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嫻靜門】

    【第一章十人九生】

    陳金钷扶著腦袋，狠命的瞪顧回藍，后者似渾然不察，光一門心思的追問刀的來歷。

    陳金钷咬緊牙關(guān)，準(zhǔn)備死不開口?？上Ш聿开M窄，之前嘔剩的半口血在其中翻涌，憋得他透不過氣，迫不得已張開嘴喘息。這一張嘴不要緊，后面已有人誤會，一個尖銳立刻捅向他后背。

    陳金钷不可思議的轉(zhuǎn)頭，喉嚨中的積血終于全部吐出，染紅了整片前襟：“甄.......平谷.......”

    他的副將，有個虛懷若谷的好名字，有個老實巴交值得信賴的好長相，有過浴血奮戰(zhàn)并肩御敵的仗義，有過至少兩三年的默契。他一直是自己最仰仗的人之一，陳金钷私心覺得，除了兄弟就只有這位伙伴最為親近?？伤麉s忘了，這個人不僅僅有上述的一切，他還有把削鐵如泥的匕首，還有始終離他最近的便利，和置他死地的決心。

    甄平谷沒有理由失手。

    天時地利，加上出其不意。

    他志在必得！

    但現(xiàn)在，任他把眼睛瞪得再大，還是看不出陳金钷的后背有什么損傷，難道沒有刺中？那么原先握在自己手中的匕首又去了哪里？

    六根手指，如同鬼魅，連同那柄精鐵匕首，齊齊飄過他的眼前。

    甄平谷面如土色。

    顧回藍！他居然忘記了最致命的顧回藍的六根手指。

    陳金钷叫道：“為什么？！”

    顧回藍道：“令弟的死訊恐怕是這位將軍說出來的吧？”

    陳金钷驚異道：“難道他借刀殺人？”

    顧回藍向身后招了招手，亟初禾看見，又長嘯一聲，令飛禽走獸如來時一般迅速散的干凈。

    陳金钷也意識到此處人多眼雜，不是說話之地，便撤了劫殺的軍令，遣走兵卒，領(lǐng)著眾人進了自己建在鎮(zhèn)南頭的別院。

    甄平谷是一個字不肯說的。顧回藍也懶得問，直接叫了樂子期來。盡管他現(xiàn)在對樂子期的身世功夫乃至目的有重重的疑慮，但神奇釋心術(shù)是不用白不用。亟初禾也好奇坐到一旁，他對釋心術(shù)的興趣始終有增無減。

    樂子期只看了眼甄平谷，便笑的捧腹：“這人怎么還活著？”

    眾人面面相覷。

    甄平谷臉色驟變，似乎想到什么。

    樂子期道：“他已經(jīng)沒有用了?！?br/>
    甄平谷瞪圓了眼。

    樂子期又道：“你走吧?！?br/>
    甄平谷張大了嘴。

    樂子期催促：“難道你要留下吃晚飯？”

    甄平谷蒙了。半晌才想起陳金钷是關(guān)鍵，急忙去看他，只見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fā)。

    甄平谷是徹底糊涂了。

    又呆呆坐了一盞茶工夫，前思后想，覺得自己確實沒有泄露半點秘密后，甄平谷這才起身，向大門走去。

    他走的很慢，他身后也很安靜，沒有一個人有出手偷襲的打算。

    他的身體卻在發(fā)抖，冷汗滴滴，從額頭急速滑落。

    因為樂子期那句話始終盤桓在耳邊，攆都攆不走。他沒有用了。他真的沒有用了？

    甄平谷已經(jīng)走到門口，一只腳跨出去，另一只腳懸在空中，馬上就可以離開這里。

    但，他停下了。

    假如他真的沒有用，陳金钷當(dāng)然不會留他，主人亦不會。不同的是，陳金钷這樣攆他出門，主人這樣攆他離世。

    回頭去看，眾人正捧茶，神態(tài)各異，唯有樂子期喝的悠閑。

    甄平谷決定賭一把，他轉(zhuǎn)身問樂子期：“你就不好奇？”

    樂子期撩起眼皮瞥他一眼：“陳金釔是死在你面前的，他的死訊不會有假?！?br/>
    甄平谷差點一屁股坐地下。

    陳金钷眼里冒出火來，卻遇到樂子期暗中遞過來的一個眼色，立刻掩飾住。他到底征戰(zhàn)沙場多年，為人老成持重，這點忍耐還是有的。

    再說，顧回藍在這里，憑他的輕功，甄平谷連院子都出不去。

    何況那人已經(jīng)嚇傻：“你、你、你怎么知道？”

    樂子期懶得解釋太多：“陳金釔告訴我的。”

    “不可能！”甄平谷心虛的叫起來，一開口又覺得上了當(dāng)，忙用手捂住嘴。

    樂子期笑：“陳金釔還說，就算他死了，你也滅了他兄弟的口，你還是回不去的。因為你的主子是個純粹的主子?！?br/>
    甄平谷手腳冰涼。

    樂子期緩緩轉(zhuǎn)過頭來，一字一頓：“試問，若你是你家主子，你是會在意一個手下的命，還是會不放過一個后患？”

    甄平谷悄悄抹了把汗，胸口心如擂鼓。

    樂子期續(xù)道：“你和陳金釔這樣的殺手對他而言，不過螻蟻，他肯舍得冒著失了榮華富貴的危險留下你？”

    甄平谷已經(jīng)面無血色。他一個字都沒有說，他也十分確信陳金釔早就不能說一個字，可是面前這個人就是知道了。他不但知道了自己主人有榮華富貴，知道他手下勢力強大，還知道了他的自私和狠毒。甚至比自己了解的更加透徹。

    “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樂子期道，“他留你一命到現(xiàn)在無非是想向我們示威、宣戰(zhàn)。這個目的已經(jīng)達到，所以你沒有用了。還是請吧?！?br/>
    他又去端茶，這次顯然是送客。

    甄平谷卻已經(jīng)不想走，也不能走了。他摸著心口，慢慢的坐回椅子：“你問吧，我家中還有老母......”

    樂子期淡淡的說：“你說吧，看你的話價值幾何?！?br/>
    話已至此，甄平谷只能乖乖的：“......陳金釔三年前就得了死令，可他非但沒有自戕，反而假死蒙騙上頭，上頭得知此事，自然不高興，便叫我更改身份留在軍中，想法子借副將的身份來監(jiān)視他大哥，借機查查他的下落。誰知這廝竟躲的結(jié)實，足足憋了兩年多才捎來一封平安信。”

    陳金钷怒嚷道：“你偷看我的書信來往，枉我這般信任你！”

    甄平谷垂頭不語。

    樂子期道：“陳將軍若是還想為令弟斂尸，就請開個金口吧?！?br/>
    陳金钷當(dāng)然不干：“他殺我兄弟，憑什么要我饒他家人性命??？”

    樂子期擺手道：“令弟是自戕，與此人無干。”

    陳金钷怔住，甄平谷更是駭然：“你怎知.......”

    樂子期卻還在固執(zhí)的求陳金钷一道赦令。

    陳金钷想了想，艱難的保持了沉默。

    甄平谷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遂感激的望了一眼樂子期：“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樂子期點了點頭：“你和陳金釔入的什么門派？”

    “嫻靜門?！?br/>
    “嫻靜門？”

    “不問因由，但求結(jié)果的嫻靜門嗎？”這次開口的是顧回藍，“我曾有所耳聞，這門派來歷神秘，聽說建派至少已有七十年?！?br/>
    亟初禾問：“養(yǎng)殺手的門派，為何取這樣秀氣的名字？”

    甄平j(luò)□j：“因為我家門主喜好安靜?！?br/>
    亟初禾蹙眉：“所以殺遍天下人來求一靜？”

    樂子期也覺厭惡：“這女人未免太過惡毒?！?br/>
    甄平谷瞪圓了眼，下巴差點掉下來：“怎么.......是個女人嗎？”

    樂子期看了看他，眼神意味不明：“你不是拜見過嗎？”

    甄平谷搖頭：“她素來只在轎子里坐著，聲音也難辨雌雄......你憑什么斷定她是個女子？”

    顧回藍卻在盤算另一件事：“算起來，這門主總得有j□j十歲了。我怎么從未聽說過江湖上有這樣一號人物。難道中途承繼給了后人？”

    再問甄平谷，他知道的當(dāng)真不多。只有一點很是肯定，嫻靜門下殺手一萬八千眾，策士一萬八千眾，跑腿一萬八千眾，畫者一萬八千眾，但這些并不是嫻靜門的主要力量。

    “嫻靜門最地道的是養(yǎng)細作。沒人知道門中到底有多少細作，不過有一件事情，你們或許聽過，”甄平谷往門外看了看，低聲道，“十人九生?！?br/>
    顧回藍猛吸了一口氣，其他人倒是平靜。因為他們要么不在江湖，要么資歷尚淺，對此知之甚少。甄平谷便續(xù)道：“大約二十年前，長白山山麓有十個采摘野山參為生的農(nóng)戶，據(jù)說，他們既是鄰里，又是發(fā)小，認識多年，彼此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仗著身強力壯懂幾手功夫，又熟悉地形，有天時地利，便索性結(jié)盟，霸占了整個長白山的野山參生意。有點占山為王的勢頭?！?br/>
    “那時候，野山參很搶手，不遠千里來長白山的外地商人是打破了頭似的爭著和他們談生意，但無論怎么談，都只能拿到一半的貨。還不是最好的。商家不甘，私底下去查，發(fā)現(xiàn)那好的一半，居然都一個錢不要，全白送給了嫻靜門。富賈們生氣了，以欺詐的罪名一狀告到官府。官府乍審，便有一人跪地求饒，說自己是嫻靜門的細作，背著同伴自作主張將野山參送回了自家......”

    “后來呢？”

    “后來這人伏法被誅。奇怪的是，自那人死后，剩下的九人便再不肯賣出一根野山參，多少銀子都不賣。此事激怒了商賈們，他們立刻下重金請黑道來對付這幾個農(nóng)戶。誰知，一年過去，竟無人敢攬這肥差。商賈們覺得蹊蹺，便花大價錢去常德那個無所不知的桃花庵買消息。這才獲知，原來當(dāng)初十個人中，僅僅死的那一個不是嫻靜門的人，他認罪伏法不過是迫于活下來的九人的壓力，不得已為之.......”

    陳金钷咂舌道：“嫻靜門的勢力這樣大？！朝廷為何全然不知？”

    樂子期道：“這樣的勢力，必定手眼通天，要欺上瞞下，簡直易如反掌。何況，嫻靜門已存在許多年，若要興風(fēng)作浪，斷不會等到今天?！本退愠⒅懒诉@些詳情，又能怎么辦？

    連長白山上的農(nóng)戶都十人九生，廟堂之上還不一定藏了多少雙眼睛。

    亟初禾道：“既然可以養(yǎng)這么多手下這么多年，嫻靜門財力必然不弱。富貴對她而言，大概不值一提。但如果不求萬人之上，功名利祿，又是為了什么？”

    樂子期眼睛一亮，燦若晨星：“惟恐天下不亂?！?br/>
    （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