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婦人肚子六七個月時,體態(tài)已經(jīng)十分臃腫。唯有謝蓁懷孕七個月,仍舊是細胳膊細腿兒的,但是肚子卻大得不像話。冬天的時候尚且看不出來,因為有厚重的斗篷或氅衣掩蓋,天轉(zhuǎn)入春,一天天暖和起來的時候便明顯了。
脫下厚厚的冬衣,換上輕便的春衫,這才發(fā)現(xiàn)她的肚子似乎比一般孕婦還要大一圈兒。
嚴裕登時慌了,難道懷了個巨嬰不成?依照謝蓁這么纖細的身板兒,若是孩子太大,生產(chǎn)的時候必定十分痛苦。嚴裕舍不得她痛快,表情一天比一天惆悵,若是哪天早上起來發(fā)現(xiàn)肚子又長大了,他就會心疼地問她:“要不我們不生了?”
謝蓁不可思議地看他一眼,好像他說了什么瘋話:“你說什么?怎么能說不要就不要,這可是我懷了七個月的!”
這七個月來她受了多少苦,她自己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一開始孕吐得厲害,一天下來根本吃不了幾口飯,即便吃了,當天夜里也會馬上吐出來。到后來不吐的時候,晚上卻常常起夜,那會兒天寒地凍,半夜起來簡直要耗費很大的勇氣,她睡都睡不好,眼窩底下迅速泛起一圈青色。現(xiàn)在七個月了,肚里的孩子好不容易穩(wěn)定下來,她都以為苦盡甘來了,他居然叫她別生了?!
謝蓁挺著肚子從他懷里鉆出來,一手扶著腰一手氣呼呼地指著他:“你不生我生,這是我的孩子,說什么我都不會放棄的!”
嚴裕握住她的手指,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聽說生孩子是女人的劫難,我怕你受不住……”
她這么小一點兒,他最清楚不過,孩子怎么能從那里生出來呢?
而且這個孩子,明顯比一般的孩子要大!
謝蓁橫眉豎目,當真覺得他無法理喻,“那不生了?那它怎么辦,一直待在我肚子里么?”
這也是個問題,嚴裕眉頭緊皺,仿佛當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最終想來想去也沒有結(jié)果,還被謝蓁狠狠數(shù)落了一頓,他沒法,只好讓人把大夫請過來。最后不僅大夫來了,連府上早就準備好的產(chǎn)婆也來了,幾個人圍在謝蓁身邊,挨個兒查看究竟怎么回事。
大夫只能看一些尋常病痛,對于未出生的胎兒還真是沒轍,只能肯定地告訴嚴裕一句:“王妃和小世子都健康得很,王爺無需擔心?!?br/>
產(chǎn)婆在謝蓁肚子上摸了一遍,看謝蓁雙頰紅潤,沒有任何不適之狀,也欠了欠身行禮道:“回稟王爺,王妃身體好得很,腹中胎兒也十分健全……”說道一半頓了頓,有些猶豫道:“老奴斗膽問一句,敢問王妃母系家中可否生過孿生兒?”
謝蓁不明所以,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沒有?!?br/>
產(chǎn)婆略一思忖,笑了笑道:“沒什么,是老奴多慮了?!?br/>
產(chǎn)婆原本猜測謝蓁懷的可能是雙生兒,然而不是每個女人都有機會生雙生兒,這是需要家族遺傳的。若是家中從未出過生雙生兒的例子,那么這個可能便微乎其微,所以產(chǎn)婆沒有把自己的猜測告訴謝蓁,而是讓小夫妻倆放寬心,安慰他們不會有什么大礙的。
謝蓁和嚴裕是門外漢,產(chǎn)婆不說,他們根本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
送大夫和產(chǎn)婆,嚴裕這才稍微放心一點。
謝蓁笑話他:“都說了沒什么事……”
其實這也怪不著嚴裕,他太擔心她了,難免會大驚小怪。畢竟聽說生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兒,那么狹小的產(chǎn)道要生下一個嬰孩兒,想想就替謝蓁擔憂。
八個月時,正值春日,草長鶯飛,百花絢爛。
謝蓁聽從大夫的建議,每天都繞著院子走兩圈,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夜里睡著只能側(cè)躺著,感覺整個人都笨重了不少。她現(xiàn)在低頭都看不到自己的腳尖了,也不敢照鏡子,怕看到一個臃腫的自己。她這么看重外在的人,能為孩子忍受到這份兒上,委實不容易,好像所有的好脾氣都給未出生的孩子了。
其實沒有她想得那么夸張,她還跟以前一樣,除了肚子大了好幾圈,人還是一樣美。
嚴裕有時下朝早,便扶著她的腰跟她一起逛院子,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可真是慢得不行了。難為嚴裕身高腿長,為了遷就她不得不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走,偏偏還一點怨言也無,瞧著十分心甘情愿。
這日倆人正一塊散步,謝蓁忽然停下“呀”了一聲,嚴裕立即緊張地問:“怎么了?”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笑瞇瞇地朝他看去:“小玉哥哥,它又踢我了!”
嚴裕表情微松,扶著她走到廊廡的欄桿上坐下,“讓我聽聽?!闭f著蹲在她面前,耳朵貼上她的肚皮,認真地聽里面的動靜。
等了好一會,什么動靜都沒有。
嚴裕直起身,“怎么不動了?”
謝蓁掩唇偷笑,笑起來狡猾得像只小狐貍,“一定是它不喜歡你,所以你一來,它就不動了?!?br/>
嚴裕無奈地碰碰她的鼻子,“我是它爹,它敢不喜歡我?”
謝蓁彎著嘴角故意挑釁,“有什么不敢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終嚴裕認輸了,站起來正要帶她回屋,還沒走出兩步,便看見前方有人穿過月洞門朝這邊走來。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雙雁。
雙雁一臉著急,心急火燎地通傳道:“姑娘,國公府來人傳話了,說請您快點回去一趟!”
很少見雙雁有這么慌忙的時候,謝蓁不由得心里一揪,問道:“說什么事了么?”
雙雁搖搖頭,“婢子也不清楚,但來的是夫人身邊的老嬤嬤,說是有要緊事跟您商量……”
阿娘的人?
冷氏既然把身邊的人派來,想必不是小事。
謝蓁拽著嚴裕的手,也跟著著急起來,“快,快,你扶我去堂屋看看?!?br/>
她現(xiàn)在大腹便便,走起路來很不方便,避免路上出現(xiàn)什么意外,還是讓嚴裕扶著比較好。
來到堂屋以后,老嬤嬤果真在這里等候。謝蓁上前問她怎么回事,她說是為了謝蕁的事。謝蓁還想再問得仔細一些,然而她卻不肯多說,只有所保留道:“娘娘還是回去后親自問夫人吧……”
謝蓁什么都問不出來,只好跟她一起回定國公府。
嚴裕不放心,正好手邊無事,索性跟她一起出來了。
來到定國公府,謝蓁直接走入玉堂院。剛到正室,便聽到冷氏冷厲的責問:“你們平時是怎么伺候主子的?竟沒有一個人通傳我?今日若不是被我發(fā)現(xiàn),還要瞞到什么時候去!”
謝蓁與嚴裕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冷氏這會兒一定怒火沖天,便讓嚴裕在門外等候,她一個人進去就行了。冷氏生氣的時候,跟前的人越好越好。她舉步進屋,看到屋里跪了兩排下人,一眼看去全是伺候謝蕁的人,她攙著雙魚問道:“阿娘這是怎么了?為何生這么大的氣?還把我也叫過來?!?br/>
謝蕁一看見她便像看見救星一樣,眼睛驟亮,“阿姐”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冷氏打斷:“你來得正好,過來說道說道阿蕁,她非要把我氣死不可!”
什么事這么嚴重?
謝蓁朝謝蕁看去,只見謝蕁縮在八仙椅上,眼眶紅紅的,一臉無辜地瞅著她?!拔覜]有……”
謝蕁一直是三個孩子里最聽話的,謝蓁想不通她做了什么事竟讓冷氏如此氣憤?
謝蓁把謝蕁叫到屋里問了問,才知道原來今天仲尚來找過她,她本不想見,但是仲尚居然在角門等了一個時辰。謝蕁擔心他再等下去會被人發(fā)現(xiàn),只好過去見他一面,他也沒什么要緊事,就是想跟她說說話。
可是說話就說話,他老動手動腳的,謝蕁想走,他卻不讓。
上回仲尚說要從蘭陵帶好吃的給她,后來兩個人都忘了,仲尚前幾天才起來,忙去西市買了奶油松穰卷酥補償。他在懷里捂了一路,拿給她的時候她卻不要,撥浪鼓似的搖頭:“仲尚哥哥,我要回去了。”
仲尚抓住她的手,“你不同我說會兒話?”
謝蕁試圖掰開他,擰起秀眉露出為難:“我阿娘在家……”
她不想被阿娘發(fā)現(xiàn),那樣她會挨罵的。
然而事實證明害怕什么就來什么,她剛說完這句話,冷氏身邊的老嬤嬤就尋過來了,邊走邊問:“七姑娘,你在跟誰說話?”
“……”
就這樣,謝蕁跟仲尚在后門見面的事被冷氏知道了。
冷氏大發(fā)雷霆,把謝蕁身邊的人狠狠訓(xùn)斥一頓。
冷氏本就不太待見仲尚,因為此人有前科,以前品行不良,現(xiàn)在一時半會難以改變對他的印象。再加上他跟謝蕁私會,所以冷氏對他的成見就更深了。
聽下人說他們不是第一次私下見面,冷氏氣得禁止謝蕁的出行,讓她未來三個月都待在家中,哪兒也不準去。謝蕁解釋:“我跟仲尚哥哥之間沒什么……”
冷氏哪里聽得進去,當即就讓人去安王府把謝蓁請來了,要謝蓁好好勸勸她,以后別再跟仲尚來往。
謝蓁聽完前因后果,沉默片刻,毫無預(yù)兆地問:“阿蕁,你對仲尚是什么看法?”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