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知道,就算仝鳳兒再厲害,也到底是個待字閨中的女兒家.在出嫁這個問題上自是不會無動于衷的。
不料仝鳳兒正色說道:女兒愿意終生侍奉父親。但您也不可對此人恩將仇報。
仝知府再次咋舌。
他沒想到仝鳳兒如此孝敬自己,想到中年早亡的妻子,不由得潸然淚下。
要說這仝鳳兒也不是第一次說不要嫁人了,但這次說得如此真切,在此情此景之下,不由得讓仝全著實嚇了一跳。
難道自己唯一的掌上明珠真要終生不嫁了么?
以前仝全只是把仝鳳兒不嫁的言論當做戲言,但這次他是真地感覺到了女兒的決心??粗槐菊?jīng)的樣子,仝全心中感喟異常。
仝全幼時出身平寒,但其母辛苦地為人洗衣也要供其讀書。幾年后仝全不負母親的愿望,終于考取了功名。后來被巡撫大人收為門生并招為女婿,且傳授了王陽明心學。
青年仝全新婚不久就被委任為縣令。他滿懷抱負地帶著美貌的小娘子赴任去了。但初入官場的仝全發(fā)現(xiàn)做官和讀書完全是兩回事兒?,F(xiàn)實政治和當初書中所說大多不同,甚至往往是相反的。
青年仝全迷茫了。
他專心扎入岳父所傳授的心學,也就是王陽明的學說。最后得出的結論將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的結論是:書里寫的大多是騙人的,或者說是可以拿來騙人的。正如所謂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只不過是人管人、人騙人,管自己、騙別人、管別人的實用愿望。
當他心懷鬼胎地在一次酒后向老岳父討教這一觀點時,沒想到老丈人竟然大加贊賞。說他得到做官的精髓了,并且將自己畢生的體會和歷練出的招數(shù)統(tǒng)統(tǒng)都教給了女婿。
就這樣,陽明心學在仝全手里竟然墮落成了實用而無德的心術。就算他研究得再深,已是從根兒上歪了。
仝全的妻子——仝夫人,也就是仝鳳兒的母親,卻是一個十分善良的貴小姐。她的溫柔體貼讓到窮鄉(xiāng)僻壤做官的仝全并不覺得乏味苦悶,而是其樂融融。
仝夫人不久就生下了一個女兒,正是仝鳳兒。但是就在仝鳳兒記事之前,仝夫人忽然得了一場大病,最后竟然一病不起,撒手歸西了。
悲痛欲絕的仝全之后并沒有續(xù)弦。此時老丈人也已去世,仝全開始了在官場這個看不見刀光劍影卻更兇險的戰(zhàn)場上獨自拼殺。
仝全對去世的夫人愛之至深,導致他從此對其他女子不再感興趣,就一心扎進他所謂的心學修煉和官場升遷中去了。
仝鳳兒就是在這樣一個缺乏母愛的環(huán)境中長大的。對其成長影響最大的并不是她的父親仝全。
要說仝全對仝鳳兒沒有影響,那是不可能的,雖然仝全認為女子不必懂得很多,所以沒有用心教導。但其潛移默化的作用也不可小覷。不過真正對仝鳳兒進行全方面的教育的卻是她的師傅雨姑。
雨姑不僅教她武功——拳術和器械,而且給她講了很多江湖掌故和門道。更重要的是雨姑師傅還教了她內功心法。這內功不僅是身心修煉的法門,而且是看人看事的途徑。這就是前回書所說的內功心法和心學相通之處。
不過,這個相通不是初級修煉者所能感悟到的,只有內功到了一定境界,才能看到這一點。
仝鳳兒就是這樣在父親仝全所不知曉的情況下完成了對自己的修煉和鍛造。
她這次所說的終生不嫁所言非虛。
因為在她心目中最厲害也是最值得欽佩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師傅雨姑。而雨姑師傅孤身一人練成武功之后云游四方,在仝鳳兒眼里那可真是自在瀟灑。
仝鳳兒自幼喪母,在她的記憶里完全沒有母親的影子。所有有關母親的感知都是來自父親和老仆人口中的述說,除此以外就是一幅母親的畫像了。這是她對母親的全部認識。
這個沒有母親,也沒有兄弟姐妹的嬌小姐,并沒有只把自己當做一個無用的小女人。她早早地就管起了仝府中的各種事情,將里里外外管得井井有條。這也就給仝全提供了一個十分滿意的生活環(huán)境。所以,仝鳳兒仝小姐說要伺候父親一輩子也是發(fā)自內心的實情。
在這個沒有母親的女兒心里,不像其他女子以嫁人為畢生歸宿,而是關注于內里的修煉。雖然她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還是要繼續(xù)走下去。
其實人都往往是這樣,在沒有找到更好的出路之前,如果現(xiàn)在的處境還算不錯,就會慣性地走下。也許,一生就這么過去了。
閑話少說。卻說仝知府聞得女兒說終生不嫁,心底也是一陣感動。心想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雖然母女二人早早分離,但對他都是這么好。
雖然仝全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官場歷練,已經(jīng)變得為人奸猾異常,但在對妻女的感情上,卻是非同尋常。
仝全停了半晌,才嘆了口氣說道:唉,說什么傻話呢?!女兒家是遲早要嫁人的。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不過要嫁也得嫁個一等一的人家,為父會為你考慮的。說完,用平時難得表露的慈祥的目光看向了仝鳳兒。
仝鳳兒依舊平靜地說道:那就先讓這個孫如林的同伴在這里養(yǎng)好傷吧。
仝全又是嘆了一口氣,這才像他的女兒。就是要在別人動感情的時候提出要求,往往對方很難拒絕。無疑,仝全認為女兒掌握了這個心學的招數(shù)。
仝鳳兒其實并不是如仝全所想的那樣用心機。她只是不愿意去多想以后的事情,也不愿意與父親的目光對接。所以為了岔開話才說了這么一句。
然而這一句卻是埋下了禍根。
卻說那孫如林回到了西廂房,也不知道是良心發(fā)現(xiàn)還是怎么了,來到旁屋查看張三的傷情。
張二看到雇主來了,連忙起身接了讓座。
屋中本就憋屈,孫如林坐在椅子上對張二問道:你兄弟的傷怎么樣了?
躺在床上的張三卻接口答道:已無大礙,只是少了個招子。說話的中氣已然充沛。
張二有些歉意地對孫如林說道:此時尚動不得氣血,還得將養(yǎng)幾天,才能痊愈。只是耽誤了您的行程。
孫如林連連擺手說道:不妨事,不妨事,我不急得動身。等我娶了仝家小姐,你們喝過喜酒再說罷!
張二陪著兄弟獨處一屋,雖然后來聞得家兵和仆人們說今日山中鬧了匪患的約略情形,但尚不曾得知仝知府許親一事。此時聽孫如林一說,更是一頭霧水。
那躺在床上的張三卻不管那么多,亢聲說道:好啊!雖然我少了個招子,但你娶了個娘子,也算是和這常德地界扯平了。
其實他本來想說雖然耽誤了行程,卻沒有耽誤孫如林的好事。但不想把話說得太直,就轉了個彎子說了出來。
孫如林可不管這些江湖上的彎彎繞,他心里只有仝小姐這一件事。他這次來看顧張家兄弟,其實也并不是真得關心張三的傷勢,而是因為白日里山上遇險,他才想到這對兄弟的保護傘作用。更主要的是,他需要張二為他跑一趟腿。
他看張三的傷勢差不多要好了,于是開口沖張二說道:這次耽誤的時間也不短了。不過我要娶仝小姐,隨身所帶的盤纏卻是不太夠了。所以還得煩請你去嶺南一趟,給我母親送個信,同時帶些金銀過來。
張二聞聽此言,為難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張三。孫如林正準備說可以雇人看護他的兄弟,張三卻已借口說道:哥哥但去無妨,我已無大礙。也下得了地,走得了道兒。只要不努氣費力,慢慢將養(yǎng)著就是了。
張二一想也是,但終歸放不下心來。一是擔心兄弟的傷勢,二是怕那幫湘匪再來尋仇。心想今天這幫人竟然敢聚眾在山中圍攻知府,哪天不說不定會前來圍攻仝府也未可知。
想到這里,張二更是放心不下,不覺急得起身在屋里走來走去。
孫如林說道:有仝小姐在,這里你就放心吧。
其實就連孫如林自己還朝不保夕的呢,竟然在這兒大言不慚地胡亂打著包票。
這就是情令智昏,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感情沖昏了頭腦,失去了對世界和事情的真實客觀的判斷。
張二掐指一算,雖然不用護送車仗人員,如果自己施展輕身功夫晝伏夜行,估計再從嶺南回來最快也得半個月。轉念又一想,如果以仝小姐的功夫都應付不了的人,自己也就根本不是對手。更何況這次仝知府遇襲之后,常德城里自然會多加警戒。兄弟張三待在仝府應該無有事情。
想道這里,張二看著孫如林說道:好,我今晚就連夜起身,快去快回。
孫如林一聽張二答應了,不禁大喜,連忙回屋去給母親修書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