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月如鉤。
天地如墨。
余念立在一個高大的角樓之上,寒風襲來,搖動他的衣袖。
有凄厲狼嘯穿云而來,入目血芒閃爍。
空氣里,全是濃郁的血腥味。
這里,便是食夢魑締造的夢境世界?
張百年和青鸞不知道散落在這座漆黑城池的何方,眼下余念孤身一人,從角樓之上躍下。
落地但聞咔擦一聲脆響,定睛一看,竟然一步落在了一塊森然頭骨之上,空洞的眼眶落在余念眼中,使得即便是在各大墳冢之中進出過多次的他也是不由得身子一顫,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這是個什么世界?
天上的血月分外凄涼,冷漠地注視著大地。
余年目光微閃,想要走出這食夢魑的夢境,那么必須要在這夢境之中將之斬殺。
可是,它在何處?
遠處有妖獸的凄厲嘶吼聲響起,余念提著夕陽鏟,快速在這幽深晦澀的巷子里穿梭。
有金光在前方炸裂。
余念靠在冰冷的墻上,壓低自己的呼吸。
“扛不住了,快逃!”一道驚惶的男音傳來,旋即便是一聲裂帛般的刺耳聲響,余念臉皮微挑,借著昏暗的血色月光,余念看見了一道身影被數(shù)只血紅色的觸手生生扯成了幾塊,內(nèi)臟橫飛。
幾乎同時,就在此人被撕裂的瞬間,一名少年跌跌撞撞向著余念這里逃竄而來。
轉(zhuǎn)過角,驟然見到余念,少年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的血色。
“快逃!”
他沖著余念大叫。
余念面無表情,手起鏟落,劃過極速而來的一只巨大觸手,一鏟將之切開,濃郁的綠色漿液立刻自斷面濺出。
余念急退,但還是被著觸手的綠色之血濺落于身。
一股強烈的灼燒之感自濺落部位席卷余念,這綠血,有著強烈的灼燒能力。
那少年停在了遠處,目瞪口呆地望著余念這里,顯然是沒想到余念竟然有著可以對付那怪物的能力。
余念已經(jīng)一步跨出。
雙手握鏟,身子斜斜向前刺出,如離弦之箭,披荊斬浪,切開幾只觸手,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血色的龐大肉球。
正是這個肉球向著外界發(fā)撒著數(shù)十根充斥著惡心血腥味道的血色觸手。
余念提鏟起。
肉球狂怒,接連被余念斬掉觸手,它怒火滔天。
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余念這里,數(shù)十根宛如參天之樹的血色肉觸手自十方向著余念卷來。
余念立在原地,來回躍動,手中夕陽鏟應對自如。
“這怪物的要害是它的眼睛!”
那少年在背后大喊。
余念心領神會,左腳猛踏在地,巨大的沖擊力使得他驟然浮空,裹挾萬鈞之力極墜而下,夕陽鏟洞穿肉球左目。
“吼!”
肉球垂死掙扎,無數(shù)觸手亂擺,撞塌周圍建筑,余念死死抵住夕陽鏟,向著更深處刺去,片刻之后,肉球生機斷絕。
“呼!”余念舒了口氣,正欲打開乾坤袋吞下兩顆丹藥恢復體內(nèi)靈力,莫名的,虛無之間仿佛有一道靈力的海洋洞穿開來,一股浩瀚的靈力潮汐降臨在余念的身上,瞬間便使得他恢復到了最佳的狀態(tài)。
余念眉頭深深皺起,此地,好生古怪。
“謝謝你?!蹦巧倌曜吡诉^來,道謝之后,便在地上的斷壁殘垣之中不斷地翻找著。
“找不到了?!庇嗄顡u了搖頭。
少年倔強地抬起頭,眼中噙滿了淚水:“不!不可能的!”
他雙手不斷地翻找著,想要找到為了他而死掉之人的軀體,然而直到雙手血肉模糊,什么也沒有發(fā)現(xiàn)。
少年的身上,騰起了一圈圈的黑色煞氣,彌漫進了虛無之中。
這正是少年體內(nèi)因為極度的怨恨而誕生出的煞力,正是食夢魑最喜歡的食物。
不遠處又接連有妖獸咆哮聲響起,應該有大批肉球向著此處接近,余念一把提起少年,快速離開了此地。
余念帶著少年落入了一處破舊的古剎之中。
“別哭了,你現(xiàn)在應該想著怎么活下去。”雖然知道這里是夢境,但是余念也知道,眼前的少年并不知道他身處于夢境之中。
他越是憤怒,越是會誕生出煞力,越是會滋補此地的食夢魑,食夢魑也就會越發(fā)的強大。
食夢魑越發(fā)強大,它所構(gòu)建的夢境也就越是牢不可破,這是一個難以打破的循環(huán),想要破解,必須從源頭開始,切斷其煞力補給。
少年眼眶發(fā)紅,直愣愣地盯著余念,喃喃道:“父親死了,母親死了,現(xiàn)在連哥哥也死了,我不知道我活在還有什么意思?!?br/>
少年名為阿南,十四歲,本該是天真年少的年紀,可是數(shù)月之前,原本還和自己的父母安穩(wěn)生活在連歲城的他,在某天夜里閉上眼睛睡覺之后,再睜開眼睛之時,世界便從此沒有再亮起來過。
九天之上,是永恒的血月。
空氣里,是越發(fā)濃郁的血腥味與惡臭。
以及,城池里街巷內(nèi),不斷冒出的“惡煞”,還有那些不斷死去的生靈。
“惡煞”,便是此地還茍延殘喘著的人們給那黑暗中長滿了惡心觸手的肉球所取之名。
“知道這‘惡煞’自何處而來么?”余念問道,這“惡煞”分明就是食夢魑念頭所化,其源頭,必然就是食夢魑的識海,只要裂開食夢魑的識海,此地危機可解。
否則,此地的所有人都會慢慢在這夢境之中死去,意識之中也會認為自己真正地死掉,從此不會再醒轉(zhuǎn)。
而余念,也很有可能會永遠被困這夢境之中。
眼下當務之急,是找到青鸞。
手掌一翻,余念甩出一道三陽劍訊。
淡淡劍氣立刻裹著余念的訊息化作長虹。
余念也不知道這三陽劍訊在這夢境的世界會不會有用。
“好冷啊!”阿南坐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臉色慘白。
余念指尖一劃,體內(nèi)天造地設爐火海翻滾,點燃了古剎內(nèi)的一堆枯柴。
“好冷!好冷!”阿南哆哆嗦嗦,看著余念顫抖道,“大哥哥,你點火干什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這么冷了,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什么?
余念心中詫異,點火,反而使得阿南更冷?
“取暖不用火用什么?”余念微微發(fā)笑。
“取暖當然是用冰塊啊!大哥哥,你不要逗阿南開心了!”阿南慘然的臉上掛起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意。
余念眉間緊鎖,但是看到阿南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指尖一劃,凝練虛無水汽,成冰,落在阿南身前。
“啊!好暖和!好暖和??!”阿南眼放光芒,似徜徉在了最為享受的時光之中。
此地,冰火顛倒?
嗖!
破空聲來。
余念抬手一握,正是三陽宗劍訊。
自然是青鸞發(fā)來的,時間是半個時辰之前。
青鸞想法和自己一致,也是來到此地便向自己發(fā)出了同門劍訊,估計此刻余念自己的劍訊還沒有到達青鸞的所在。
青鸞此刻正身處于一口巨大的天井之下,張百年和她在一起,這口天井,在此地的東南方向之上。
那里有著一口很神異的靈泉,“惡煞”不敢靠近。
想了想,余念再次發(fā)出一道劍訊,告知青鸞自己馬上前往。
然后拎著阿南,迅速淹沒在夜色之中。
“大哥哥,你是要帶我去神泉嗎?”阿南神色緩和了不少,基本上已經(jīng)接受了自己的親人全部死掉的事實。
余念一邊在黑暗之中極速前行,一邊問道:“神泉是什么?”
“那里是眼下的連歲城最為安全的地方,因為那里是唯一一處‘惡煞’不敢靠近的地方??墒悄抢锉粡埬哉碱I著,一般人,根本就不去?!?br/>
“張默言是誰?”
“黑暗沒有降臨之前,他是連歲城城主大人的兒子,我們的少城主。黑暗來臨之前,城主大人因事離了城,現(xiàn)在看來,城主大人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約莫半個時辰之后余念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道沖天的霞光。
“那就是神泉的光芒!”阿南眼中綻放著光芒,“不過我們真的可以進去嗎???”
余念拍拍阿南的肩膀,眼前一道光華閃過,一道人影踏來,不是青鸞是誰。
“師兄!”青鸞驚喜叫道,領著兩人入了神泉。
說是神泉,的確就只是一口泉。
直徑約莫三丈的泉水噴薄著沖天的霞光,籠罩著方圓數(shù)十丈的七八間屋子,而這霞光之內(nèi),便是絕對安全的場所。
張百年笑著臉迎了上來。
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名錦衣青年。
青年自然便是張默言,顯然他已經(jīng)知道了余念的身份,神態(tài)十分地恭敬,眼前情形倒是看得一側(cè)的阿南一愣一愣的。
“上仙終于來了,我們已經(jīng)快要堅持不住了!不過現(xiàn)在有了上仙的幫助,我們必將脫困!”張默言很激動。
余念此時才知道,此地神泉的盡頭,便是那“惡煞”的來源之地,也就是食夢魑的識海所在。
事不宜遲,余念和青鸞對張百年等人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直接遁入了神泉之中。
神泉沒有水,有的,只是無數(shù)散發(fā)著霞光的顆粒。
余念的身子開始下沉,徜徉在無數(shù)的顆粒之中,意識忽然變得遲緩。
余念看到青鸞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向自己走來。
嗡!
余念手中夕陽差猛地一震,余念手起鏟落,一鏟將青鸞切成了兩半。
眼前光華扭轉(zhuǎn),哪里還有神泉的畫面。
余念,再次回到了張百年的城主府。
他趺坐在地,身前不遠,青鸞正在和張百年激戰(zhàn)。
“余師兄,你終于醒了!我們中了此地的幻力!”青鸞凄厲咳血,即便是第二境的她,似乎也不是張百年的對手!
余念大駭,猛地彈起,心中沒有一絲退卻的意思,雙手劃十,驚鴻劍飛出,天涯劍訣驟然發(fā)動。
“區(qū)區(qū)第一境的修行者,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張百年大笑,一掌推開青鸞,迎上了余念。
余念不退反進,右手驚鴻劍,左手夕陽鏟,劍影鏟影翻飛,眼花繚亂。
青鸞沖了上來,正中張百年一掌。
大口噴血,身子撞入了院墻之中,生機剎那斷絕。
難以置信,余念爆喝一聲,雙瞳之中血絲密布,發(fā)了瘋一般瘋狂向著張百年揮鏟。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張百年成為了一灘碎肉。
余念大口喘氣,心中的恨意難以消磨。
眼前畫面再次陡然一轉(zhuǎn)。
三陽宗,午陽峰,萬和殿。
紀玄正在和澹臺罹下棋。
鳳正品、宋廷君立在一側(cè)。
對面,還有一名青衫少年,少年一臉笑意地望著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