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李素節(jié)在燈火闌珊處，面容神態(tài)不是很容易看到，他仍舊是把問題踢出去，“你說呢？”

    老狐貍，這就開始敲打他以后不要踩著他尸骨了。

    王伏勝見狀輕笑，低眸，眼底卻是明白，這就是看他表現(xiàn)了……

    “殿下，當(dāng)然是用人不疑，必然不會走到那一步?！?br/>
    李素節(jié)拉他起來，“徐有功那狐貍狡猾得很，你必得想個法子讓他吐出寶藏的秘密。你會的吧？”

    王伏勝的聲音低沉，“那是自然，只是……”心有不忍。

    徐有功是他在世上少有敬佩的人，有事兒他是真敢上，真不怕死。

    李素節(jié)捕捉到這一抹不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但他仍舊緩緩開口：“徐有功雖然是個人才，但是他如果不聽話就是個沒有用的人才，不是嗎？”

    王伏勝點頭稱是。

    李素節(jié)接著道：“再說他的兄弟，元理，一個不知所謂的混吃等死的傻子，一個吃人魔周興，還有一個設(shè)計白皮書案的該死的霄冬至……”

    “可能是假的。許敬宗說真的他見過，死了……只是后來尸體消失……”這些話，王伏勝已經(jīng)說過一遍，壓下不談，可說起元理，王伏勝其實一直覺得元理很面熟，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這次你不要再忤逆本王的意思，就去用他們來逼徐有功就范。你——主審。不要再擅自做主，如果做主，也要知會我…”李素節(jié)指的是花月夜的事。

    王伏勝點頭稱是，“您放心，這次我必讓徐有功低頭?！?br/>
    商定后，第一步便是去往密室。

    不過，王伏勝沒有直接找到徐有功，而是給他先送去一封信，信中提出，要以其他人的性命作為要挾，逼他跟著隊伍來尋找寶藏，并且把這個秘密壓在肚子里，否則其他人必死無疑。

    徐有功在密室中早就醒了，醒來后仍舊是被五花大綁，看信都是潘武拿著給看。

    潘武陰沉沉道：“徐有功，你可想好了再說？”

    徐有功從帶上兩小只，到后來帶上周興，林如海時就早想過今日的境地，包括花月夜，他拒絕，推開也是怕連累她，可還是連累了。

    兩全其美的法子他是想不到了，思前想后，只說，“我要親自見李素節(jié)，與他談?！?br/>
    潘武有些惱怒，下意識舉起來手，就要給他一耳刮子，可徐有功的氣場大的逼人，加上那個自稱“王權(quán)苦”的白臉內(nèi)監(jiān)多次警告他不可以對徐有功動手，他這才放下手，“我去說。你老實點！這里你跑不出去！”

    徐有功坦誠道：“不會跑，籌碼還在你們手里?！?br/>
    談判，李素節(jié)沒答應(yīng)，但是王權(quán)苦來了。

    密室中，徐有功看著那踏入臺階的腳步，背影時，就想到了王伏勝。

    王伏勝已經(jīng)死了的念頭還沒落下，徐有功就聽到他的聲音，“徐大人，好久不見?！?br/>
    王伏勝沒有裝，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騙不過徐有功。

    徐有功不難想到這一定是李素節(jié)做的好事，這是壞事，但是也是好事，李素節(jié)犯下一樁樁罪責(zé)卻因為沒有直接的證據(jù)，逍遙法外，而王伏勝的出現(xiàn)就足以證明他犯了罪無可恕的死罪，把謀反的死囚換出來這一條就足夠李素節(jié)下臺。

    但也正因如此，徐有功反而倒吸一口涼氣，這也說明，李素節(jié)要破釜沉舟的做謀反之事了，寶藏就是他開啟謀反的鑰匙！

    思慮完畢的徐有功盡量保持鎮(zhèn)定：“王公公，寶藏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們，但你們必須保證放過他們?！?br/>
    王伏勝沒想到這么輕松，立即笑了出來：“那是，只要你肯幫助四皇子，自然會放人……徐有功，你是個頂有才華的，也是聰明人，難道就看不出來，四皇子以后可堪大用？他是個好皇子，心中抱負(fù)很好，你若肯愿意接納他，與他聊過，你也許會……”

    “我永遠(yuǎn)不會謀反君主，亦不會背叛律法條文！”徐有功對王伏勝道，“你被他騙了，他真好，你就不會出現(xiàn)在這?！?br/>
    徐有功的眼神堅定不移，被凝視的王伏勝低下頭，似乎在思考。

    徐有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繼續(xù)說道：“你之所以站在這里，巧言令色費盡心思地想要說服我加入你的滔天美夢，只是因為你內(nèi)心的不安和恐懼。你知道天后和陛下都以為你已經(jīng)死了，對你感激涕零，還為你的家鄉(xiāng)做了許多善舉，而你卻貪生怕死，而你卻騙了他們，你貪生怕死，我不怪你，是人都是貪生怕死的，只有活著才有一切，這沒錯，但你不該昧著良心去跟一個偽君子。

    你的內(nèi)心也無法釋懷，于是你希望找到我，試圖讓我相信他是善，是可堪重任的國君，然而，你心里比誰都清楚，他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樣！你只是在尋找一個更合理的借口，一個能說服你，讓你心安理得的借口！這——

    才是你出現(xiàn)在這里的真正原因。"

    王伏勝徹底的低下頭，明明是他來審訊徐有功的，可是到了這里，卻全反了過來，可反過來不要緊，要緊的是，他眼含熱淚，哭泣道：“是……我是需要一個突破口和寬慰……可是，我真的沒想過，我還能出來，我雖然怕死，可是如果刀真的架在我脖子上，我是可以英勇就義的??！但是……但是你知道監(jiān)獄里要審查的時間，是那么的漫長，我把一個個得來的土地全部分發(fā)出去，分到一個個農(nóng)民手里，我覺得很快活，我沒有白活！哪怕我是個沒根的！可是我愿意……但是……后來的夜，那么漫長……我眼看著一個個監(jiān)獄里的人被拖出去，死的，半死不活的，他們離我那么近，我開始怕了，我害怕??！為什么我是做好事的，徐有功你救了那么多人！你為什么不救我！”

    最后的控訴，讓徐有功也低下頭，是啊，為什么？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救了很多農(nóng)夫，可是問到王伏勝，他就選擇了放棄。

    他也想知道為什么，但是不等他思考出來結(jié)果，王伏勝的情緒如同狂風(fēng)暴雨般爆發(fā)。

    他的淚水已經(jīng)干涸，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憤怒和不甘。

    “所以，我那時就在想，如果真的有所謂的福報，有所謂的輪回，有所謂的現(xiàn)世報，”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我王伏勝一生都在為百姓謀福祉，我救了他們的農(nóng)田，我沒有貪圖私利，我把一切都給了他們。我積累的福報已經(jīng)足夠多了！那么，憑什么我要死？我為什么不能享受一下生活的樂趣？就算不去逍遙，我為什么不能活下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你能明白嗎！而且……史書上，他不會記錄我王伏勝做了什么好事！他一定不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瞪大眼惡狠又憤然地盯著徐有功，血紅的眼睛試圖將所有的不滿和怨念都傾瀉出來，“你怎么不說話了！你不是很能說！”

    徐有功的眼神中充滿了凝重和審視。

    他稍遲才悠悠道：“我不說話，是因為我有些心痛，因為我能理解你的委屈、憋悶和痛苦，也理解你的恐懼和痛苦。我知道，你是一個善良而正直的人，你能一生都為百姓的農(nóng)田福祉而努力，就說明你足夠好，但是，命運卻如此不公，讓你這樣的好人，陷入這樣的絕境。我很心痛……”

    徐有功長嘆了一口氣，“可我也知道，單憑我如今這樣，無法讓你洗脫什么，但是你相信我，不要沉淪在李素節(jié)的幻夢里，你若下去，必是地獄，而我會找到辦法……解決你生存的問題，就像是農(nóng)夫那樣。”

    徐有功的話并沒有讓王伏勝覺得好過些，“不，你不知道，委屈和不甘算什么？命運才是可怕，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命根本不是我們能夠掌控的。徐有功，你現(xiàn)在所經(jīng)歷的一切，只是一點點考驗，你沒有經(jīng)歷過生死存亡，朝廷風(fēng)霜雨雪的毒打，所以，我無法信你?！?br/>
    王伏勝頓了頓，繼續(xù)說：“當(dāng)然，你的善良和正直是無人能及的，你為百姓所做的一切，所有人都會記在心里。或許，你的福報或許已經(jīng)足夠多了，但也許，這次的困境也是你積累福報的機會，我把我的福報給你，我多打你一份，你就多一份福，望你堅持下去，給我看看，究竟是正直贏，還是……我贏，當(dāng)然，你隨時可以朝著我倒戈。”

    徐有功眼見如此，原本如清泉般的眼神暗了下來。

    王伏勝的心已經(jīng)死了，就像是干涸的心田，不是他一點點的雨就可以解決的。

    密室里掛著各種刑具，王伏勝發(fā)泄完，反而漸漸地冷靜了下來，雖然他思考過徐有功的話，可是，他曾經(jīng)沒有放棄，結(jié)果得到了什么？被所有人放棄，倒是所有人得到了好處，而他卻背著罵名，也許是永生永世，一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最后得了這么個結(jié)果，他就憤恨。

    狠狠地將沾滿鹽水的皮鞭抽打過去后，徐有功立即皮開肉綻。

    “你有你要完成的使命和責(zé)任，我也不能就這樣輕易地認(rèn)輸！重來一次，我王伏勝必然！不會再被命運所束縛，我要用自己的雙手去創(chuàng)造屬于我自己的未來！你說不說！說不說！”

    伴隨王伏勝的用力抽打，徐有功只是慢慢地抬起了頭，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的波瀾，只是偶爾因為疼冷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就繼續(xù)憋住。

    王伏勝氣得愈發(fā)用力，然而無論他怎么打，徐有功牙齒出了血也是一聲不吭，倒是把門口回來監(jiān)視的潘武嚇得不輕，這個王權(quán)苦，還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不對，他這讓自己別打，結(jié)果都是他打的，那不就是他的功勞了嗎？真是好心機！好狗！

    王伏勝全然不知道潘武在這里，更不知道自己無形間得罪了潘武，他只覺得快活！從未有過的快活！

    在善惡的微妙邊界上，王伏勝徹底倒戈。

    他只覺得——

    一旦死去，所有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包括此刻鞭子落下的快感。

    因此，王伏勝的決心如磐石般堅定，他摒棄對過去的抱怨，甚至——

    徹底否定了過去的自我。

    既然為百姓謀求福祉毫無用處，徐有功這個所謂的“有用之人”，也只是在自己手中流淌出無盡的鮮血。

    王伏勝徹底不再渴望成為那個被贊譽的好人。

    滔滔不絕的揮舞鞭子動作，持續(xù)到筋疲力盡。

    王伏勝看著徐有功半昏迷的狀態(tài)，終于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在自言自語，道出內(nèi)心的掙扎，苦笑——

    “善惡，真的只是一念之差。如今，我選擇不再束縛于過去的善念，我要走我自己的道路?！?br/>
    王伏勝爬起來出去，打算找大夫給徐有功治病。

    沒想到霄歸驊早在門口等著了。

    這就是李素節(jié)的安排了，徐有功嘴硬不可能說，但是霄歸驊會勸他，霄歸驊基于他的病癥也會勸說他的……

    王伏勝是知道霄歸驊的醫(yī)術(shù)，也知道她能在這里必然是李素節(jié)的吩咐，于是二人并未有對視，一身紫衣的霄歸驊已戴著面紗走進去，等進去后才是輕聲吩咐：“勞駕關(guān)門?！?br/>
    王伏勝愣了下，莫名脊背發(fā)涼的聽從，霄歸驊等門關(guān)了，才是冷冷看著門板，若非還留著王伏勝有用，今夜王伏勝就要死。

    她是故意讓王伏勝抽打徐有功的。

    上回徐有功挨了打，換了許多的血，才開始逐漸好起來，如今算算日子又快了，等關(guān)門后，她才不放心去反鎖，才是緩緩開始扎針，上藥，換血……

    徐有功迷糊中，卻開始想著寶藏的事了——

    “胡人尋龍脈，爬至最高處，可惜可惜，只見明月，摔在陰溝?！?br/>
    他在睡夢中，呢喃，只因夢到了元理和周興全部被殺，在霄歸驊也要被殺的時候，他決定妥協(xié)。

    然而真實的情況卻是王伏勝下手太狠，徐有功昏迷不醒，以至于接下來的日子里，只能李素節(jié)和王伏勝動用了大量的人手和資源，四處在古跡尋找謎語的線索，卻始終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