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到了頭頂,時值晌午,正當云曦脖子酸疼難耐之際,那婦人放下錦帕,道:“今日就到這兒吧。請姑娘們把繡的帕子放在桌上,容老身瞧瞧?!?br/>
許是被這婦人嚴肅的面容,油鹽不進的姿態(tài)給震懾到了,眾姑娘都乖乖地依了她。四姑娘略顯猶豫地展開自己的帕子,并用余光在桌上掃了一圈。二姑娘和六姑娘的目光來回于自己和對方的帕子之間,看樣子兩人又掐上了??戳俗郎匣硬灰坏牧鶋K帕子,大姑娘的芙蓉花搖曳生姿,應該有幾年的功底了;四姑娘的繡的梅花倒是有板有眼,定然不是生手;三姑娘的湘妃竹陣腳不夠齊整,而二姑娘和六姑娘的帕子就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了。云曦無比慶幸剛才的決定,自己這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在姿態(tài)風骨上就落了下乘,加上在針法上故意繡錯幾針,看起來就比二姑娘和六姑娘稍好些,這最好和最差的都不是自己,自然就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那婦人把每塊帕子都細細看了一遍,朝大姑娘勾了下嘴角,算是嘉許了??吹皆脐氐呐磷訒r,她停留了一會兒,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云曦一眼。
云曦頓時一驚,暗道:這婦人是個技藝不凡,頗有經(jīng)驗的,自己的這些小把戲怕是早被她看破了。
幸而,那婦人什么也沒說,只道:“還請眾位姑娘平日里勤加練習,老身過幾日再來教姑娘們新的內(nèi)容?!彼蘸米约旱腻\帕,又從隨身的包裹中拿出一小包東西,打開外邊的絹布,里邊是收拾齊整的小小的五捆金線,道:“這是錦繡莊的金線,希望眾位姑娘不要嫌棄。”那婦人把金線分給眾姑娘,從剛才的包裹里扯出一團較亂的金線,稍加整理,便神色平靜地對云曦道:“這時我平日用慣的金線,也是錦繡莊的,如果五姑娘不嫌棄就請笑納。”云曦見那金線雖在色澤上比方才的五捆稍暗沉,但在質(zhì)地上恐怕更精貴。又想著婦人是太夫人出面請來,態(tài)度又不卑不亢,定然有一番來頭,便道:“師傅所賜,云曦怎可推辭。”說著便恭敬地接過金線。
其他的姑娘都知道錦繡莊是全京城甚至是天朝最有名的繡莊,宮里的繡品都是從這里訂制,京城的夫人千金也都對錦繡莊的繡品趨之若鶩。但錦繡莊只賣成品,并不出售繡線。蕭府雖在京城名聲顯赫,但要購得錦繡莊的內(nèi)制金線卻絕非易事。故而她們收到這樣的禮物心內(nèi)不免暗喜。而當她們看到云曦也得到了另種金線時,有人便生出了別樣的心思。
飽受了近半日的身心煎熬,云曦終于回到滿園。
杏雨一見到云曦,惹了許久的話語終于有處可吐了?!肮媚铮齻儗嵲谔^分了,不過是姨娘肚子了跑出來的,您可是府里正房嫡出的姑娘……”
“杏雨,你這樣嚷嚷,姑娘就能好受些嗎?”不等杏雨傾吐完,桃舒就打斷了她。
云曦對杏雨正色道:“杏雨,以后休得說這樣的話,我們都是蕭府的姑娘,沒什么不同,再說三姐姐可是正房嫡出的?!比糇屑毸銇?,蕭府這一輩的嫡出姑娘只有云曦和三姑娘兩位。大姑娘和四姑娘都是正房庶出,而六姑娘雖是嫡出,但她的父親四老爺卻是庶出的。只不過,在蕭府的人看來,嫡出的云曦連個姨娘養(yǎng)的庶出姑娘都不如。
“姑娘……”云曦很少訓示下人,看見云曦嚴肅的面龐,杏雨臉上交織著委屈和不安。
云曦見杏雨的臉色,想到她都是為了自己而鳴不平,笑著安慰道:“罷了,我今天并不是白受罪,你看,這金線可不是凡品。以后只要不出滿園,我就不會遇到她們了,咱們還是可以好好地過我們的小日子?。 ?br/>
云曦的想法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愿,她打算不出去礙別人的眼,但別人卻找上門來了。
這日,云曦趁著陽光溫暖,便搬了杌凳在小院里繡著打算作為母親的生辰禮物的領衫。
“五妹妹可真是勤奮,咱們這幾個做姐姐的都趕不上你??!”二姑娘帶著她的丫鬟不請自來。
云曦知道這人正是來者不善,心內(nèi)有些煩躁,嘴上也是不饒人:“二姐姐大駕光臨,真是令妹妹受寵若驚??!”
二姑娘聽了這話也不惱,只當是沒聽出話外之音。她看到云曦正在繡的領衫,那花紋栩栩如生,便掀嘴道:“五妹妹這針線活進步得真是神速?!?br/>
這事既已被撞破,云曦也不想辯解什么,只在一旁沉默著。
幸而桃舒和杏雨正好搬來凳子,奉上茶水。云曦順勢話題一轉:“不知二姐姐來妹妹這兒可有何事?”
二姑娘聽了這話馬上眼色一黯,委屈道:“妹妹久居滿園,我這個做姐姐的來看看你,和你談談心也不可嗎?”
恐怕你是來看我過得有多不好,順便再踩上一腳吧!既然你不想直說,那我又何必辛苦地為你鋪路呢!云曦不再說話,只是微笑著品著茶。
二姑娘見狀,也不再拐彎抹角,道:“我今天來這兒倒真有一事,不知妹妹可否把謝夫人送的金線贈與我?!蹦侵x夫人自然是當日的教習婦人。
云曦想不到二姑娘早就盯上自己的金線了,一臉疑惑地道:“二姐姐不是也得了一捆么?”
說到這兒二姑娘憤然道:“我的金線不知道被哪只賤蹄子剪爛了。”說著又盯著云曦放在繡線筐里的金線,恢復常色道:“我知道妹妹常年在滿園養(yǎng)病,又不用參加什么大小宴會,這金線放在你這兒也無甚用處,不如發(fā)發(fā)善心成全了我?!彼膊活櫾脐兀约耗闷鸾鹁€,眉眼一挑,無聲的詢問云曦。
云曦知她今日就是搶也要搶走金線,與其費神同她周旋,還不如予了她,送了這尊大佛回去。“既然二姐姐需要,妹妹豈有不給之理?!?br/>
二姑娘見目的已經(jīng)達到,不想再待在滿園。道了聲要回去便起身走了,走到小院門口,又回過頭朝云曦笑道:“五妹妹,你這院里的好東西可不少?。 ?br/>
云曦頓覺一股陰風從后頸吹來。
翌日,云曦照舊在小院里趕制母親的生辰禮物,剛收線完工,便見小院的門被人大力地,門外赫然是六姑娘和他的貼身丫鬟鶯歌。
“妹妹專程來看看姐姐,怎么姐姐似乎不歡迎我?”六姑娘腳下生風,快步走到云曦跟前。
“五妹妹能來我這兒,姐姐高興還來不及,怎會不歡迎呢?!痹脐赜X得自昨天后臉皮變厚了,如此違心的話竟能臉不紅氣不喘得說出來。
六姑娘并未就此糾纏,而是把目光轉移到云曦完成的繡品,一手搶過那領衫,道:“姐姐這領衫繡得可真是活靈活現(xiàn),我喜歡的緊,姐姐不如給了我吧?”
看來蕭府的姑娘都被養(yǎng)得任意妄為,臉皮奇厚,只要盯上的東西,都要想方設法弄到手。云曦被六姑娘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怔住了,一時無語。
六姑娘見云曦不語,又換了一臉委屈樣,道:“姐姐連這點東西都不肯給我,分明就不把我當妹妹?!闭f到最后竟成了哭腔,一看她地表情,似乎在醞釀一場梨花帶雨。
未免水漫滿園,云曦只好依了她,只希望她拿了東西趕快離開,從此兩不相見。
可惜,六姑娘并不識趣,回頭又說要逛逛滿園。云曦無法,只好陪她四處走走。
“五姐姐,這院子雖說不小,但畢竟太過清靜,難道姐姐不覺得無趣嗎?”
云曦不知道六姑娘又設了什么圈套,所以并不搭話。
六姑娘也不受影響,依舊自說自話:“姐姐還是搬出去吧,到時咱們姐妹幾個也方便玩耍?!?br/>
云曦這才知道原來六姑娘打的是滿園的主意,只不過依她高傲的性子,應該看不上偏遠又素靜的滿園,這其中到底有什么貓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