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三年涼州大雪紛飛，自十月至冬月雨雪不停，連降四十余天，凍餓死者甚眾，行人多凍死，屋內(nèi)亦有凍死者。
城中百姓衣不果腹，城外難民凍餓死者過半。
建武三年冬月廿三，朝廷下詔賑災(zāi)，掩埋尸體。
“魏掌柜，如今只剩你一人不肯賣余糧了，我說了銀錢等我寬裕了自會給，又不是搶?！?br/>
“城東有糧，先拿三萬兩來?！?br/>
許令姜抬腿便想踹上去，想了想糧食才忍了下來。
三萬兩銀子？
她身無分文，最值錢的還是大將軍的玉佩?？粗赫乒癫蛔R抬舉的模樣，她拿起鞭子甩手一抽。
“你這點(diǎn)力氣，抽不疼?！?br/>
聲音從身后傳來，她轉(zhuǎn)頭看過去。
齊鈺走進(jìn)牢房，拿起掛在墻上的齒鞭，甩在地上發(fā)出震動，她一言不發(fā)，走上前直接抽在魏掌柜身上，撕扯下血肉。
許令姜咽了咽口水，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鞭子，又看著兇狠的齊鈺，嘆道自己果然不適合審問，一沒有大將軍的機(jī)智，誘不出話，二沒有齊鈺的狠勁，逼不出話。
魏掌柜受了三鞭就暈。
許令姜想開口說話，不成想一點(diǎn)沒有說話的機(jī)會。
“嘩啦”一聲，魏掌柜被水潑醒，驚慌地看著拿著齒鞭的齊鈺，見她抬手便要落下。
“我說我說……在城東北巷里最深的院子下面，還有城西的糧鋪地下，從水井下去……”
齊鈺輕輕甩動著鞭子，看著他一個一個地道出，輕聲一笑，對著獄卒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
獄卒將魏掌柜從刑臺上放下來，齊鈺蹲了下來，抓起魏掌柜的下巴，“帶著我去?！?br/>
被架著的魏掌柜一直點(diǎn)頭，沒有半點(diǎn)方才對著許令姜時的囂張。
“令姜，你還是不夠心狠，你既然已經(jīng)利用權(quán)勢出手抓了他們，那便要達(dá)到目的，如你剛才一般，何時能逼問出來？不過也不能怪你，我也不是一下子變成這樣的，你能號動城兵已是幫了大忙了，接下來便由我出手吧，你看著且學(xué)一學(xué)，往后你如果真的能帶兵打仗，那些震懾將士，建立威信的手段可有得學(xué)。”
齊鈺對著許令姜輕輕一笑。
干裂的臉沾上了灰，眼睛發(fā)紅，嘴巴裂開，臟亂的青絲，顯得很是憔悴。
許令姜抬頭看著她的眼睛，想起齊鈺的外號，難怪被人傳成男人婆。這副模樣，任誰也看不出是女子。
可就是這副硬朗的樣子，讓許令姜移不開眼，她好像能想象到齊鈺在戰(zhàn)場上是何等的英姿颯爽，意氣風(fēng)發(fā)。
齊鈺沒有在乎許令姜的變化，她急著拿到糧食。幾個搭建的施粥攤的糧食已經(jīng)告急，若是朝廷的賑糧再不來還要有數(shù)千百姓餓死，凍死。
涼州已經(jīng)支撐不了多久了。
齊鈺扔下肩上扛著的糧食，轉(zhuǎn)頭看向許令姜，沉聲問道:“可有消息？”
“肅親王傳信，最慢三日抵達(dá)。”
話音一落便不見齊鈺人影。過了一會，許令姜看著齊鈺又扛著一石糧食走了出來，與搬運(yùn)糧食的士兵一起來回地搬著，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國庫虧空，無錢買糧。
這次賑糧也不是朝廷出的，是蘇正則自掏腰包從翼州買來的，只要十五日便能到?jīng)鲋莸募Z食不可能是從揚(yáng)州來的，這件事也只有根基在翼州的寒家才能辦得到。
她想起揚(yáng)州府從前那些貪污腐敗的官員，一個個搜刮民財，不謀其政。像許知州那般無功無錯的官員都極少，更別提為民造福的官員了。
先帝勤政愛民，短短五年將錦州、翼州的貪官污吏解決了，未等著手揚(yáng)州府便駕崩離去。
若是先帝在，大宣怎會是這般景象。
仁帝，先帝在位不過幾年便得到了“仁”字為謚號，可見他對大宣百姓的用心，也難怪會聽到各處的災(zāi)難，氣急攻心。
許令姜聽見跟著將士一同推糧車的齊鈺咳了幾聲，皺起眉頭，擔(dān)憂道:“齊鈺，你幾日不曾歇息了，身子受不住的?！?br/>
“受得住，兩年前與蠻族打仗時，我父親與大哥皆受了重傷，我一人在大漠堅持了半月才等到援軍，那次才叫艱苦，現(xiàn)下只有安頓好涼州百姓，我等才能安心歇息。你水土不服，是要歇息，不過望之，懷清兩小子倒是讓我開了眼，堅持到如今還不倒下，不愧是大宣男兒?！?br/>
許令姜笑了笑，她的確不行，堅持三日便頭暈暈的，提不起勁做事，好在另幾個掌柜都是軟柿子，恐嚇恐嚇便說出糧草藏的位置，不然她是一點(diǎn)用也沒有。
兩人一同推著糧車運(yùn)到城內(nèi)的各處施粥攤，累得癱坐在地上苦笑。
城外的難民日日騷動，活人與死人早已分不清了。
站在城墻上看著難民爭奪著扔下去的糧草，還是那批男子搶到了，他們兇狠地護(hù)著懷里的糧食，防著周圍虎視眈眈的人。
許令姜咬著嘴，那些婦女幼子怎么爭得過呢？可她又做不了什么，只能等糧草，等援軍。
從魏掌柜那里來的糧食也不多了，只過了幾日便沒有了。其一是東祁城內(nèi)活下來的百姓多，這是好的，其二是難民的涌入，每日扔給難民的糧草也是不少的數(shù)目。
許令姜大口喝著白粥，一碗漂著一點(diǎn)米的粥。
齊鈺抓起許令姜的手，將自己的粥碗放在她手上，轉(zhuǎn)身便要走。
許令姜大喊道:“齊鈺，你不吃不睡的，會搞垮身子的?！?br/>
她日日見齊鈺奔波，整日在東祁城來回折騰，臉已經(jīng)消瘦得不成樣子，眼睛深陷，臉骨突出，與城外難民相差無幾。
齊鈺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朝著她道:“沒有好好招待你們，反而讓你們隨著受苦受累，當(dāng)真不舒服?！?br/>
許令姜愣住，她動了動嘴唇，低頭輕笑。
“齊鈺，我是定遠(yuǎn)將軍，先帝親封的，護(hù)大宣百姓是我的職責(zé)所在。懷清是趙家人，將軍世家，與你相同，望之跟隨我本就是想一展抱負(fù)的。甄大漢他們是隨著肅親王打過仗的。沒有一人是覺得在受苦受累的，我們不是來讓你招待的。你這幾日的狠勁呢？怎會傷感起來了？”
齊鈺聞言仰頭大笑，她是不該輕看他們，誰不是一點(diǎn)點(diǎn)才懂的。她第一次殺人時也緩了許久，第一次在練大刀時也被輕視，第一次打勝仗時也熱淚盈眶。每一個第一次都是在向前跨，終有一天她也會被封為將軍。
“令姜、齊鈺，糧草到了。”
兩人聞言一愣，看著喘著大氣的蕭望之與趙懷清。
“肅親王……親自運(yùn)來的糧草?！?br/>
許令姜跑下城樓，朝著齊府飛奔。她看著齊府大門出現(xiàn)在眼前，雙手撐在膝蓋上，揚(yáng)起微笑，緩了一會才踏進(jìn)齊府大門。
正廳里，蘇正則與齊鈺大哥談著正事，見許令姜跑來看了一眼便轉(zhuǎn)頭接著談了。
許令姜輕輕地走進(jìn)去，坐在一旁默默聽著。
她聽著蘇正則談?wù)撊绾伟仓秒y民之事，瞧見他冷峻認(rèn)真的臉龐，心一點(diǎn)點(diǎn)安下來。
天一點(diǎn)點(diǎn)黑了。
次日，蘇正則盯著糧草，轉(zhuǎn)頭看向許令姜，“小將軍這次是真的瘦了，臉上的肉都沒有了?！?br/>
“是嗎？”許令姜抬手摸了摸臉，“沒有覺得，齊鈺才是瘦得厲害，臉上只剩一張皮了?！?br/>
“齊老將軍的幼女，我在益州便聽過她的名號?；市忠苍溥^她，若是沒有記錯，她當(dāng)年率兩萬兵馬抵住了西部蠻族的侵犯，保住了西祁城。皇兄是想破例封她為翊麾校尉，可朝廷上下皆上書懇求他收回成命。最后這功名安在了她大哥身上，賞賜給了齊家，她倒是什么也沒得到?！?br/>
許令姜一下子想起梅叔口中那位有實(shí)無名的將軍，齊鈺與他很是相似。
東祁城的將士們皆“敬重”齊鈺，不敢違背她的命令。傳言是因她一夜之間抽死了上百個軍中叛徒，那些人被抽到血肉模糊，拼湊不成人形。
魏掌柜的三鞭便能證實(shí)齊鈺是有能力做到的，可一夜抽死百人的傳言還是太夸張了，至少不會有這么多。
“十幾人，哪有那么多，我又不是閑的沒事干了，更何況那些人又不是大宣人，有什么可心軟的。這些謠言真是傳得亂七八糟的，活像是說閻王的，我可不敢當(dāng)?！?br/>
齊鈺將手中的大刀掄起來，對著木頭一劈，那不算細(xì)的木頭瞬間分成兩半。她將砍好的木頭扔給燒火的人，又立起一塊木頭劈著，一盞茶的功夫便劈完了。
“肅親王，等災(zāi)情過去了，我們比試比試，早就聽說過你了，難得見面不比比可不行?！?br/>
“我與你比?！痹S令姜湊趣道。
“令姜啊，你行動敏捷，招式也能致命，只有一點(diǎn)不行，力量不夠。你兩只手的力氣才能掰動我一只的?！?br/>
蕭望之走過來，聞言笑道:“齊姑娘說得不錯，我與懷清都不敵她。令姜若是想贏只能靠快了?！?br/>
趙懷清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輕嘆了口氣，若是不敵女子之事被家中人知曉定是要被嘲笑的，特別是沈初靜表姐。
蘇正則看著臉色郁悶的許令姜，搖了搖頭。
蠻族身高體壯，三個小兵對上一個蠻族人都有些吃力，而齊鈺一人便能抵抗住一個蠻人，實(shí)力可想而知。與上過戰(zhàn)場的齊鈺相比，令姜的敏捷也只是能看得上眼，畢竟與蠻族對抗，要更快更狠。
粥已經(jīng)煮好了。
許令姜站在鍋前，為排著隊的百姓盛粥。
枯瘦的手、青紫的手、缺指的手……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每一雙手都不一樣，但都能看出手骨的形狀。
她不停地盛著，手腕發(fā)酸也不敢停，太多人等著這一碗粥了。
蘇正則走過來同她一起盛粥。
五大鍋粥不過半個時辰便見底了，后面又架起鍋煮了起來。
齊鈺拿著粗長的木棍攪動著，頭上戴在頭巾，擼起袖子使著勁，完全沒有一個女子的模樣。
“令姜過來，幫我卷一下衣袖?！?br/>
許令姜看著朝她揮手的齊鈺，認(rèn)命地走了過去，幫齊鈺卷好了衣袖。
她看著菜粥，接過木棍攪動著。
“我大哥和王爺講不完了?！饼R鈺指著遠(yuǎn)處的兩人，打了一個哈欠。
“是商量分發(fā)糧食，讓百姓領(lǐng)糧回家煮，這樣施粥攤便能輕松些，城外難民也需安頓，估計要找個大地方，昨日設(shè)在城外的施粥攤差點(diǎn)出事，若不是甄大漢拿著刀鎮(zhèn)守在攤上，那些人怕是要搶起來的?！?br/>
齊鈺抬手拍了許令姜的后腦，“我怎會不知道？”
“大將軍昨夜提的，望之與懷清都不知曉，他們真是的，來運(yùn)了兩車糧食說了幾句話便走了，也不知道城北如何了?！?br/>
“走，我們?nèi)コ潜笨纯?。”齊鈺說著便拉上許令姜走了。
兩人走在街道上，兩側(cè)的鋪?zhàn)佣紱]有開張，門前的雪也沒有清掃，一片寂寥，一切還沉浸在雪災(zāi)的悲痛中。
“齊三姑娘，留步。”
身后傳來腳步聲，兩人轉(zhuǎn)身看著跑來的婦人。
“周大娘，可是有什么事？”齊鈺往前走了幾大步。
“三姑娘，這是自家做的腌菜，房子塌了，只有這一壇沒有壞，放心，是干凈的，你拿給那位姑娘，多謝她救了我孫兒一命，實(shí)在是沒有什么好東西了，一場大雪全毀了?！敝艽竽镎f著說著便泣不成聲，低頭蹭了蹭衣袖，將手中的壇子塞進(jìn)齊鈺的懷里，“別嫌棄別嫌棄……”一邊說著一邊轉(zhuǎn)身離去。
齊鈺愣在原地，看著周大娘彎下來的背影，說不出話來。
“怎么了？”
“周大娘給你的腌菜，那天你救的孩子是她的孫兒，她來答謝你的救命之恩，別嫌棄?！饼R鈺轉(zhuǎn)頭看向許令姜，一字一頓道。
許令姜接過那壇腌菜，笑道:“我還沒有嘗過腌菜呢，去找望之他們盛一碗粥配著吃。”抱著腌菜轉(zhuǎn)身朝著城北走去。
城北受災(zāi)最小，倒塌的房屋最少，傷亡百姓也少。但施粥攤邊還是有大批百姓坐在地上，他們捧著碗喝著粥，時不時看一眼走動的人。那些喝完的人就蜷縮在一起，靠著發(fā)放的衣袍遮擋寒風(fēng)。
許令姜抬頭看了眼天空，抬腿向前走，突然走不動了，她低頭一看是個小孩，臟兮兮的，但眼睛亮亮的，抱住她的腿，仰著頭，一動也不動。
她將壇子遞給齊鈺，伸手拍了拍小孩的頭，又扯開小孩的手，將他領(lǐng)到一旁緊緊盯著的男女身邊。
“小孩子很好教，別教他壞的。”
說完轉(zhuǎn)身離去，她偷偷看了那對感覺到羞愧的夫妻，輕輕搖了搖頭。
她也想幫，可要幫便是全城的人，她實(shí)在沒有那么大的能力。
蕭望之聞言，搖頭道:“腌菜？沒有吃過，打開看看?！?br/>
許令姜點(diǎn)頭，小心地將壇子打開，皺起眉頭看向齊鈺。
“我也沒有吃過，我二哥喜歡吃，就是你們在西祁城見到的那位。周大娘是賣腌菜的，會送腌菜到齊府，最后都是我二哥吃的，反正我與大哥不吃這玩意?！?br/>
“這味道好上頭啊，望之，懷清你們先嘗一下?！?br/>
“懷清，你先試試吧?！?br/>
三人盯著趙懷清，見他紅著臉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一群人里總要有一個好講話的，不然容易鬧翻。
“好吃，酸酸的。”
“酸的？”
趙懷清看向許令姜，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夾起一塊放進(jìn)粥碗里。
蕭望之見狀也夾起一塊塞入嘴里，咽下去，道:“酸的，口味有些與南陽沈記的酸湯相似?！?br/>
許令姜隨即夾起一塊，“嗯嗯嗯嗯，不錯，齊鈺快吃一口，不錯的?！?br/>
齊鈺擺著手，不肯嘗試，躲到一旁看三人吃著。
陽光正好，城內(nèi)漸漸安穩(wěn)下來，百姓也在重振，開始為生計奔波。
“大將軍要不要嘗口腌菜?！痹S令姜看著走來的蘇正則，隨口一說。
蘇正則抬眼望向許令姜，“明日隨我一同去北祁城，李丞相的大門生在那里?！?br/>
“是那個穆英？他在北祁城可是呼風(fēng)喚雨的，大將軍去了說不定還要禮讓三分，這個人品行難說，不過長得是極好的，面目英俊，溫文爾雅。此番前去見識，也看看傳言是否可信?！?br/>
蘇正則道:“青蓮與白蓮替你打聽來的，也不說正事。”
“正事也說了，那夜大將軍說要查他的，我便派青蓮她們?nèi)ゴ蚵牎Ｕf來也不好，我本來想去西陽城走一趟的，還專門派夏蓮留在那里打探消息，豈料世事無常?！?br/>
“離北祁城近，只能先動穆英了?！?br/>
許令姜摘下手鏈，拿著手帕擦拭著，“穆英這人君子模樣毒婦心腸，一言難盡，北祁城那些疑案皆經(jīng)他手，怕是不好解決?！?br/>
“云翼已傳信，想必有了進(jìn)展，我來時收到了冬蓮的信，問你何時處理童家之事。”
“事急從權(quán)，南陽城那邊冬蓮會妥善處理的。大將軍不必?fù)?dān)心，至于童家與禮部尚書之事，由我親自動手，大將軍別插手了，免得又被丞相一派彈劾?！?br/>
蘇正則接過剝好的柑橘，看著許令姜又剝起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