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峰山的東南部是云南王李宗行的封地。云南王爵并非世襲,雖然歷代都有此制,偶爾也會有父亡子繼的情況,可名義上,云南王是得受天子指任的。當今的云南王李宗行便是如此,昭天子李宗煦登基后不久,趕上前代云南王去世,于是就將他這個弟弟封去了云南。
“云南錦繡,壯麗江河?!边@是山外的士人評價云南的景色。景色自然不錯,但若長居,那感想可便不大一樣了。云南多荒,無地而有口,稍逢災年便是餓殍遍地。山河崎嶇,那山論高倒是不高,畢竟是出了九峰山區(qū),可是山坡甚陡,交通不便。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边@當然很好,可對于居民來說,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就這樣的地方,昭國每年都會投入兵力駐守,還為此劃定封地,設(shè)立王爵。其原因便是西方的苗國。苗是九峰山以西,長喀山以南的一個異族的王朝。歷史也很長,也不止一代王朝,但是由于語言不通,他們本國的稱呼在中原沒有多少人知道。即使是“苗”這個字,也并不是來自于苗國,而是一個游者去苗游歷以后,稱說他們的語言常常出現(xiàn)“miao”這個音,這才用“苗人”指代他們。
而在中原與苗互通不久后,苗與中原的關(guān)系便是時打時停,你來我往,你退我進。到了昭建立的時候,由于前朝腐朽,苗的領(lǐng)土已經(jīng)蔓延到了天戈江,占去了江南的半壁。好在昭祖雄才大略,多次作戰(zhàn),奪回了中原失地,將苗人趕回了云南以西。
據(jù)說這次巨大的失敗在苗那邊還引起了一場政變,至于細況如何,中原人不可得知。
只是雖說遭此挫折,苗人還是對中原念念不忘,云南也便成了兵家之地。雖然說九峰山以北也有山口可以用兵,但對于燕國來說,那是天然的要塞,易守難攻,反過來也是如此,所以苗雖有北疆駐兵,和燕國守軍遙遙相望,互難動用。
為了應對苗人,昭國便設(shè)立了云南王,這是如今的王爵中唯一一個有封地和軍隊侯王。
李宗行從小與他的皇兄關(guān)系就不錯,曾經(jīng)給予了李宗煦很多支持,只是他雖有才能看起來卻木訥,他的皇兄封其云南,既是在利用他的才能,從另一個方面上講,也是為了保護他,讓他離開京城的漩渦。
李宗行到了云南先做的不是練兵,他到云南的前幾年主要做的是整修水利,改善吏治和加強教化。與其他的地方官不同,別的地方,即使長官有心,也會因為上上下下各種各樣的事而難以整肅風氣。李宗行不同,在云南的這片地方,他便是天子,便是生殺權(quán)柄的掌握者,這權(quán)力甚至比當朝天子要實在的多。
還有一點,整頓云南用的物資錢糧都是天子做主批復的。天子對云南的事向來不很過問,這就讓李宗行的手放的很開。
總之,李宗行封王不過三年,云南這地方已經(jīng)是煥然一新。土木興,詩書旺,雖說自然環(huán)境很難改變,當?shù)厝说纳顮顟B(tài)已經(jīng)有了很大改觀。直到此時,云南王似乎才想起練兵一事。
他放老兵老將歸田,重新征召編軍,然后他將自己的門客插進軍中,各司其善職。云南王的門客可都不是什么凡人,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上至縹緲隱士,下則市井商人,也有身犯重罪者。若有人想來吃云南王的飯,不需要背景,不需要出處,唯才是舉。只要有才,云南王便好酒好菜地供著,對他們很是恭敬。久了,他便有了一群愿意以死效忠的才人。
萬康二年李宗行受封,萬康六年八月,苗軍大舉東進。
李宗行親自掛帥披甲,七日之內(nèi)連戰(zhàn)五場均大捷而歸,將士氣勢如虹,直追到九峰山以西。后來云南王軍因為運糧問題而無奈撤退。自此一戰(zhàn),苗軍元氣大傷,小打自然一直有,但很久都沒能組織起一次有力的進攻。
此戰(zhàn)之后,昭天子對他這個木訥的弟弟更為信任。雖然因為路途遙遠,交流不便,但天子與云南王之間多有通信,而且大多內(nèi)容并不是公務(wù),而是一種近似的拉家常。
萬康十三年,邊事陡起。不僅僅燕國南進,苗也開始有了東出的芽子。邊境上狼煙欲起劍拔弩張。這也是為什么聽說燕軍南渡時云南王沒有派精兵救援的原因。兩邊都是虎狼外敵,而且苗軍聲勢日益浩大,云南王沒有分兵的道理。
結(jié)果直到高老將軍穩(wěn)定了北方邊事,苗軍都沒有什么大的動靜。苗昭邊境每日都有很多斥候來來去去,但他們大多只是看個大概,具體的信息,李宗行手里實在沒有太多。
“有點慌啊?!痹颇贤踺p輕地自語道。
“殿下為何如此?何不風發(fā)意氣,再續(xù)七年前的盛戰(zhàn)?”在一旁香火繚繞之中抱著一架古琴的白面男子問道。
“此一時彼一時,不能總是期待事事順利,七年前我們可以說是趁其不備,而此次苗國是有備而來,彼知我,我不曉彼,實在不可不防?!?br/>
敵暗我明,這實在可以說的上是兵家大忌,可現(xiàn)在李宗行卻無能為力。他揮了揮手,想讓撫琴的門客下去好獨自待一陣子。只見那人慢慢地將弦取下,從席上站起,向李宗行拱了拱手。
“臣告退,然以此生報殿下之心未退,殿下門客能者千計,當有破局之法,萬望殿下不吝?!?br/>
“我知道了,去吧?!?br/>
結(jié)果李宗行并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獨自待一陣子”,那琴工剛走,便從殿外走進了一個驛差,他手里拿的是一個紙包,里面有兩封信,一封蠶絲皇錦寫的,另一封則是普通的素紙。雖然材質(zhì)相差甚遠,但這兩封信擺在一起就很能說明問題了。李宗行不敢怠慢,忙拆信細看。
那封錦信當然是陛下御書,大意便是北方為了支援云南戰(zhàn)事,特命高文遠率兵十萬并入云南王部下。當然還有例行的鼓勵,類似云南王不要辜負寡人啥的,李宗行看都懶得看。
至于那封素紙信的落款則是鎮(zhèn)國將軍馬澄江,信的開頭是與另一封信差不多的內(nèi)容,中間便是他對于這件事的分析,說這大概是一次政治警告,字里行間甚為無奈。以云南王對馬澄江的理解,大概這并不是他得出的結(jié)論,恐怕是他把這事講給兒子或者親信后得到的回復。信的最后,馬澄江告訴李宗行:如今苗方諸事不明,要小心謹慎,做最足的準備。
云南王輕輕嘆了口氣,從一邊的抽屜里拿出一個匣子,將兩封信裝好放了回去。他當然很擔心高錦夏老將軍那邊的戰(zhàn)況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但眼下的還是要先打退苗軍,天戈江畔畢竟沒有他的轄地。
不過,在那之前……
“來人備馬!”
……
數(shù)天后
銚(tiao)南縣城,夏梅茶樓
一個英武的少年踏上了這座古色古香的木樓。在發(fā)黑的木板上,他踏得很重。這個少年叫高文遠,字武全。身為貴世門第,他當然知道在這樣的建筑里如此作響很無禮,不過他沒辦法,畢竟他現(xiàn)在全幅武裝。金鐵制的甲胄在身,若想輕手輕腳那幾乎可以說是癡人說夢。
大軍剛到銚南縣城,高文遠便接到了云南王就在城中而且要見他的消息。一個王爺要見他,他當然不敢有半分耽擱,這才穿著盔甲走進了夏梅茶樓。好在茶樓是空的,自然是被包了場。
在茶樓的第三層,高文遠見到了人。那人一襲白衣,坐在窗邊,右手端著一個騰著熱氣的茶杯正在往嘴里送著,他的眼并沒有放在茶上,而是看著窗外微瞇著,一臉神游之色。他左臂彎著,無所謂地搭在樓外。
看起來就是個充文雅的浪蕩哥兒。高文遠在心里默默想。然而高文遠很明白這根本不會是云南王的本色。
這時,那哥兒回過頭來,見高文遠來了,忙站起身來作了個揖。
“武全兄,多有怠慢,請坐,不知可否賞個臉與我一同品這所謂的上好銚南茶?”
話尚未說完,那白衣哥兒已經(jīng)給桌子上另外一個空茶杯斟上了茶。
“殿下既然如此,那高某就卻之不恭了。”高文遠拉開椅子,在王爺對面坐了,望著面前這杯云南王給他斟的茶,一時間不知道如何下口。
“武全兄?”云南王看出了他的遲疑。
“啊,沒事?!备呶倪h連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從小沒有接觸過茶道,身為武家也很少去附庸些文人雅士,本身對品茶就不甚了解,如今更是與一個王爺面對面,自然緊張的很。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
李宗行看著他的動作,笑了笑?!袄蠈④娚眢w可還安康?”
高文遠忙站起來,“回殿下的話,尚能披甲?!?br/>
李宗行笑著點點頭,轉(zhuǎn)而面色一變,開始嚴肅起來。“你我都知道天子把你調(diào)來是為什么,但是我要提醒你的是,目前云南戰(zhàn)場的狀況并不樂觀。至少,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輕松,做好準備?!?br/>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