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學(xué)園祭當(dāng)日。

    “杰羅！不要在這里礙手礙腳，要發(fā)呆去別的地方去！”

    班上的女生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友好，不過這也有擋在過道上的自己的原因。

    杰羅“是，是”的點著頭，有氣無力的從走廊的窗邊挪開。

    同學(xué)們熱火朝天的進行著最后的布置。用絹花和彩帶裝飾的門口要杰羅說真的是土爆了，不過旁邊的動物形狀的貼紙有著降低參觀者心理年齡的作用，一套迷惑性十足的搭配下想必也沒人再計較這“店門”是否好看，而是把重點放在了推斷設(shè)計者的審美能力和智商上。

    “這樣就完工了！”

    在兩邊再放上兩個花籃，布置工作正式結(jié)束。這間一看就不會有人氣的“女仆咖啡店”正式宣告營業(yè)。

    同學(xué)們開始齊聲鼓掌。

    掌聲結(jié)束后。

    “是不是有點丑?。俊?br/>
    一名同學(xué)問道。

    “這么一說好像是有些......”

    “話說，這些東西都是誰準備的?。俊?br/>
    “是誰呢？好像想得起，又好像想不起?！?br/>
    “真是奇怪呢。”

    “那個......準備的女仆服好像也多了一套，而且還有裝飾的耳朵和尾巴......”

    “誒？我們的店子沒有角色扮演的元素吧？”

    “真是奇怪啊......”

    將同學(xué)們的討論拋在身后，杰羅交疊著手墊在腦后，離開了自己班級。

    雖然有安排給他的工作，不過估計誰都知道他會翹班。這里就不要辜負同學(xué)們的期待，好好的偷懶吧。

    ——今天又是個好天氣。

    望著窗外的晴空萬里，杰羅大大的打了個哈欠。

    *

    “啊，原來在這里！”

    杰羅正躺在體育館倉庫，將運動墊當(dāng)成床補充睡眠，突然被人拍醒。

    一睜開眼，一張紅彤彤的散發(fā)著熱氣的臉湊在眼前。

    “呃！”

    杰羅反射性的后仰，腦袋撞在倉庫的墻上。

    “哈哈哈，菲尼克斯的反應(yīng)真好笑！”

    留著銀色側(cè)馬尾，身著寬松的劍道服的美少女拍著肚子沒品的笑了出來。

    杰羅忍著疼，在臉上堆起干笑。

    “梅內(nèi)西斯，有什么事嗎？”

    “什么事也沒有。不過，”美少女颯爽的甩甩頭發(fā)：“我們是沒有事就會聚在一起的關(guān)系吧？”

    “別把我說得像整天無所事事的小混混一樣?！?br/>
    杰羅嘆了口氣，從墊子上爬起身。

    “你現(xiàn)在不應(yīng)該在劍道部那邊嗎？我記得好像是劍術(shù)表演什么的?！?br/>
    “結(jié)束了！一結(jié)束我就來找你了！”

    梅內(nèi)西斯笑容燦爛的回道。

    ——總覺得這家伙今天興致很高啊。

    “教室那邊呢？梅內(nèi)西斯也算是班上的頭牌吧？”

    “說什么呢？只要有優(yōu)利卡在，頭牌就輪不到其他人吧?！?br/>
    “也是呢，”杰羅想著去年教室門差點被擠破的情形，搖了搖頭，“有個能干的同事真是輕松啊，今年的年終獎應(yīng)該也有著落了?！?br/>
    “把優(yōu)利卡當(dāng)成搖錢樹，說不定真的可以成立個公司?！泵穬?nèi)西斯認真的思考著這個想法的可行性，“等等，我說不定在和一個很厲害的家伙做同學(xué)啊！”

    “我倒是不覺得蟬聯(lián)數(shù)年的全國劍道冠軍有這樣想的必要?！?br/>
    “哈哈哈，菲尼克斯真會夸人，我都有點害羞了！”

    “啪啪啪”，這是梅內(nèi)西斯拍打杰羅后背的聲音；“咔嚓咔嚓”，這是杰羅聽到自己骨頭折斷的聲音。

    “所以說，梅內(nèi)西斯是來找我閑聊的嗎？”

    “這個嘛......我一想到菲尼克斯就找到了這里?！?br/>
    “那真是有點厲害。”

    倉庫的窗口又窄又高，只能堪堪看見一小塊藍天，不過學(xué)園祭的喧囂還是像擋不住的洪水沖了進來。

    “繼續(xù)在這里也是無濟于事......”

    “嗯？菲尼克斯在說什么嗎？”

    杰羅搖了搖頭，看向精神飽滿的劍道部主將。

    “我們?nèi)ツ睦镛D(zhuǎn)轉(zhuǎn)吧?！?br/>
    操場上擠滿了各式小攤，不只是學(xué)生不少家長和校外人士也穿行其間。杰羅和梅內(nèi)西斯只有緊挨著才不至于被人潮沖散。

    “比預(yù)想的好吃呢，菲尼克斯要來一口嗎？”

    梅內(nèi)西斯用牙簽挑起一塊炸得焦黃的觸須伸向杰羅。

    “在嘗試味道之前，我想先請問一下，”杰羅緊緊的盯著觸須，“這東西是什么？”

    “阿比耶斯的腿。”

    “那不是魔獸嗎？真的可以吃嗎？”

    “炸熟了就可以吧，味道真的不錯哦~”

    杰羅癟起了嘴表示拒絕。

    “不喜歡嗎？那再換一個吧，”梅內(nèi)西斯低頭在餐盒里翻找，“這里還有蛛蟹的鉗子、枯爪熊的熊掌、多眼怪的眼睛......菲尼克斯喜歡哪一個？”

    “哪一個都不喜歡！”

    為什么都是自己熟悉的魔獸?。吭捳f能集齊這些食材，剛才那個小吃攤也太厲害了吧？

    “攤子的名字叫‘劍圣love千人斬’哦。”

    那就好理解了，杰羅點了點頭。

    ——不，根本沒法理解吧？這個像是奢侈品店的名字是怎么回事？那中間的四個符號是哪里的語言？為什么透露出一股不能太過深入的恐怖氣息？

    “總之，”杰羅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拉起梅內(nèi)西斯的手，“我們快點離開這里吧?！?br/>
    沒有選擇特定的方向，只是朝著人少的地方行進?；剡^神的時候，杰羅拉著梅內(nèi)西斯來到了一個安靜的庭院中。

    “這里好像是......”

    前后是兩條走廊，左右兩邊的建筑看上去有些年頭。庭院的正中央直立著一顆綠蔭茂盛的大樹。

    “以前的舊教舍吧？”

    杰羅感覺牽著梅內(nèi)西斯的手指有些觸動，才突然想起的放開了對方。

    “菲尼克斯......把我?guī)У竭@里是認真的嗎？”梅內(nèi)西斯面色微紅的問道。

    “什么認真的？”

    “果然呢，我就知道菲尼克斯是不會懂這些的?！?br/>
    梅內(nèi)西斯重重的嘆了口氣，走到庭院中央的大樹下，用手觸碰暗灰色的樹干。

    “傳說在這顆樹下告白的人，都會收獲永恒的愛情?！?br/>
    梅內(nèi)西斯轉(zhuǎn)過頭，朝杰羅看來。一陣風(fēng)揚起少女的銀發(fā)，遮擋了她的表情。

    樹葉沙沙的晃動，遠方祭典的喧囂在云上徘徊。

    “菲尼克斯，其實我......”

    “這個學(xué)校的傳說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杰羅攤開手，接住一片被吹落的樹葉。

    “之前也有過在化學(xué)實驗室用人骨頭熬湯的怪老頭，半夜出現(xiàn)的盯上男同學(xué)童貞的女怪盜之類的傳說吧？”

    梅內(nèi)西斯撩開長發(fā)，露出明媚的笑臉：“菲尼克斯是不會相信這些的吧？”

    “倒是后兩個我有點相信，總覺得在另一個世界他們會成為真正的傳說?！?br/>
    “回去吧。”

    梅內(nèi)西斯提議道。

    “嗯?！?br/>
    *

    “所以你就到我這里來了？”

    學(xué)生會室。

    不輕易表露感情的迪妮莎現(xiàn)在這用漂亮的臉蛋詮釋著什么是“生氣的人”。

    “嗯，”杰羅誠懇的點點頭，“不能回應(yīng)喜歡的人的好意，讓我感覺很難受。”

    “那么杰羅同學(xué)想在我這里得到什么呢？先不說我現(xiàn)在忙得沒有空閑，安慰濫情的渣男的方法我可是一個也想不出來?！?br/>
    “總覺得現(xiàn)在被迪妮莎罵了會很舒服?！?br/>
    “噫——看來我必須重新審視杰羅同學(xué)。造物主竟然允許這樣的渣滓存在，我稍微對整個世界都失望了?！?br/>
    杰羅提不起勁的干笑了一聲：“多謝款待?！?br/>
    “說起來，”杰羅從沙發(fā)上爬起身，“今天真的能找得出答案嗎，在這個學(xué)園祭上？”

    “我應(yīng)該說過，這取決于杰羅同學(xué)自己?！?br/>
    “我只是想再確認一下，”杰羅坐直了身子，“只要我對自己的力量有了覺悟，就能在今天得到想要的解答，是這樣吧？”

    “只要杰羅同學(xué)的覺悟不是嘴上說說。”

    “我......剛開始本來信心滿滿，現(xiàn)在又有點弄不明白了。”杰羅懊惱的抓了抓頭發(fā)，“迪妮莎會長，如果我們都錯了怎么辦？就這樣活得不明不白，什么也不知道的過完一生嗎？”

    “杰羅同學(xué)，”迪妮莎平靜的看著他，“所有人都是在世界的蒙騙下過完一生的。再偉大的哲人、科學(xué)家，都無法窮盡世界的真理，你的煩惱未免太狂妄了些?！?br/>
    “但是，繼續(xù)這樣......”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把那家伙忘掉。

    ——就和班上的其他人一樣。

    突如其來的哽咽讓杰羅撇開了頭。

    “杰羅同學(xué)?！?br/>
    迪妮莎比起平常更加輕柔的聲音傳來。

    “你答應(yīng)我的報酬，我現(xiàn)在需要兌現(xiàn)?！?br/>
    “時間也差不多了，”迪妮莎從座位上站起身，“接下來你趕去這個地方，在那里，你應(yīng)該能找到答案?！?br/>
    略微的埋低視線，迪妮莎露出薄如蟬翼的微笑。

    “我的工作，就到此為止了。”

    *

    在擁擠的人群中左沖右突，杰羅終于突破了這片區(qū)域。

    杰羅心有余悸的回過頭，教室門口高掛的“文學(xué)部”幾個字映入眼簾。

    記得這個部展出的內(nèi)容是......

    “優(yōu)利卡的照片?！?br/>
    杰羅理解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人了。

    聽說優(yōu)利卡的部長平日里就經(jīng)常販賣優(yōu)利卡用過的物件，這一次又搞起這種和“文學(xué)”一點也不沾邊的展覽。

    ——看來把優(yōu)利卡當(dāng)成搖錢樹的想法已經(jīng)有人捷足先登了。

    杰羅聳了聳肩，埋著腦袋繼續(xù)前進。

    迪妮莎給他的地址并不遠，只是這一路都格外擁擠。在意著一些其他事情，杰羅并沒有特意加快腳步。

    這個世界是異常的，即便理性所接觸到的再如何真實，感性對于世界的認知早已千瘡百孔。

    自己真的屬于這里嗎——這樣的問題一旦出現(xiàn)，對于現(xiàn)實的猜忌便如決堤的洪水難以停歇。

    如果只是說服自己認同，對那些“錯覺”置之不理，杰羅也不是不能做到。應(yīng)該說那才是正常人會做的選擇。只去理解自己能理解的，無法理解的問題只要不干擾自己的生活就會將其漠視。將有限的精力消耗在那些不著邊際的煩惱上，理所當(dāng)然的是愚蠢至極。

    ——就和迪妮莎說的一樣。

    真是狂妄。

    自己是世界的中心，這種想法大多數(shù)人都有過吧。到了某個年齡，知曉了這種想法的不切實際，將它和小時候的黑歷史一同封印，這在某種意義上正是成熟的象征。

    但是自己真的是特別的，是與眾不同的存在，并且有著足以說服自己的證據(jù)，這樣的人會怎樣呢？

    因為始終無法變得成熟，就算身體長成大人心智也一定還留著小孩子的一面，也更容易把那些無稽的幻想當(dāng)真。在過著自己能夠理解的生活之外，這種人也會比一般人更在意那些無法理解的事物——甚至癡迷其中。

    杰羅認為自己就是這一類人。

    要是有人告訴他他的異能其實只是一種特殊的心理疾病，或者罕見的異常現(xiàn)象，他一定會相信對方。如果這些解釋無懈可擊，杰羅再找不到任何懷疑的理由，他最后也會接受現(xiàn)實，認可現(xiàn)實中的自己。那個時候，無法理解的事物，非現(xiàn)實的東西，可能就再也無法激起他的興趣。

    無論是誰，終究都是在尋求和世界和解的方式。虛幻與現(xiàn)實的區(qū)別，也就在這段“和解”的前后。

    然而杰羅遇到的，為他作解釋的，并非是與現(xiàn)實的“調(diào)解人”，而是撕破了現(xiàn)實密不透風(fēng)的外衣，將異常從現(xiàn)實完美的軀體中拽出，狠狠的拋在杰羅面前的人。

    ——自己的力量本身就是錯覺。

    杰羅只是進行了許愿，她聽到了愿望后會把他想要的物體呈現(xiàn)在他面前。

    發(fā)動能力時必須清楚了解想要得到的物體的每個細節(jié)，也只是因為這位聆聽愿望的“女神”不夠聰慧，有些笨笨的。

    ——這個世界是個更大的錯覺。

    只有錯覺才會允許異常的存在，這是認知的規(guī)則。

    杰羅的能力，迪妮莎的能力，這些異常本不該出現(xiàn)在如此縝密的現(xiàn)實中。

    杰羅更不該與注定會消失的少女相遇。

    迪妮莎推斷這是某種引導(dǎo)，現(xiàn)在的杰羅已經(jīng)知曉，這其實是一次詢問。

    一次親切的，善意的詢問。

    “是接受大家的愛留在這個世界，還是打破能夠完全滿足自己的幻想，向這個世界的創(chuàng)造者展現(xiàn)絕望的未來？”

    杰羅的自語在出聲的瞬間便被周圍的人聲淹沒。

    終于抵達了迪妮莎所說的教室，杰羅推門走了進去。

    關(guān)上門的同時，喧鬧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杰羅同學(xué)......”“杰羅?！?br/>
    空曠的教室中，兩名少女呼喚著他的名字。

    兩人的眼中泛著同樣耀眼的，滿懷決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