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他做什么?”她警惕抬頭,心撲通直跳。
“前不久聽璩順說過,韋堅在馬上推了你一跤。我李家的人是想推就推的嗎?還一句抱歉都沒有。真不識好歹……”
她輕笑:“人家可是長安令,你還想在人家面前逞威風(fēng)?”她輕嘆了一聲:“況且那人可不是白推我的,他眼睛聰明,知道我要害她意中人、‘表妹’……”
“你害他意中人做什么?”
姜馥一驚,這才發(fā)覺失言,李林甫的目光已經(jīng)箭似的射了過來,她慌張的抬頭望了他一眼?!啊阋詾槭鞘裁??”她反駁問,同時為自己的失控而不安:“我只不過是看那女的不順眼!你知道韋堅他多少次以為我要害他表妹嗎?這個自大的家伙!我那次就是氣不過,想要真害一次,怎么樣?!”
李林甫仍舊略帶懷疑的望著她。
姜馥不想再解釋,心里也覺得韋堅這個人,自己以后要早些忘記他才好,然后白了他一眼:“當(dāng)然是真的了?!比缓笏肫鹆藙偛潘脑?,又不知怎么地,回眸望向他:“對了,你認(rèn)識康子原?”
“當(dāng)然認(rèn)識?!?br/>
姜馥的心再次一顫,像春日湖面上的浮冰,輕輕的碎裂。
“怎么了?”
“他是怎么死的?”前不久康明在長安城內(nèi)尋找父母死前的原因,雖然被各府內(nèi)極力隱瞞,然而還是有一些風(fēng)聲不可避免的傳到她的耳朵里。
李林甫點(diǎn)了點(diǎn)頭,回想了一下,道:“具體如何我也不清楚。好象是因為寫了一首詩,陛下看了以后,龍顏大怒,就把他殺了吧!唉……說來這已經(jīng)是歷史塵埃了?!?br/>
“詩?”她懷疑的望著他,若有所思。
“怎么,你對康子原那小子有興趣?”
姜馥冷笑:“怎么可能……一個死人,我感什么興趣?何況他比我大那么多歲,都可以當(dāng)我爸了?!?br/>
李林甫撇嘴輕笑,他每次笑,臉上都會因此而沾上一抹看似不懷好意的氣息。她能夠想起康明那張半帶憂郁的俊秀容顏,也能想象出每次打聽父母死因,卻不能得的沮喪心情。不是沒有同病相憐之感的,他早年喪父的陰影在她的生命里同樣也有。
那是如何的孤苦、寂寞,以及懷著寄居人下的羞憤、恥辱、恐懼……
☆
隨著和元珠的日益熟絡(luò),駱月兒開始經(jīng)常往返于韋府和駱府。因為她為人和善,于是韋府的人們都十分喜歡她,韋府也立即變得如同她的家一樣。來到韋府后,她不是和康明待在一起,就是和元珠一同研究琴譜琴道,元珠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她都會細(xì)細(xì)講解。
在元珠最初問她琴曲上的不解之處時,就跟她說過,自己的琴總是拘泥于琴曲,擺也擺脫不了,而且無法把自己的情感融入琴曲之中。
但是駱月兒對此卻沒有多少類似的感覺,與她自己形容的‘生硬刻板’四字相比,雖然她是有些拘泥于琴曲的跡象,但是還沒有到那樣的程度。
她也和康明一同談過這現(xiàn)象,康明總是一笑置之,回答她的也不過是:“元珠的琴技確實有精進(jìn)?!?br/>
“但是……”她蹙了蹙眉:“這和琴技無關(guān),你不是也知道嗎?她的琴技實際很好的。”然后她蹙眉沉思,又微微笑笑:“莫非小珠兒動情了?”
康明一震輕咳:“這怎么會……”
“怎么不會?”
但是她微微的望了望康明,心下也浮起了一陣不安與忐忑,然后微笑打斷自己的念頭。這怎么會呢?雖然在月燈閣那日,他們表現(xiàn)得很融洽有默契,但是除此之外,他們也只是表現(xiàn)得和其他表兄妹一樣啊。
她告訴自己說,不要瞎想。
紫藤樓外的青墻上有一壁紫藤羅,此刻夏日至,花朵已開得幾近凋謝,原先粉嫩的紫色也被枯黃漸漸替代。
康明和駱月兒兩人相對憑欄而坐,一邊各想各的心事,一邊遠(yuǎn)遠(yuǎn)地聽著那從綠綺閣傳來的縹緲琴聲,又是《碣石調(diào)幽蘭》的曲子。
指尖在琴弦上一滑,輕敲而過的時候,一個音符隨著情感的酣暢而偏離了遠(yuǎn)先曲譜規(guī)定的曲調(diào)。傳入駱月兒和康明的耳中,兩人的心都是一顫,隨之琴聲止,戛然。
“……你剛才彈的《碣石調(diào)幽蘭》,和曲譜不是完全一樣啊。”
“何必完全一樣?撫琴時是以情操琴非曲操琴,如何撫琴能表達(dá)內(nèi)心所愿,就如何撫琴?!俄偈{(diào)幽蘭》不得盡表我心中所想所愿,稍加改動,有何不可?”
“就康某覺得,琴本文人自娛之物,不需拘泥于琴曲,如此反會被琴曲所束縛。當(dāng)然,如果是在莊重場合奏琴,就得另當(dāng)別論了?!?br/>
駱月兒意外的笑了笑:“又有進(jìn)步了?!?br/>
而康明卻沒有答她的話,只是獨(dú)自從椅子上站起,轉(zhuǎn)身步往閣里去。
駱月兒望著他清瘦的背影,心下有些疑惑,再往綠綺閣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是元珠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也能撫出這樣的曲調(diào),從而嚇壞了吧?
輕輕竊笑,她也隨之從椅子上站起,一邊擺弄著手中的團(tuán)扇,一邊施施然步入紫藤樓中去。康明在矮幾旁坐下,情緒看上去與先前也并無甚相異之處,然后她問:“子浚,五日后我要去慈安寺上香,你陪我去好么?”
他微微一愣,抬眼望向她,然后道:“上香這回事,我不怎么懂……”
“又不是因為你懂才讓你陪我去上香——”
康明一愣,隨即明白,一笑:“那也好。五天后什么時候?你來尋我還是我來尋你?”
駱月兒也盈盈回了一笑,便待應(yīng)答,卻突然聽到輕輕的敲門聲響。微怔中,小荷從門邊閃了進(jìn)來,手中拿著一個信封,在門邊跟康明說:“駱姑娘好??倒印彼龑⑿欧膺f過去:“剛才有人給您送來的信?!?br/>
康明一愣,隨即將信封從她手中接過。信封上沒有寫信人的名字。
他將信抽出,抖開,隨即一串驚心的字句映入眼簾之中:“欲知汝父死,翌日午時,杏園相候。”
他震驚往下看,寫信人是——姜馥。
☆
“呀!韋公子!——真是好久沒見了,今天又打算挑些什么料子送姑娘?。俊北P倭墮髻的莫大娘笑吟吟的迎上前,揮動著手中的絹子問道。
“先看看吧。”韋堅對她笑了笑,一邊繼續(xù)看著高矮柜子上陳列的各式各樣精美的布料,然后再問:“我記得上次來時,你賣著一種絲帶。——那絲帶還有沒有?要質(zhì)量最好的?!?br/>
“當(dāng)然有了!”莫大娘笑道,一邊回頭吩咐人去拿絲帶,一邊回頭問:“不知韋公子要什么顏色花樣的???”
“最好是鮮艷點(diǎn)兒的顏色吧?!表f堅臉上帶著些疲憊神色,一邊從懷里取出一支玉釵來。晶瑩潔白,宛如凝脂,是上好的羊脂玉,他笑道:“要跟這玉釵相匹配才行。”
今天好不容易抽出些時間來給這好不容易找到的玉釵挑絲帶,因為公事的原因,他雖然累,然而興致也有不少。
在遞上的托盤里一條一條的挑著,一邊和莫大娘閑聊。在莫大娘在聽說他不是送給天香閣的姑娘時,還當(dāng)真是嚇了一大跳。誰都知道,韋堅最喜去的就是天香閣了。
“那韋公子是想把這釵子還給誰?。课铱催@玉釵價值不菲,那姑娘定是出自名門了?”
“呃……”說來,他也奇怪為什么元珠身上有這么名貴的釵子,“名門算不上……反正是個很好的姑娘就對了!”
莫大娘掩唇笑了起來:“能讓韋公子如此精心挑絲帶,自然是絕代佳人了?!彼蓻]忘,曾經(jīng)韋堅來這店里買什么東西,都是看都不看就買了的。送人的時候,也必然是看也不看就送了的。
韋堅笑而不語,卻依稀有靦腆之色,莫大娘更加樂了,韋堅連忙收起笑,把注意力放到絲帶上去。終于,看到一條朱紅色繡金紋的絲帶,他輕輕將它挑起細(xì)看,觸手整個絲帶涼滑如水,端莊而華美,雖然艷麗卻不落俗套,金線在絲帶上繡出鸞凰之姿的雍容。
他將它遞過去:“就這一條?!?br/>
莫大娘笑吟吟接過,腰肢婀娜中,親自去給韋堅裝起來。韋堅便回過頭,看向熱鬧的東市,一邊將買絲帶的一兩銀子拿出,正待給莫大娘,卻突然看到一藍(lán)一白的兩道熟悉的身影從店門前閃過。
他一震,任憑莫大娘驚詫的叫喚,仿佛只是片刻的事,便奔出了織造坊,徑直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兩個人影轉(zhuǎn)瞬躥進(jìn)了前處一條巷口里,他連忙追上前,拐過那一個彎,一藍(lán)一白的兩道熟悉的身影,便再次映進(jìn)了他的視線里。
他呆呆的看著這兩個背影,雖然不敢相信,然而在這樣僻靜持續(xù)的距離里,他仍然能夠確認(rèn)他們是誰……
他失望而傷悲的放輕腳步,然后從他們的身后跟上去。
兩個人走得都很快,腳步迅速地從青石板路上踏過,一邊走一邊還交談著些什么。然而因為隔得太遠(yuǎn),他聽不清。然后姜馥突然轉(zhuǎn)身打開了一道門,因為一邊在和康明說話,所以沒有注意到他。接著在眨眼間,康明和姜馥都閃進(jìn)了那道門去。
韋堅急忙跟上,門卻“乓”的一聲重重關(guān)了起來,他被攔隔在外面。
望了望高高的圍墻,韋堅記得這是李府的府邸。雖然他有翻過去的沖動,然而仔細(xì)想了一想,又不得不停住腳步。
早就聽說過,李府戒備森嚴(yán),他進(jìn)去又能如何?
輕輕收回心底浮上的念頭,望著這圍墻,回想著剛才兩人的背影,他怔忪,然后輕吸了一口氣……
☆
“詩?我父親的死是因為他寫了一首詩?”
他若有所思的徘徊,一邊喃喃道:“……這肯定不是謀逆的罪名……但如果不是這樣……又會是什么……”
“實際我的府里有一本曾經(jīng)康大人贈給舅舅的詩集。要不然你去看看?也許能多了解一些你父親的事?!?br/>
“我知道的只有這些了,也許就因為這么一件小事而把你叫出來沒有什么意思,但是我還是覺得,面對面比較容易談清楚……”
“因為你想幫助我?”抬起眼來,他看著她微笑?!澳銥槭裁聪胍獛椭遥俊?br/>
☆
他實在沒有想到,父親的死會與一首小詩有關(guān)。在開放的唐風(fēng)下,寫的什么詩會導(dǎo)致殺頭的罪?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告訴他這個消息的人是姜馥。雖然在得知消息的震驚之后,他也有因終于找到了線索而帶來的欣慰。
他在李府的書庫里看父親的詩集,姜馥就陪在他的身邊。但是她說她對詩不感興趣,因而只是坐著發(fā)呆,沒有任何可疑的表情與舉動。
“不為什么!只是看你整天在長安城里奔波來去實在可憐,所以幫你一把罷了?!?br/>
他的表情平靜無痕,卻知道這不是真話。
“因為子全?”意念一轉(zhuǎn),他望向她,隨即看她臉色一變。
他轉(zhuǎn)瞬微笑。果然……
“怎……怎么可能是為了他!”她真的不是因為這個才幫助他的啊……連忙解釋:“我只是覺得你和我一樣,父母因罪伏誅,自小寄居他人籬下。幫助你,我自己也會覺得比較開心。僅此而已?!?br/>
“哦……對不起。”康明倒是神色自若,只是笑了笑,然后坐下,閱讀詩集。姜馥輕輕嘆息,然后望了了他一眼:“算啦!反正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客氣那么多做什么?”
他怔了怔,望向姜馥,微笑:“是嗎……不過不管怎么樣,姜姑娘,我都還是要謝謝你?!比缓笏麚P(yáng)起了手中的書,問:“對了,這個書,我能問李大人借去抄一本嗎?”
“這個……”她望了望他。
“嗯?”
“你直接拿去抄吧!”她轉(zhuǎn)而微笑:“舅舅近來臥病在床,許久未來書庫了。這李府現(xiàn)在也是我的一份,沒有人敢說你的。”
康明對此感到奇怪,眨了眨眼,倒也沒有多說什么?!耙埠?,那我今天和明天抄完,后天還給你。”
☆
“姜姑娘,你還有什么辦法……能讓我多知道一些父親的往事嗎?”
姜馥蹙眉想了想:“你父親是因為詩而被賜死我是聽我表哥說的。他也只知道這個而已,要幫你……大概……”
“那你舅舅舅母呢?”
“他們才不會跟我說呢!”姜馥十分不以為然的望天:“舅舅舅母都不是愛打聽閑話,管閑事的人。李府的公子少,姑娘們對這些東西也不感興趣。而且這消息本來就封鎖得好,不然你早就知道了,也不需要我來告訴你。至于我舅舅……生前雖然和你父親有些交情,但也不是很深的交情,現(xiàn)在要問,也問不出什么名堂來……”康明的神色微微黯淡:“不過……”蹙眉呢噥轉(zhuǎn)瞬間消散,她的眼睛一亮:“有了!”
“什么?”
“做史官的收集的資料總是要比較多,其中就有很多的秘聞,他們肯定知道!……我剛好認(rèn)識一個史官,叫蘇僖。不如我們找他去問問?后天剛好旬休放假?!?br/>
他聞言欣喜,連忙答應(yīng)。因為快到了用晚飯的時分,他也到了回韋府的時候,便也告辭離開。
明天他便能知道父親死亡的真相了嗎?那會是怎么一段過去?
他在回家的道路上漫步走著,懷里的《康子原集》貼身而放,能感覺到被體溫浸透后微微的暖意。說來還真可笑,他這個做兒子的,居然都沒有一本父親的詩集。而聽姜馥說,這詩集原本就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幾本,作友人互贈之用,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買到了。
☆
昏暗的暮色中,他輕輕呼了一口氣。遠(yuǎn)遠(yuǎn)地,韋府的大門也已經(jīng)在望。
他抬起頭,加快了行走的腳步。同時,前方韋府大門側(cè)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瘦弱人影也映入了他的眼簾里。
他微微一愣,那人影正困難的扶著韋府的圍墻,一步又一步的走著。那無助的模樣不由惹得他停住步子。不知如何,心跳也隨著她疲乏而艱難的步伐,小心的跳動了起來。
“一步、兩步……一步……兩步……”
她依稀在拭淚,眼淚從遮住臉的蓬亂發(fā)后滑落而出,落地瞬間,噼啪。
他聽不清她呢喃什么。
“一步、兩步、一步……兩步……”
他疑惑的蹙起眉頭,望著她孤助無依的身影,覺得應(yīng)該是個女孩。并不清楚她是在做什么,他也不想再追究過多,便起步往韋府的大門繼續(xù)走去。隨著距離的接近,他終于聽到了她口里呢喃的是:“兩步……”
那突然女孩倒了下來,五指雖然在用力然而再也撐不住身子,她倒在地上,在圍墻的下面,再不動彈。
他恰好登上臺階,見狀一驚,連忙快步從臺階上走下,奔到她的身邊,她的身子還在微微抖動,在抓住圍墻的土壤想要站起,一邊哽咽:“一……一步……”
他蹲下,默默地望著她,然后扶住她的肩膀,將她瘦弱不堪的上身抱入懷里,蓬發(fā)下,她的唇瓣還在輕輕的合動,那無神的雙眼望了望他,被泥土敷滿的臉上依稀有幾塊瘀青,然后便昏了過去,再也無法動彈。
他一震,連忙再執(zhí)起她耷拉的手,想把她抱進(jìn)府里,然后發(fā)現(xiàn)她的手腕上,竟都是怵目的鞭痕。
連忙站起身,抱在懷里的身體是那么輕,仿佛不存在。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知是誰這么殘無人道……然后急忙抱著她,敲開韋府的大門,奔了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