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翁為什么要這樣做？“情闌珊”道出其中的原委。耄耋之年的他已經(jīng)淡泊了“棺”的概念，而“祭豐不如養(yǎng)之薄”的認(rèn)識，讓他已不再為厚葬的事過于糾結(jié)，故做出了“鬻棺”的決定?！凹镭S”和“養(yǎng)薄”之間其實只有一墻之隔，這個“墻”就是《紅樓夢》的屬性，也就是姓“史”，還是姓“戲”的問題。如果姓“史”，滿足了“祭豐”的目的，如果姓“戲”，達(dá)到了“養(yǎng)薄”的要求，二者的區(qū)別僅此而已。璞翁在離世之前不得不在兩者之間作出抉擇，“鬻棺”的決定說明他選擇了后者?！鞍资谉o家婦啼餒，黃綿有襖兒號寒”，自己走了，家中的“婦”和“子”依然還要生活，而“薄養(yǎng)”才是他們生存下去的希望。這里的“婦”和“子”指的是這部作品，并非其家人。

    “楊枝已別樂天去，朝云竟死東坡先。以翁視之等夢幻，此理洞徹非關(guān)禪?！边@兩句話說的是，能歌善舞的“楊枝”和“朝云”已散場而去，《紅樓夢》這出歷史大戲也該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面對人去臺空的歷史舞臺，璞翁十分坦然，他把曾經(jīng)的熱鬧視作只是一場夢幻而已，對此并不留戀，也不遺憾?！胺从X司空稱好事，壙中聚客徒紛然”，在他看來，世人把這部作品當(dāng)作司空見慣的才子佳人故事，當(dāng)作世俗小說來讀也沒有什么不好，否則讓所有人跟著他在墳?zāi)怪型絼诒瘋钟惺裁匆饬x呢？“壙”就是墳?zāi)沟囊馑?。這句話的言外之意，這部作品將來的命運，只要順其自然就好，不必刻意強求?！皼r乃青山可埋骨，黃腸安用驚愚頑”，這句話反映了璞翁把歷史的功名，個人的得失早已置之度外，以淡然平和心的態(tài)面對過去，面對未來。這種精神令人肅然起敬，故敦誠忍不住寫下來了“行將天地為棺槨，珠璣星月輝當(dāng)前。翁兮翁兮壽百年，會須天降白玉棺”的美好愿望。

    “鬻棺”實際上就是要把自己的作品“賤賣”掉，抹去其歷史痕跡，以世俗喜愛的形式流傳于世。它向我們透露了這樣的信息：璞翁向敦誠交待，要他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把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合并出版，以文學(xué)的形式，以戲說的形式與讀者見面，不要有任何“追蹤攝跡”的嫌疑?？梢?，“鬻棺”是璞翁的臨終遺愿，體現(xiàn)了一個耄耋老人對自己這份遺產(chǎn)該怎樣處置的態(tài)度。或許這就是為什么后來的“程甲本”抹去了脂批的真正原因吧，也或許這就是為什么程偉元在“程甲本”序言中謊稱后四十回續(xù)書得之于藏書家、故紙堆和貨郎擔(dān)的真正原因吧?？梢哉f，程偉元和高鶚的做法堅決徹底的貫徹了璞翁的臨終遺愿，將這一歷史事件一“隱”到底。

    程偉元何許人也？史書沒有他的任何記載，到現(xiàn)在都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筆者認(rèn)為，或許他就是敦誠的化名，委托高鶚出書的“故人”說不定就是他?！端乃商眉防镉幸皇讓懹?788年之后的詩，題目是《元日試筆題老僧?dāng)y童圖》，內(nèi)容是：

    十年孤寂獨修持，晚歲欣逢負(fù)杖兒，漸長更期成法器，幾傾衣缽定傳伊。

    很顯然，這首詩是作者在選定傳承人之后寫下的，詩中被選中的“負(fù)杖兒”很可能就是高鶚，其內(nèi)容與高鶚的《南鄉(xiāng)子》直接呼應(yīng)。這首詩體現(xiàn)的是傳“衣缽”的意愿，而高鶚的詩表達(dá)的是被選中的喜悅，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的話，可謂相互映襯，珠聯(lián)璧合。敦誠以“老僧”自詡，高鶚則對他以“蓮臺大士”相稱，二人的師徒關(guān)系由此顯現(xiàn)。敦誠比高鶚大二十四歲，把他當(dāng)作晚輩，稱他為“童子”顯然無可厚非。

    如果說璞翁把自己的后事交待給敦誠，敦誠又于十多年之后托付給皇室以外的文人高鶚，從情理上講是說得過去。畢竟一部具有濃厚皇家色彩的歷史傳奇，要想徹頭徹尾的文學(xué)化，世俗化，必定要做這樣安排才行得通?？梢哉f，程甲本的出版完達(dá)到了璞翁“鬻棺”的要求和愿望，也達(dá)到了其“養(yǎng)薄”的目的。

    說到這兒還一個問題沒解決，這就是胤禎是什么時候去世的。目前我們手里只有兩個可供參考的依據(jù)：一個是脂批的“甲午八月淚筆”，另一個就是敦誠的《璞翁將軍哀辭》。前者表明胤禎活到了1774年，享年86歲，但后者卻說：“翁之年八十有五矣”，也就是說，他死于1773年，享年八十五歲。這兩個依據(jù)在時間上不一致，孰真孰假，難以作出判斷。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他死于一個秋冬交替的日子，因為敦誠的《哀辭》這樣寫道：

    小至日，大風(fēng)吹野，祁寒折綿，凌晨往弔璞菴老人于南甸之先塋。

    “小至日”是冬至的前一日，也就是說，敦誠是在農(nóng)歷的十一月底前往璞翁墳塋進(jìn)行掃墓、祭祀活動，此時璞翁很可能剛剛?cè)ナ啦痪?。?yīng)該說，這個時間與“八月”的時間十分接近。如果說胤禎是在病榻上留下了“八月淚筆”，那么這很可能是他的絕筆，此后不久便溘然長辭了，這個時間恰好是一個秋冬交替的時節(jié)。其實“八月淚筆”已經(jīng)透出了他將不久于人世的信息，他說：“余嘗哭芹，淚已待盡”，這就說明，風(fēng)燭殘年的他即將走向人生的盡頭，即將走向他自己為自己修筑的陵墓。但現(xiàn)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他究竟是死于1773年的冬日，還是1774年冬日？如果沒有其它旁證，這恐怕又是一個謎。

    那么，我們能不能找到其它的旁證呢？筆者在翻閱《覺羅詩人永忠年譜》時，發(fā)現(xiàn)了一條線索，在甲午年永忠有這樣一個記載：“送正一張大真人歸娶”。侯堮在這條信息之后，引用永忠的《詩題及注》冊十九的注釋說：“……夫人謝氏”。也就是說，這一年正一張大真人娶了一個謝氏為妻。但永忠對這個意思的表述有些奇怪，既然是娶妻，為什么要用“歸娶”二字呢？而且娶的夫人偏偏又是“謝氏”呢？筆者認(rèn)為，或許這是永忠使用的隱語?！罢粡埓笳嫒恕敝傅木褪菑堣扁?，“歸娶”是“歸去”的意思，“謝氏”則是“謝世”的意思。這句話完整的說就是：正一張大真人歸去——謝世。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么胤禎的卒年就可以毫無懸念的確定在1774年，因為永忠在使用隱語的情況下，完沒有必要在時間上做文章，搞得神乎其神。只可惜的是，這條記錄沒有月，也沒有日，在季節(jié)上無法與前面的證據(jù)進(jìn)行比對。但這條信息是永忠留在甲午年的最后一條記錄，這或許意味著它是發(fā)生在年底的事情。如果是這樣，就與脂硯齋的絕筆和敦誠的《哀辭》有了共同之處。

    不管怎么說，胤禎最終活到了七十年代之后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我們重新審視他的歷史，重新定位他的人生，重新評價他的過往。而宗室子弟與《紅樓夢》關(guān)系之密切也由此得到了印證。（第十七卷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