師兄我只好幫襯幫襯、負(fù)責(zé)玉樹臨風(fēng)讓師父賞心悅目一下了。”頓了頓，顧清遠(yuǎn)眼中的笑意更濃了，明顯是在調(diào)侃曲觴，“術(shù)業(yè)有專攻，可不是？”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和晏浮生那妮子在一起，兩個人都去靖安分壇駐扎。沒個一年半載不許回來?！鼻x瞥了眼笑容和煦的顧清遠(yuǎn)，驀地淡淡道。晏浮生是萬花谷中的掌事之一，不知隨了誰的賊毛病，鬧起來能把天給掀翻了，最擅長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跟顧清遠(yuǎn)臭味相投、狼狽為奸，平時有事沒事沒少捉弄曲觴。

    顧清遠(yuǎn)閑適地抱了抱拳，意思意思表示聽到了，便也沒有再說下去。這點小打小鬧，他知道曲觴沒真惱，說不定心情還放松了些。而最重要的是，那雙丹鳳眸子里的狐疑徹底散去了——或者說，從開始就根本沒有真正懷疑吧？顧清遠(yuǎn)眼神暗了暗。

    這不過是個小小的插曲，很快就重新歸位了寧靜。借著層層疊疊的濃密治牙的遮掩，二人藏在樹冠間，屏了聲息，靜靜等待計劃中的那個時間。

    今夜也是天公作美，烏云蓋頂、星光稀疏，呼嘯著的風(fēng)是最佳的助手，可以遮掩行動時輕微的響聲。打更人一邊敲響手中的鑼，一邊扯著嘹亮的嗓子提醒時辰，搖搖晃晃、慢慢地走向遠(yuǎn)方。

    曲觴便是在這個時候行動的。足尖憑樹干的反作用力沖出樹冠，輕輕點在墻壁、屋檐上，身姿靈巧矯健得像翱翔在大草原上的雄鷹，卻更加輕盈，他巧妙地借著建筑物的陰影隱去身形，不過幾個起落，便已經(jīng)無聲地消失在重重的殿堂之中，沒有驚動任何門衛(wèi)。

    顧清遠(yuǎn)瞧著曲觴離去的方向，沒有回頭，只是看似隨意地摘了一片葉子，一個反手向后甩去。

    這個小小的舉動好像什么都沒有改變，只是那名將將拐入轉(zhuǎn)角的打更人喊得聲音更大了些，而手中的鑼敲出了三短一長的節(jié)奏，在提醒人們時間已到的同時，漸行漸遠(yuǎn)。

    與此同時。

    白曜辰提供的路線圖已經(jīng)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幾乎倒背如流，曲觴在岔路口處選擇時沒有一點猶豫，除了偶爾為了避開守衛(wèi)而停下，他的整個潛行過程都極為流暢順利，甚至到了他自己驚心的程度——事反必有妖。而且他還發(fā)現(xiàn)，這座神殿的防衛(wèi)分布極為怪異，外圍是極為嚴(yán)密的十步一崗，可越到里面士兵巡邏越稀疏、戒備越松散，很是古怪。

    但曲觴僅僅是步下猶豫了一個呼吸的停頓，便放棄了回頭的選項，只是暗自提高了警惕，仍舊按照計劃向國師寢殿前進(jìn)。北溟國師是他尋找?guī)煾肝ㄒ坏木€索了，不管前面等著他的是刀山還是火海，至少還存著一線希望，他別無選擇。

    可不得不說的是，曲觴的違和感在靠近目標(biāo)的過程中不斷加深，這種心慌的不祥預(yù)感，在發(fā)現(xiàn)夜里的神殿中心竟見不到一個巡夜的神侍后累積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屏住呼吸藏在拐角處的陰影當(dāng)中，再三確定左右無人之后，他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來到了國師寢殿的門前。緊了緊腰間纏著的軟劍，一只手隱匿在袖中持著準(zhǔn)備好的藥粉，深吸一口氣，曲觴悄無聲息地將門推開一條小縫、閃身入內(nèi)。

    國師寢殿內(nèi)連盞燈都沒有點燃，但并未就此陷入一片深沉不見五指的黑暗當(dāng)中。就連一向不看重金錢珠寶的曲觴見狀，也不由稍稍有些訝然，揚起了眉。

    這殿閣入目皆是滿目的白，卻不知怎得看上去卻一點也不單調(diào)，反而雅致得很。但曲觴一眼就瞧出了這風(fēng)雅下驚人的奢華：白玉為磚、暖玉鋪地，墊在地面上的雪色毛氈來自南雁天山珍稀的雪狼，手帕大小的一塊就能被商人們賣到千金以上的最上好的毛皮，在這里卻不過是供人以踩踏的；但凡木制家具都透著淺淺的清香，原料應(yīng)當(dāng)是北溟皇室特供的沉香木，百年不朽、余香不斷；墻上看似隨意掛著的書畫也都系于名家之手，幅幅都算是有市無價的難得精品；……

    只怕這一間殿閣，都可以足夠買下幾座城池了。這還只是寢殿而已，看來北溟神殿作風(fēng)果然真真是奢靡無度。對虛無縹緲的所謂“神明”追求至此，卻不顧國民艱難求生、饑荒橫行，北溟？哈，好一個北溟！怕是他日被別國攻入城下之時，還不知是怎么亡國的吧？

    曲觴對此嗤之以鼻，唇邊不自覺便掛上了兩三分冷諷的笑意，卻無仇恨。自同白曜辰見面、無意間撞破自己身世之后，他心中其實并沒有自己兒時想象中那般激動起伏，對北溟沒有感覺，對白曜辰?jīng)]有妒恨，反而是對師父的擔(dān)憂塞了個滿滿當(dāng)當(dāng)，不過一夜便恢復(fù)了常態(tài)，至于后來不愿和白曜辰見面，也是看出對方心懷愧疚，懶得看那張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露出令人看著心煩的表情罷了。

    ——他是師父養(yǎng)大的，是師父的徒弟，是南雁的萬花谷弟子。父母、兄弟、北溟，與他有什么關(guān)系？既然過去的十幾年里，他們不出現(xiàn)，那未來的幾十年里，也沒有他們登場的必要了。嗯，不過得防著顧清遠(yuǎn)那廝亂說話……還有，絕對不能讓白曜辰和師父碰面，那張相似的臉真叫人手癢，若是叫師父瞧見了，九成九是要惹出點麻煩的。

    這大概就是曲觴得知身世后的所有想法了：早點找回師父，早日返回南雁萬花谷，早些從北溟這個爛攤子里抽身。

    一想到這個，曲觴的面部表情也不禁柔化了些許，笑意溫軟。匕首在指尖來回轉(zhuǎn)動，雪亮的鋒刃仿佛是在跳著輕快優(yōu)雅的舞蹈，他聽著屋內(nèi)微弱的呼吸聲，猩紅的舌尖舔了舔唇瓣，眸子半合的模樣極為風(fēng)情惑人，卻也銳得像是要生生噬了人去，像是危險的捕獵者在忖度時機，蠢蠢欲動著要發(fā)出致命的一擊。

    ——聽白曜辰說，北溟的國師從未動過武的樣子。那如果這位大人不配合的話，他用一點小小的花招，應(yīng)該也不算過分吧？至于同太子殿下做的約定……啊呀糟了，他怎么一不小心，就給忘了呢？

    最終，曲觴將匕首藏回袖中，唇噙軟笑進(jìn)了最后的房間。

    ★

    還不到半個時辰后，曲觴是抱著一個人出神殿的。

    顧清遠(yuǎn)瞧見他懷中有個人形，第一反應(yīng)想對方難不成是直接將師父接了出來，但等曲觴漸漸靠近后，他愈發(fā)覺得不對勁——曲觴懷中那人，身材嬌小，顯然不是男子。阿觴帶個女子出來作甚？難不成這大晚上的還玩兒什么一見鐘情？

    滿肚子疑惑，可正當(dāng)顧清遠(yuǎn)欲同往自己這邊趕來的曲觴問個明白時，卻發(fā)現(xiàn)對方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徑直與自己錯開、向遠(yuǎn)處跑去。他在腦海中迅速辨別了一下曲觴的神情：臉黑得很，一副不渝的樣子，又帶了些許焦慮急促。難道事情有變？推敲個中關(guān)節(jié)，心一驚，顧清遠(yuǎn)落后不過幾秒，也立馬提息施展輕身功夫追了上去。過了片刻后，他反應(yīng)過來這是往東宮去的方向。

    ……這是、與太子有關(guān)？顧清遠(yuǎn)微微蹙眉，有些不明白今日事態(tài)的走向了。曲觴明明是去神殿尋國師、查找有關(guān)師父下落的線索的，可如今卻抱了位女子出來，還馬不停蹄地要趕去東宮……到底發(fā)生什么了？清楚光是自己一個人鉆牛角尖是沒用的，顧清遠(yuǎn)壓下各種猜測，沉下心施展輕身功夫，跟著曲觴一路奔馳。

    今日是計劃實施的時間，白曜辰自然不會再在東宮設(shè)防，好同曲觴和顧清遠(yuǎn)練習(xí)。像上一次一樣，入夜后，他就隨便編了個借口支開身邊的暗衛(wèi)，自己則坐在床邊，看似專心翻閱書卷，實則千般擔(dān)憂萬般期許，久久不曾翻動過一頁。

    不知過了多久，白曜辰終于聽到期盼已久的足音。他猛地一下站起身，滿面欣喜地抬眸看向聲源處，卻只是這一眼后，便愣住了，下意識地喃喃叫出了那人的名字，“……扶、扶風(fēng)？”

    被曲觴帶出神殿的那名女子，身著一襲雪色神侍長袍，面目端莊，正是國師近身侍女之一，扶風(fēng)，在神殿內(nèi)身份頗高。白曜辰長居神殿時經(jīng)常碰到此人?？裳巯?，向來冷漠淡然的她，卻是黑發(fā)凌亂、雙目緊閉的狼狽模樣，清秀的臉上泛著病態(tài)的潮紅，胸口處的布料早已經(jīng)被血浸得濕透，看上去格外嚇人。

    ——神殿出事了？！若是扶風(fēng)都這般處境，那國師大人……？

    白曜辰很快聯(lián)想到了可能發(fā)生的事情，臉色驚得失了血色。

    曲觴將扶風(fēng)平放在地面上，聽見白曜辰這么一說，眉梢輕挑，沉郁的臉色稍稍緩和些許，“你認(rèn)識她？那就好辦多了。放心，喂了藥，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彼涫终驹陬櫱暹h(yuǎn)身邊，眼神冰冷，淡淡地開始敘述自己進(jìn)入神殿之后的事情。

    “……防衛(wèi)是外嚴(yán)內(nèi)松，在真正的神殿內(nèi)部根本看不到人，不管是白袍子的神殿神侍，還是禁軍巡邏的士兵。我剛開始還以為是皇帝對神權(quán)少有忌憚、不敢太過放肆，事實上？嘖。”曲觴說到這里，眉頭緊蹙，心情顯然很是糟糕，有些恨恨地咬牙道，“整座神殿都是空的！這禁軍擺在這兒，根本是在玩空城計！”

    ——整座神殿、都空了？

    顧清遠(yuǎn)和白曜辰都被曲觴話中的含義震得失言片刻。

    四海皆知，北溟自古重視宗教，神殿被譽為圣地，國師地位尊榮不亞于皇族?；实鄣降资且栽鯓拥目紤]，竟然不但敢利用禁軍封鎖神殿，甚至還綁架轉(zhuǎn)移了整座神殿的相關(guān)人員？莫不真的是瘋了不成？最重要的是……國師何在？

    “那扶風(fēng)是……”白曜辰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曲觴打斷。

    “我一開始聽見你所說的國師寢殿里頭有呼吸聲，但非常微弱，還以為是人睡著了，便直接進(jìn)去了。誰知道一進(jìn)屋就看到了這人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再無他人，只好先給她止血包扎?，F(xiàn)在想想，大概是熏香的味道蓋過了血腥味?！鼻x捻著自己的手指，眉宇間存著兩份陰郁，頓了頓，方繼續(xù)道，“那寢殿的字畫后的暗道開著，血跡是從暗道內(nèi)延伸出來的，想來是她從暗道出來后、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因為流血不止才昏厥的。我又去查看了其他幾間屋子，都沒有打斗的痕跡，除了沒人之外沒有任何異狀。”

    白曜辰和顧清遠(yuǎn)都是何等聰明的人物，曲觴說到這里便不再贅述，三人誰也沒再開口。死寂的沉默漸漸蔓延開來。

    房屋整潔、無打斗痕跡的強制轉(zhuǎn)移，分兩種。一種是雙方互有協(xié)商，轉(zhuǎn)移過程和平進(jìn)行。可有扶風(fēng)的這幅狼狽模樣為證，這一種八成是不可能了。那么就剩下第二種可能——另一方太過強盛，雙方實力懸殊，以壓倒性的優(yōu)勢進(jìn)行武力壓制，讓神殿的人連反抗的余地都沒有。

    曲觴夜探神殿后得到的這個情報，怎么看，都不能說是個好消息。

    不得不說，白曜辰內(nèi)心其實是不太愿意相信這件事的。一則，他認(rèn)為即便父皇再荒唐、再無為，也不可能不清楚這種與神殿作對的行為，會遭到百姓的聲討和抗議，身為一國至尊，沒有理由自取滅亡；二來，他不希望自己面對在國師和父皇之間取舍的問題。但他也更清楚，在北溟國能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當(dāng)今陛下。否則任何人的任何舉動，不可能瞞過外圍那群戒備森嚴(yán)的禁軍。

    ……父皇，您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封鎖神殿，卸權(quán)太子，加重賦稅勞役，如今又不知為何藏起了所有的神侍。難道您沒有察覺到他國的虎視眈眈、沒有聽到百姓的苦不堪言嗎？您到底、到底想做什么？

    白曜辰閉上眼睛，脫力般長嘆了一口氣，倦容難掩之下，深沉濃重的茫然之色悄然流露。顧清遠(yuǎn)和曲觴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們僅剩的線索就是國師一條了，如今突遭橫禍，一下子也難免沮喪。

    “殿下、兩位大人夜安?！?br/>
    突然的，一位男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恭敬而平靜。三人因為心事繁重，之前誰也沒有發(fā)現(xiàn)這人的靠近。曲顧二人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曲觴悄然取出匕首，瞇起眸子，正欲行動之事，卻被白曜辰攔下。他不滿地看向?qū)Ψ?，卻發(fā)現(xiàn)白曜辰的眼神驚疑中帶著些許復(fù)燃的希望，揚聲問道，“……誰？”

    “回稟殿下，”那來者的聲音為不可聞地發(fā)著顫，卻仍舊字正腔圓地擲下二字，落地有聲，“廉安?！?br/>
    白曜辰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還是讓人進(jìn)來了。

    多謝熱愛八卦的廣大北溟百姓，廉安棄太子投奔丞相傅子期一事，可謂是傳的沸沸揚揚，曲觴和顧清遠(yuǎn)自然是知道的。雖然不知為何白曜辰同意接見，但廉安都已經(jīng)坦言“兩位大人”了，想必也知曉他們二人的事情了，索性也就暫時放下殺意，靜觀其變。

    “見過殿下和二位大人?！绷惨贿M(jìn)屋，也不看地上躺著的渾身浴血的扶風(fēng)，而是先恭謙地向三人行了一禮，明顯早已知曉些什么。他手中捧著的小小錦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曲顧自然不會主動插嘴，二人作壁上觀，將主場交給了白曜辰，權(quán)當(dāng)看了場戲。

    “廉安……”白曜辰看著比記憶中要瘦削幾分的廉安，遲疑著默了一會兒。他想問廉安為何不離這漩渦逃得遠(yuǎn)遠(yuǎn)的，但事已至此、人各有志，也不好多說什么。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溫聲道，“清減了些，不論如何，還是要好好照顧自己才是，莫要太拼?！闭f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好像覺得自己是不是太羅嗦了，白曜辰又改口，“廉安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可是傅公尋我？”

    “正是傅公命廉安前來?！绷膊卦谛渲械氖志o了緊，對白曜辰的第一句話避而不答。他低下頭，雙手將錦盒奉上于白曜辰，“請殿下過目?！?br/>
    白曜辰的手指動了動，才接過了錦盒。他并沒有立即打開，而是指腹來回地摩挲著錦盒的蓋子，思忖著道，“傅公可說了什么？”

    “請殿下先過目?！绷驳偷偷?，“傅公說交易的條件，要等您看完之后方才能說。”否則，殿下您一定不會同意的。他選擇性地咽下了傅子期交代的后半句話。

    在那一瞬，白曜辰的腦海中閃現(xiàn)出了許多可能的答案。穩(wěn)了穩(wěn)氣息，他緩緩打開了錦盒，曲觴和顧清遠(yuǎn)的視線也聚焦在這一點點暴露在目光下的東西上：這是一根白玉簪，蓮花飾，簪身細(xì)細(xì)雕琢了祥云和藤曼，做工很是精巧華貴。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什么特別的——如果不是白曜辰驟然蒼白的面色的話。

    “……國師大人，在傅公那里？”只有離得最近的曲觴，才看得出白曜辰的指尖的微顫。他的目光炯炯，聲線平穩(wěn)依舊，只是少了幾分溫和，多了幾分高位者的威懾逼人，“廉安，你可知，此是重罪？”這根玉簪分明是國師專用之物，天下只此一份，他豈會認(rèn)錯？難道國師大人竟是在傅子期手上？

    “神殿之事并非傅公所為，殿下，您應(yīng)當(dāng)清楚這是陛下的手筆。傅公只是偶然得了此物，便命廉安為殿下送來，以示誠意。傅公還說，他愿意配合救出國師，只是……”廉安說著，抬頭看了眼白曜辰，又從曲觴和顧清遠(yuǎn)的身上掠過，輕得仿佛一句嘆息般道，“北溟將亂，不破不立?！?br/>
    ——北溟將亂，不破不立。

    ——若想從北溟最尊貴的人手中奪走什么，首先，你必須變成最尊貴的那個人。

    ——只是需問殿下一句，弒父奪位，敢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