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shù)日，傅湑皆擔(dān)著迎來送往、接待賓客的活計，忙得暈頭轉(zhuǎn)向，眼瞧著明日便是頭七，府中幾位爺商量著，還是盡早將冰玉小姐尸身火化封存為好，這大熱天的，尸身也不宜久置。

    午后，傅湑用過齋飯，仍在靈堂守著，所幸這幾日都有知秋陪著，倒也不算無趣。府里其余幾位爺，因頭幾日忙得狠了，這兩日都無精打采，各自在自家院中休憩，傅湑雖年幼，但他既身為孝子，外邊若有人來訪，一應(yīng)自都由他應(yīng)付。

    按說，吊唁的人頭三天都來得差不多了，這兩日只零星幾個外地或關(guān)系較好的人家，才仍會時不時過來兩個，午后本就精力匱乏，但門房上小廝偏偏這時過了來，“四少爺，外邊有一位天池何大爺，說是與府上有舊，要來祭拜大姑奶奶，不知是否請進(jìn)來？”

    傅湑支著腦袋想了半天，也沒聽家中哪位長輩說過，曾有一位何姓故舊，但人家既是恭恭敬敬上門來，他倒是不好拒絕了，只得拖著疲憊的身子跟著出了去。

    府門口，何剛與郭天野師徒衣著樸素，幾個門房上的小廝看碟下菜，并未將之請進(jìn)門茶水招待，郭天野性如烈火，等了小會兒，不見有人來迎，便有些沉不住氣，冷哼幾聲對著門房里一個小廝諷刺道：“你們府里還有人沒有？家?guī)熢诖说群蚨鄷r，也不見個人影，莫不是都死了不成？”

    里邊小廝待欲發(fā)火，何剛卻已先斥道：“天野不得無禮，此乃堂堂侍郎門第，豈可造次？”他話音剛落，便見里邊傅湑迎了出來。

    傅湑也沒看清來人的面貌，只見是個老者，先矮身拜倒，“傅湑見過老先生，不知老先生從何而來？”

    郭天野不料竟是傅湑這個冤大頭，登時上前一步，一把將之舉起，粗聲罵道：“好小子，當(dāng)日讓你和那鬼丫頭逃掉，今日可沒那般好運(yùn)了。”

    傅湑猛然間便被人橫在空中，立馬駭?shù)么蠼?，門房及幾個護(hù)院見狀，當(dāng)即上前相救，卻只見郭天野另一只手化為長刀，倏地砰砰砰幾聲劈在幾人身上。幾個護(hù)院皆是尋常武夫，只仗著蠻力并無武藝，郭天野卻是天池派二代弟子中佼佼者，兩相交手不過眨眼功夫便即落幕，只見得一群護(hù)院要么橫臥在地，要么抱頭哀嚎，全部落下陣來。

    何剛似若未見，大踏步進(jìn)了門，才到中院，府中眾人已然圍了上來。知秋見傅湑被擒，更是一馬當(dāng)先，驟然竄出，穿云手十三式招招狠辣，直擊郭天野要害，郭天野武功遠(yuǎn)遜，只好雙手把住傅湑，以他身體為盾。

    豈不料知秋所學(xué)甚為精妙，穿云手主旨在于提、拿、抓、劈、纏五字要訣，適才她生怕郭天野傷人，故而一出手便是迅猛狠劈六掌，眼見得郭天野心頭大懼，全力為守。

    知秋頃刻間化為擒拿式，她功力勝于對手，一招隔山打牛擊在傅湑身上，郭天野抓住傅湑的兩手頓時拿捏不穩(wěn)，不得不脫手倒退護(hù)住全身。

    知秋心知郭天野不足懼，為人懼者乃是他身旁不顯山露水的何剛何大掌門，故而一旦得手，當(dāng)即便欲返身。但何剛卻不給她絲毫機(jī)會，只見知秋腳下剛退得一步，何剛移形幻影悄然逼近身前，他也并無傷人之意，只一伸手黏住傅湑背心，發(fā)力一扯，頓然力愈千斤一般，轟的一聲將知秋震退三丈開外。

    知秋身子倒拔，尚未落地，里間已飛出一人將之接住，何剛抬眼一望，見正是孫先生，當(dāng)即笑道：“原來是妙手神醫(yī)孫賢弟，失敬失敬?！?br/>
    孫先生適才接住知秋，只覺她身體傳來力道甚巨，雖是堪堪接住，但半邊身子已然麻木動彈不得。他倒是與這位何大掌門有過數(shù)面之緣，依稀識得，知何剛為人向來不是個殘忍之輩，故而倒也不覷，只道：“是何掌門駕臨么？不知四少爺如何得罪了何掌門，引得何掌門出手懲戒?！?br/>
    何剛笑了笑，隨即又是一擲，傅湑便如一只紙鳶一般飛了過來。知秋與孫先生對望一眼，二人誰也不敢單獨(dú)出手救人，當(dāng)即同時飛身而上，一左一右抓住傅湑肩膀，這才令其避免摔得個四腳朝天的慘狀。饒是如此，因適才孫先生為救知秋已然真氣大亂，這時強(qiáng)動真力，更不免踉蹌一步，差點(diǎn)兒摔倒。

    只聽前邊何剛撫須而笑，只道：“老夫闖蕩江湖數(shù)十年，也算薄有威名，今日特意來侍郎府祭拜先人，豈料府中主人門縫里看人，竟只派個小頑童接待，是瞧著老夫一粗鄙武夫，好欺負(fù)不成？”

    他話音一落，里間傅老太爺已率領(lǐng)闔府主子爺出了來，向何剛拱手笑道：“何大掌門蒞臨寒舍，老夫只覺蓬蓽生輝，焉敢怠慢？幼子無知，不曾聽過何掌門名號，還請掌門人恕罪則個?！?br/>
    何剛也不管他話中深意，仍只笑了笑，便又聽傅老太爺問道：“聽門下人說，何掌門此行乃是為了祭拜小女，卻不知何掌門與小女如何有舊？說來我這女兒生來命薄，一生困居府院之內(nèi)，從未涉足江湖，不知何掌門如何識得她？”

    “老大人說笑了，令愛乃纖纖貴女，我等俗人如何識得？不過聽聞令愛曾與二十年前遂寧王氏征月公子有過婚約，而在下與征月公子交情不匪，曾受他所托，到貴府取些東西?！?br/>
    知秋聽到這里，已是大怒，撇開身邊傅湑，上前兩步，指著何剛大罵起來，“你這個騙子，你何時與我家征月師兄有過交情？我征月師兄又何曾托付過你？”

    她話音一落，傅老太爺、孫先生及傅湑幾人不免皺了皺眉，何剛卻是愈發(fā)的大笑起來，“是么？若說老夫不識得王征月，那么小姑娘你便識得他么？”

    知秋聞言，也回過味來，癟癟嘴卻又斗不過此人，只好跺了跺腳抽身退回人群中。傅湑將之拉扯到身邊來，恨鐵不成鋼，罵道：“你可真是傻得有鹽有味，被人這么一激就全露底了。”知秋聽他諷刺，不由得兩眼淚水嘩嘩流了出來。傅湑見狀，只好又好言好語哄了起來。

    外邊何剛師徒卻不管知秋如何發(fā)作大小姐脾氣，只道：“老大人，今日我?guī)熗蕉饲皝?，左不過便是拿一件東西，你便是沒有那也得給我找一個出來?！?br/>
    傅老太爺一生硬氣，何曾受過這樣的威脅，正欲發(fā)怒，卻只見牛夫子淡然從府外進(jìn)了來。牛夫子進(jìn)了院子走到眾人身邊，先向老太爺行了一禮，這才回過身來向何剛道：“二哥，多年不見，怎的如此大動肝火？”

    何剛適才一直瞪著牛夫子身影，這時聽他口音，更知心下想得沒錯，當(dāng)即回道：“我等垂垂老矣，倒是末生賢弟你還這般健朗，真叫人艷羨。你二十年不曾顯露蹤跡，原來是躲到蜀中享福了，真是好啊，好啊，不枉當(dāng)年君妹一命救你一命。”一席話說到最后，已是露出唏噓感懷之狀。

    牛夫子聽他提及往事，兩眼微紅，瞧著眼前人兩鬢斑白，華發(fā)早生，便知他這些年不曾放下過那件舊事，心下一嘆，只道：“二哥何苦如此，當(dāng)年之事已成惘然，咱們還得往前看才是?！?br/>
    牛夫子話音剛落，只見何剛一聲冷哼，陡然上前一步，一甩袖袍，喝道：“你要忘記，我卻不能。世間事，除了生死，還有很多需要我去記住的。末生，我只問你一句，今日我要取東西，你偏要攔著么？”

    牛夫子苦著臉，戚戚道：“你我兄弟怎會走到今日這一地步？”

    何剛一聲冷哼，一改之前坦然自若的樣子，收攝心神，如臨大敵，口中道：“從前你雖年紀(jì)最幼，但天賦最高，我等皆不是你的對手，想必二十年一過，末生的功夫更是了得了，做哥哥的這便向你討教幾招。”

    他話音一落，當(dāng)即上前兩步，前襟微展，袖中雙掌捏成劍訣。他天池派中有一門神功，名為御氣神劍訣，向來是掌門秘笈，只因這套功夫太過艱難，近幾代掌門竟無一人練成，故而在武林中不顯聲名，但其威力卻絕不可小覷，當(dāng)年天池大俠倚恃此功，稱霸天下無人堪敵?？梢哉f天池派有今日之威名，此功功不可沒。

    何剛自當(dāng)年那事后，便坐禪天池，摒除六塵，苦心孤詣二十年，終于修得三層劍訣，其后再無寸進(jìn)，他自知天賦有限，功力不濟(jì)，若是勉力再為，恐有血?dú)饽媪髦樱识T手。但縱然如此，憑此三層劍訣，武林之中已然難覓敵手。

    牛夫子見他袖袍鼓動，隱然有劍氣激蕩，心下不禁大駭，他從前便聽何剛提過天池派這門故老相傳的神功，不意竟是被何剛給練成了。這些年他雖勤于修行，五湖神劍也將臻至圓滿，但初見何剛施展這套功夫，心下已是不求勝算，饒是如此，腰間撇著的五湖劍依舊悍然抽出，縱然不敵，焉能退后？

    何剛自嘲的笑了笑，凄然道：“自這套神功練成后，還從沒與人較量過，末生劍法奇高，拿你祭劍，當(dāng)不負(fù)我天池百年威名?！?br/>
    牛夫子也笑了笑，隨即道：“五湖劍二十年不出鞘，今日得以試煉神功，末生深感榮幸?！币谎愿Ξ?，已是拔身而起，眾人不諳武藝，只見得兩團(tuán)人影晃來晃去，時不時一兩聲真氣激撞之聲震耳欲聾，直教人無趣得緊。

    唯有知秋與孫先生眼力稍強(qiáng)，見得場中二人顯是一邊倒的形式，牛夫子五湖劍雖精妙，在何剛氣劍縱橫之下，卻只有防范之力，他手中長劍雖利，卻抵不到何剛周身三尺之內(nèi)，如何傷敵？

    初時，何剛尚留余手，兩掌如一對鐵臂，只作護(hù)佑之勢，眼見得百招一過，牛夫子一套劍法施來施去，已是第三遍，何剛情知他再無妙招，當(dāng)下猛地一震，兩掌劍訣卒然一變，俱是第三層上神異招式。果然，不消三五招，牛夫子便已捉襟見肘，倏忽間只聽得汀的一聲，何剛一支御神劍劍氣擊在牛夫子劍柄之上，牛夫子虎口一震，兵器脫手，頓時退開三丈之外。

    知秋見牛夫子飛身退后，虎口處滿是血跡，不禁叫糟，拉扯著傅湑衣袖急道：“你們家夫子敗了，敗了，這該如何是好？”

    傅湑被她晃得腦袋昏沉，只好箍住她手腕，溫聲安慰道：“別怕別怕，且看著吧，勝敗之?dāng)?shù)誰能說的定呢？”他一文弱書生，如何拿得住知秋的手腕？不過知秋心頭甜甜的，倒是全不在意。

    牛夫子站定身形，稍稍咳嗽兩聲，這才向何剛抱拳謝道：“多謝二哥相讓，小弟感激不盡。”適才劍氣擊打在他劍柄之上，若是再偏得三分，他這右手便即不保，顯是何剛手下留情。

    何剛束手而立，只一步一步向前走來，屹然道：“既是如此，末生便退下吧?！?br/>
    牛夫子捏著右腕，跟著一步一步往后退，仍自苦苦相求，“二哥，何至如此？此乃取禍之道啊。”待得他退到人前，后邊正是傅老太爺，傅老太爺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著道：“鳳清這便去吧，老夫在此，何掌門要取我性命，只管來取便是?！?br/>
    何剛?cè)缛粑绰劊徊揭徊蕉?，眼見便在丈許之外，傅氏子孫統(tǒng)統(tǒng)上前，圍在老太爺前邊。知秋見傅湑不畏死立在最前邊，也跟著護(hù)在他身旁。

    前邊寒光泠泠，無論傅氏子孫從前如何勾心斗角，這時生死存亡之際，卻是萬眾一心，倒也不負(fù)百余年文華世家的熏陶教養(yǎng)。

    傅湑已是閉目待死，邊上知秋雙拳緊握，隨時準(zhǔn)備揉身而上。何剛緩緩逼近，給人以死前最后一絲壓迫。千鈞一發(fā)之際，忽然傅氏府門之外，一道清澈的聲音由遠(yuǎn)而近，如暮鼓晨鐘，一字一字敲打在眾人腦海之中，“且放屠刀，無量壽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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