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武二年初春。
四更剛過,在皇城的寢宮內,一個身材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對著滿天星斗怔怔出神。
“陛下?”一個女人身披睡衣從床上起來,拿起一件大衣走到男子身畔與他披上:“陛下,初春夜涼,還是回床歇息吧。”
那男子聞聲轉過身來,注視著身邊的這個女子,這女子要比尋常女人高出一頭,就這樣也只能堪堪能夠到自己的鼻尖,一張無暇的臉龐,在星光的映襯下泛出點點柔光,上面那雙鳳眼也滿含關切的注視著自己。
男子拉起那女子的雙手捧在自己手心上道:“賢妃的心意朕心領了,你去睡吧,朕今日還有諸多要事?!?br/>
“陛下心系蒼生,乃蒼生之福,只是陛下也要保重自己的龍體安康。”
那男子朝女子笑笑:“朕會注意的?!?br/>
女子也知道那男子的脾氣,一聲嘆息后,朝著門外道:“來人,給陛下更衣。”
女子中的“陛下”正是當今的皇帝,也是大明王朝的開創(chuàng)者——神武皇帝關百雄。
……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北源城皇宮的金鑾殿上,文武百官的齊齊跪拜。大明王朝的第一個皇帝,神武皇帝關百雄,此刻正高高端坐在寬大的龍椅之上俯視眾臣。他臉頰削瘦,蓄著濃密的八字須,年過四十。歲月在其臉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印痕,不僅使得這張臉上充滿肅殺之氣,也仿佛見證了他這一路走來,所經(jīng)歷的風雨磨難。
神武皇帝掃視了一眼殿內眾臣之后,一聲低沉而厚重的聲音掠過整個大殿:“眾卿平身?!?br/>
眾臣緩緩起身,分文武官員站成兩排,這兩排人的最前頭,各放了一張座椅,此刻已有兩人坐在了上面。武官這邊坐著的這個人,三十多歲,面頰削瘦,與神武皇帝頗有相似之處,只是沒了肅殺,多了份祥和。此人乃是關百雄的弟弟關千軍。
關家祖上乃武官出身,世代為宣朝皇族明王一脈的家將。明王這一脈封地以南疆明城為中心,方圓千里,是南疆勢力最大的皇族。依著這個關系,關家也得以躋身于南疆名門望族之列。到關百雄時,關家有兄弟三人:老大關山河,老二關百雄,老三關千軍,三人均有文韜武略之才。
當時已是宣朝末期,天下已亂,硝煙四起,兄弟三人以關百雄為首,在明王號召下,招兵買馬,四處平叛。三人武功奇高,又有領兵之才,所到之處群雄無不望風而靡,罕逢敵手。三人遂被世人稱之為“關家三杰”。
大明國建國后,老大關山河戰(zhàn)死,被關百雄追封為“武安王”,而老三關千軍則被封為“平安王”。
文官這邊坐著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五短身材留著一灰白的山羊胡,一臉恭謙。此人就是曾擔當過宣朝左丞相,與當時的右丞相陳汝紅被世人贊為“廟堂雙壁”的陸文亭,極得前朝懷歷皇帝的賞識。
在南軍兵臨北源城下時,他因著主動開城投降,后又在安撫前朝官員與制定國策上與神武皇帝出謀劃策,對大明國順利建國立下不功勞。被神武皇帝封為“柱國公”。不過也有不少人背地里他是貪生怕死、賣主求榮之輩。南軍進城時,宣朝官員也有以身殉國的,不過大都投靠了大明國,可是大家眼里的叛徒,卻只有陸文亭一人而已。
關千軍與陸文亭二人因著對大明國的貢獻,被神武皇帝關百雄特賜:朝堂設座,朝堂之外免行跪拜之禮,以示恩寵。
待文武百官站好,關百雄并沒有馬上話,眾臣皆低頭立定,也不知這個皇帝是在沉思還是在俯察眾臣。這一年來,神武皇帝做事的雷霆手段他們可是深有體會的,誰也不敢抬頭。偌大一個金鑾殿,此時靜的就像入了冬的夜。
過了好一會,才聽到頭上那個威嚴的聲音傳來:“今日早朝只議兩件事:第一件,春耕馬上開始,各地流民安置問題應速速解決。第二件,冬季已過,朕欲再次發(fā)兵西北,盡剿胡人叛軍。以上兩件事眾卿可有何良策,盡可獻出來?!?br/>
“啟奏陛下?!标懳耐て鹕碜叩酱蟮钪醒耄骸拔⒊家詾?,西北胡人自古反復。中原強,則低頭歸附,中原弱,則趁火打劫,此次反叛皆因我中原連年戰(zhàn)亂所致,現(xiàn)我中原已經(jīng)一統(tǒng),加上上年平叛斬殺胡人三萬五千余人,直把對方趕至沙海以西,短時間內難成氣候,如今我軍可扼守邊關徐徐圖之。眼下春耕將至,臣已寫好《流民安置法》與《土地分耕法》各十策,懇請陛下閱覽?!绷T,捧出兩份奏折交由太監(jiān)遞了上去。
關百雄接到這兩份奏折,并沒有打開來看,而是放到一邊:“這么柱國公是不同意朕發(fā)兵西北了?”
陸文亭不卑不亢接著道:“回陛下,天下連年戰(zhàn)亂,百姓疲憊,國庫空虛,臣以為未來幾年應以休養(yǎng)生息為主。至于西北胡人,則可定一長久國策。待我朝國庫豐盈,百姓富庶時,可逐年使部分胡人內遷,不斷同化,這樣此消彼長,幾代以后,胡人將不再為患?!?br/>
“以柱國公之意,平胡人之亂,豈不是要等朕百年以后?”到此處,關百雄的聲音也高了起來,一擺手:“你先退下?!庇謱⒛抗廪D至眾人:“你們其他人可有良策?”
……
早朝過后,御書房內,一人顫巍巍地跪在神武皇帝的御案前,只聽神武皇帝關百雄問他道:“朕交代你的事,辦得怎么樣了?”
這人聽罷頭也不敢抬,只是在那支支吾吾,關百雄靜靜地看著此人,也不去催他。他就是前朝的最后一個皇帝:懷歷帝。
這個懷歷皇帝從他父親那里接過皇帝寶座時,宣朝已現(xiàn)亡國之象。西北胡人已反,各地群雄割據(jù),百姓怨聲載道。流云山以南,在關百雄的鎮(zhèn)壓下,情況日見好轉,但是這支當時受命為明王的軍隊,對北方動亂卻是不聞不問,不臣之心早已路人皆知。
懷歷帝剛一登基便勵精圖治,朝堂之上鐵腕整治朝綱,曾一天殺貪官弄臣一百余人,同時破格提拔新人,三下詔書:凡有治國良策者,上至百官,下至平民,不論身份貴賤,皆可在任何時刻面圣,若有阻攔者殺無赦。一時間皇城內外車水馬龍,直至深夜燈火不熄。陸文亭與陳汝紅等人便是那時脫穎而出。對外,一方面與西北胡人議和,一方面大力安撫明王。對各地叛軍則聯(lián)合當時仍然還依附著朝廷的各門各派進行傾力圍剿。
可是明王卻只給了他一年的時間,懷歷帝在位第二年,明王命關家三杰率大軍二十萬,兵分兩路越過流云山,朝北方殺將過來。
經(jīng)過多年休整,南軍已是兵強馬壯,北軍卻經(jīng)連年戰(zhàn)亂,破敗不堪。出兵前,時任南軍主將的關百雄曾對天下放言:只需一年,便可攻進北源城。對這句話,當時天下已無人不信,可是讓天下人和關百雄沒想到的是:單在陰城就打了五年,還折了自己的兄長,自己的長子。這一切拜當時陰城守將范承洪所賜。
范承洪本是一個犯了罪的將軍,被懷歷帝赦免。南軍攻打北方時,被任命為陰城守將。當時南軍兵分兩路,攻打陰城這一路的,乃是“關家三杰”中的老大關山河與關百雄的長子關長興。見南軍攻過來時,范承洪并未抵擋,反而大開城門親自出城十里相迎,見了關山河后痛哭流涕,大罵宣朝昏聵。關山河因此大意,被范承洪誘到城中所殺。
待關山河的頭顱掛在了陰城上,駐扎在城外的關長興大悔。不聽手下勸阻,強攻陰城,豈料范承洪早就通知了周邊兩城守軍,與陰城守軍里應外合夾擊南軍。
南軍主將已失,軍心不穩(wěn),大敗。南軍將領勸關長興撤退,關長興悲道:“大伯誤中奸計慘遭殺害,皆我之過錯也,大伯為我而死,我又豈能獨活!”遂交代眾人撤退,自己單槍匹馬奔向敵陣……那年他十六歲。
原來這關長興從性格就與關百雄頗像,甚得關百雄寵愛,可是關長興卻不甘總是屈居于父親陰影之下。因此這次出兵,便跑去向父親請求與大伯一路。
關百雄也有意歷練一下這個兒子,就遂了他。關山河對這個年少有才的侄子甚是喜愛,也愿助他能早日獨當一面,以至于這一路行軍犯了貪功冒進之忌,落得個爺倆身首異處的下場。
當關百雄得知此事后悲痛欲絕,與關山河殘部會師一處直奔陰城而來。范承洪也已報必死決心守衛(wèi)陰城,并把自己家老都接到了陰城,誓于陰城共存亡。
就這樣,兩軍在陰城下傾盡力足足打了五年,兩個頭顱也足足掛了五年,直至范承洪心力交瘁而死。
當南軍攻破陰城后,北軍再無抵抗之力,不足兩月便兵臨北源城下。接著便是陸文亭開城投降,懷歷帝投井自盡。當時關百雄還只是南軍元帥,進城之后,一邊差人去接明王,一邊查找懷歷帝下落。
再這懷歷帝投入井中,因為有些水性居然沒能死成,又被太監(jiān)救了上來。但凡這尋死之人,死過一次后,很少有再想著死第二次的,懷歷帝也不例外,于是便換了太監(jiān)的衣服混在被俘的宮女太監(jiān)之中。
關百雄到處找不到懷歷帝的尸首,懷疑他沒死,就找了幾個懷歷帝身邊的人,到被俘的宮人中暗地里指認,果然在一堆太監(jiān)中找到了懷歷帝。
可是暗地里指認的人,可沒打算暗地里講出,當時就對著還穿一身太監(jiān)服飾的懷歷帝行跪拜之禮,并大呼萬歲。他這一聲吆喝不但嚇壞了懷歷帝,卻也驚醒眾人,霎時圍著這位皇帝黑壓壓跪倒一片,其中也包括不少已經(jīng)投靠了南明的官員。
這消息傳播極快,不到半日功夫滿城皆知。關百雄無奈,只好先把他軟禁下來,等明王來后發(fā)落。
不料十日后,南方傳來急報,明王在過流云山時,被通天教所劫殺。關百雄得知此事極為悲憤,把自己鎖在屋里三天不曾出門,可是南方將領與北方降臣卻不愿意,一致?lián)泶麝P百雄稱帝,最終關百雄被群臣擁簇著登上了皇帝的寶座。關百雄為了紀念自己的師父大明王,改國號為:大明。
宣朝滅亡,不少忠義之士以死殉國,想死卻沒死成的除懷歷帝之外還有一人,那就是與陸文亭一起有著“廟堂雙壁”之稱的宣朝右丞相陳汝紅。南軍入北源城那天,陳汝紅跳進了他早已準備好的火堆。可他的兒子實在不忍心見父親慘死,冒死把他給背了出來。當他清醒過來時,太醫(yī)正在給他療傷,而關百雄也在旁邊。
原來南軍進城,關百雄在第一時間就派人來找陳汝紅。范承洪能以疲憊之師在陰城堅持五年,后源靠的正是陸文亭與陳汝紅。關百雄愛其才,欲收為己用,不料陳汝紅性格暴烈,對著關百雄破大罵,關百雄一怒之下把他關入大牢。陳汝紅幾次想在獄中自盡,均因為看守嚴密未能成功,后來關百雄告知他,若是他死,便處死懷歷帝,這才作罷。
就這樣,陳汝紅已經(jīng)在牢里待了一年有余,這期間關百雄不斷派人游都被他給罵了回來。實在沒法,才想起讓懷歷帝去試試。懷歷帝這時已被封為順天王,軟禁在一所宅院之中。
順天王在大牢里見了幾次陳汝紅,前兩次陳汝紅見他都是抱頭痛哭,也不與他話,后來見他來的勤了估計眼淚也流干了,干脆對著墻壁不再理他。這番情景也讓順天王羞于再去,無奈關百雄在那壓著,此事已讓他陷入兩難境地。今日關百雄招他前來正是詢問此事。
卻這順天王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出個所以然來,關百雄知道又是無功而返,心里不由一陣煩躁,不耐煩道:“行了,你下去吧?!表樚焱趼犃霜q如大赦連忙磕頭謝恩。關百雄看著退出去的順天王,始終想不通這個人真的就是和自己對抗五年之久的宣朝皇帝么。
待順天王走后,稟事的太監(jiān)奏道:“啟稟陛下,國師他們和被招安的各路英豪,已經(jīng)到了英武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