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岑修儒翻來覆去,那眼中已布上血絲,卻還是無法閉上，他反反復(fù)復(fù),輾轉(zhuǎn)反側(cè)，滿腦子都在想方才皇帝說的那些話。

    他承認，自己確實不善言辭，人也不伶俐，可他自問,對皇帝的心意雖然幾番動搖,卻是實實在在的真切，為什么在皇帝的心里，會得到這樣一個印象呢。

    自己待人的善意,甚至比不上待人如此惡劣的劉將軍嗎……劉將軍待人如何？細細回想與劉將軍這幾年中短暫的獨處，岑修儒只覺得他忽冷忽熱，反復(fù)無常，前一刻還是笑吟吟的，后一刻就不知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來。

    可是。

    如果忘了那些不快的時刻，只單看他溫?zé)岬囊幻婺兀?br/>
    岑修儒像找了一塊厚布，將劉將軍不好的一面遮擋，試著想明白皇上眼中的劉將軍是一個怎樣的人?；叵肫饋?，劉將軍雖然反復(fù)無常，卻是進京后第一個對自己問好的同齡人，后來，也是他教會自己如何說話如何處事，才能不被過分責(zé)罰，受了傷他會贈藥，受罰時他會解圍，每當(dāng)自己遇到困難，他都會施以援手。

    會不會正是劉將軍這熱心的一面，自己所做不到，才讓皇上感到失望？

    可皇上既不需要有人同他問好，也不需要迎合討好任何人，甚至不會受傷受罰。

    這移花接木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天明之后仍是沒有完全想通，但岑修儒還是覺得得做些什么，寢殿的護衛(wèi)已不如昨日那般嚴(yán)加看守，在交代了去處之后便放他出去了。岑修儒去太醫(yī)院支了根紅參，又帶著去御膳房，他在王府中不做雜務(wù)，花了一個多時辰才是燉了個再簡單不過的參茶，也顧不得擦擦汗，便殷勤的往御書房端了過去。

    他只是想到皇帝連夜處理公務(wù)，望這杯參茶能為他提提神。御書房門外空無一人，岑修儒找不到人通傳，又怕參茶涼了，只能直接推門而入，不料剛推開門，便見皇帝坐在外殿的軟榻之上。

    見他進來，皇帝神色一滯，立刻是合上了手中的信箋，將信箋收回了信封，壓在了茶幾上的幾本書下。

    “你怎么來了。”

    岑修儒小心翼翼的惦記著手上的參茶別灑了，沒有察覺這神色異常，便是走到皇帝跟前的茶幾放下。昨日還曾大吵一架，此刻他便不太好意思，低聲道：“皇上日理萬機，臣不知能做些什么，便煮了杯參茶。”

    皇帝神色有些凝重，看了看那熱騰騰的參茶，并未伸手去取，而是嘆了口氣，拉著岑修儒在旁坐下，“昨日是朕說得過了，朕一旦動怒便忘了情理，你又何必如此在意。”

    “……”岑修儒見皇帝已不再動怒，以為是此舉合皇帝心意，像是終于領(lǐng)悟了什么一般，開心得有些不知所措，臉上便也換上了笑，殷勤的掀開瓷杯蓋子，“那皇上快嘗嘗吧。莫等涼了?！?br/>
    “……”皇帝垂眼看了看參茶，仍是沒有反應(yīng)，眼中盡是抑郁與悲憫。靜了片刻，岑修儒便是再遲鈍也察覺到了，正要開口問什么，卻聽得皇帝開口道，“春日就要結(jié)束，城北的桃花就要謝了，不如你同朕一起去散散心，順便去城北的古德寺上一柱香吧?！?br/>
    皇帝是在邀他一同踏青嗎？岑修儒方才的疑慮當(dāng)即便一掃而光，高興之余，也不知回什么，只剩點頭的份了，全然沒留意到皇帝垂眸下黯淡的神情。

    安排了一頂不太惹眼的馬車，岑修儒與皇帝同座，一到城北便掀著簾子探頭往外看，這一路直至古德寺，兩側(cè)全是桃花開得正艷，岑修儒平日里一向?qū)m中府中兩點一線，極少出來游賞，自是看得目不暇接，連連驚嘆。

    只是不知皇帝是何交代，如何安排，馬車只是匆匆經(jīng)過，并未在桃花正濃處停下，而是直直朝古德寺去了。太后修佛，但皇上卻幾乎不做禮佛之儀，為何突然要去古德寺上香呢？岑修儒雖然心有困惑，回頭看了看皇帝一路只是閉目養(yǎng)神，不言不語，便也沒有多問。

    越過桃花林不久，馬車便漸漸停了下來，皇帝想必方才也沒有歇息，馬車一停下便是睜開了眼，淡淡道：“走吧?！?br/>
    古德寺門前便是數(shù)百階的階梯，岑修儒緊跟著身著便衣的皇帝拾級而上，越往高處走空氣越是清新，天氣清朗，能如此挨在皇帝邊上，岑修儒心情也是愉悅。

    進了古德寺，便察覺香火客并不稀少，皇帝也并沒有什么閑逛的打算，領(lǐng)著岑修儒便往正殿去了?；诵┿~板買了幾柱香，皇帝取了三支，借著神龕前的紅燭火焚了，在菩薩面前閉目恭恭敬敬的拜了拜，仔細的插進了香火鼎。

    岑修儒在一旁看著，只覺得皇帝閉著眼那虔誠的模樣也是分外好看，不料皇帝插上了香火后，讓他也來上三炷香。岑修儒跟著太后修佛已有多年，對禮佛之事已再熟悉不過，便也上前恭恭敬敬的拜了菩薩，上了香。

    愿父王母妃在陳州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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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完香已是時近中午，皇帝同他在寺廟后院一同用了齋飯。清粥小菜，樸素清淡，但能與皇帝這么出來同游，安安靜靜的對座吃飯，對岑修儒來說，已是恩賜。

    “還想在此處逛逛嗎？”用完齋飯，皇帝便問。

    這時光太美好，他自然是想多逗留一下，可近來皇帝似乎忙于政事……想到這里，岑修儒矛盾不已，立刻有些局促起來：“臣沒有來過古德寺，倒是想要逛逛，回去好同太后娘娘形容。只是……”

    皇帝明白他所想，便坦然道：“今日無事，陪你逛逛也無妨?！?br/>
    岑修儒心里甜甜的，覺得今日的皇帝與平日里大不一樣，雖然不多言語，但舉止言辭中，都流露著異常的關(guān)心。

    是不是那杯參茶讓皇帝看見了自己的心意和努力呢？岑修儒暗暗總結(jié)?？磥硗笠惨旅孀?，多多示好才行。

    古德寺也同大多寺廟一般，有許許多多不同名字的分殿，皇帝當(dāng)真同答應(yīng)的那樣，與岑修儒同行，一個殿一個堂的逛了過去，轉(zhuǎn)眼間已行至寺廟深處，岑修儒見一個小殿前人群絡(luò)繹不絕，比其他地方多得多，也不由好奇的湊了過去。

    仰頭看了看那牌匾，才發(fā)覺上書三字，如意殿。

    如意，自出生以來，這兩字便與他緊密難分，因而見到這名字，便感到像重錘直擊胸口，岑修儒不知為何，望著那牌匾愣住了。

    皇帝已是踱步來到他身后，抬頭望了望牌匾，道：“進去看看吧?！闭f罷，便是直直邁入其中，岑修儒忙回神跟了上去。

    這小殿正中，并沒有什么佛像，只在香火環(huán)繞中，供奉著一柄玉質(zhì)的如意。

    這如意在紅燭香火環(huán)繞下，仍是黯淡無光，毫不通透，讓人分不清是否真是玉質(zhì)。按理說，但凡玉如意都差不多一個模樣，岑修儒卻不知為何，望著那柄如意，憑生出難以磨滅的熟悉感來。

    “朕聽聞過這如意的來頭。”

    “……？”茫然回頭，便見皇帝也是專注的看著小殿正中，正娓娓道來：“這柄如意在古德寺初建不久便供奉在此，是千年前的前朝皇帝送來的。傳聞原本是塊通透明亮，曠世難得的好玉，卻不知為什么突然變成這暗淡無光的模樣。人都說，這玉如意是受了千年香火，修成正果，登入仙境了?；觎`離去，才沒了通透的模樣?！?br/>
    “前朝皇帝為何要供奉這柄如意？”

    “具體原因已不可考據(jù)，但你可聽聞過和氏璧，隨侯珠之事？此玉的珍貴與此二寶不相上下，大約前朝皇帝惜玉，不忍它在凡塵落俗，便將它供奉在了此處?！?br/>
    “……”岑修儒畢竟不是京城人士，還是頭一回聽聞這事，心里泛起些異樣的感覺，回頭再度看了看那柄玉如意，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跟著太后修佛多年，所學(xué)六道輪回中，草木金石此等無情之物卻是不在其中，玉雖有靈氣，卻應(yīng)當(dāng)屬無情之物，難道也可以修成正果嗎？

    岑修儒不知為何，對那玉如意在意得不行，回宮的路上，還是在反反復(fù)復(fù)的想起那柄如意。

    隨侯珠的故事，想必只是神話，但和氏璧的來由，岑修儒也是有所耳聞。

    相傳那是春秋時期，楚國卞和發(fā)現(xiàn)璞玉，想獻給楚王，歷經(jīng)楚國三代皇帝，均不信之，卞和痛失雙腿，抱玉而泣三天三夜，終得楚文王破開璞玉，那和氏璧才得以見天日。

    想來，自古以來，識玉之人，惜玉之人，往往都偏執(zhí)到可怕，卻也總是讓人無法不為之動容。若玉如意當(dāng)真修成了正果，但前朝皇帝畢竟不過輪回中的凡人，從此仙人兩隔，當(dāng)年的識玉，賞玉，惜玉，都往事成煙，回想起來，便顯得這故事，有些悲哀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