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狹長的阿拉山口之后，怒吼的狂風才變得稍稍緩和一點。漫天的飛雪被劇風攪動，宛若在云海中翻滾的玉龍，在唐軍長長的隊伍上空，咆哮不已。

    唐軍步騎皆有馬代步，騎兵更是一人雙馬或三馬。隊伍中，還有挽馬拉著的輜重車，以及幾十輛供傷員乘坐的馬車。因為有眾多的戰(zhàn)馬和挽馬，狂烈的北風也無法阻止歸心似箭的唐軍。有幾個旅帥、校尉之流的軍官，對著鋪天蓋地的雪花，輕哼起《詩經(jīng)?小雅?采薇》中的名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不少士兵被這古代征人的心聲打動，心里也泛起喜悅和思念之情，步伐不由更快了一點，仿佛再快走兩步，就能抵達溫暖的家了，就能抱著家里的娘子和孩子，圍在火爐邊給他們講出征的見聞了。

    在喜慶洋溢的氣氛中，王勇默默騎在新得的烏驪馬上，披著厚重的黑色麂裘，在卷地而起的風雪中，像寺廟里泥塑的尊黑臉戰(zhàn)神一般，面色無悲無喜，只是緊貼著馬車緩緩而行。馬車里小郎君和小娘子嘰嘰喳喳的討論，他也聽若未聞。

    王勇抬眼看見騎在飛霜上昂首挺胸、志得意滿的馬璘，不禁羨慕起這個粗線條的家伙。和馬璘熟識之后，王勇就不再被他清秀的外表所騙了，知道這個家伙其實是個直腸子，做事大大咧咧、隨心而已。對馬璘來說，這個世界就是一望無際、無遮無掩的平原，只需霹靂張弓、快意恩仇即可。他可以像游俠一樣，不平則鳴、有仇必報，實在不行，轉(zhuǎn)身就走。而自己所要面對的，則是無邊的沼澤和崎嶇的懸崖，日日如履薄冰、夜夜盲人瞎馬，只能被動提防隨時可能射出的冷箭，卻不可能主動出擊解決麻煩。但這樣的生活，是自己選擇的，路雖坎坷，卻也無怨無悔。

    聽著馬車上小郎君開心的笑聲，想著小郎君這些日刀法、箭技和騎術(shù)的長進，王勇的嘴角難得的翹了起來。他望著在風雪中漸漸清晰起來的建筑輪廓，摸了摸懷中藏了許久的幾枚鐵蒺藜，心里暗暗想到：“只是從一個戰(zhàn)場到另一個戰(zhàn)場罷了?！?br/>
    這幾枚鐵蒺藜是他在碎葉城外的小樹林里面找到的。當時大戰(zhàn)將起，大食小公主被人追殺到唐軍大營附近，在樹林里打獵游玩的小郎君又忽然墜馬。眾人紛擾慌亂之際，王勇依然敏銳地覺察到事情的詭異之處。小郎君的那匹小馬是自己親自馴養(yǎng)的，性格尤其溫順，不可能突然受驚。而他仔細搜尋驚馬之地，在樹林的地面上發(fā)現(xiàn)了不少隱藏在落葉之間的鐵蒺藜。這些鐵蒺藜就是唐軍平常使用制式武器，毫無特殊之處。大戰(zhàn)之后，他乘馬璘教授小郎君箭術(shù)的空閑，再次去搜尋的時候，已經(jīng)找不到任何痕跡了。

    這些異常他都稟報給大帥了，但大帥只交待他加強對小郎君的守護，不要輕舉妄動。想起這件事，才看看風雪之中隱晦不明的庭州城，王勇的手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橫刀：“無論前面是誰，某都要拔刀向前、直面艱辛！”

    隨著唐軍隊伍越過了城西的寺廟之后，庭州城的線條變的越來越清晰。王霨掀開了馬車一側(cè)的窗簾，透過風雪遙望著撲面而來的庭州城。王霨的腦海中雖然有庭州城的印象，但那畢竟是融合他人記憶而來的，不夠清晰，不如當下的眼見為實。但模模糊糊間，王霨覺得自己心中對這個庭州城并無太多溫暖的感覺，反而有些許厭惡和恐懼。王霨烏龜流的性格讓他暗暗琢磨著，這庭州是不是有什么詭異？看來自己要多多小心?。∷槿~城外的驚馬事件，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什么最終的說法，但看著在車外緊緊守護的王勇，王霨立刻意識到，自己穿越而來的這個世界并不簡單，平靜的水流下滿是礁石和險灘，自己必須打足精神、仔細應(yīng)對。

    阿伊騰格娜看見王霨探出頭望著馬車外，也好奇地掀開另一側(cè)的窗簾。一眼望去，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四面環(huán)水的長方形城池，規(guī)模更勝于碎葉城。城外護城河的冰面上已然堆積著厚厚一層雪。隱約可以發(fā)現(xiàn)的是，城墻有內(nèi)外兩重，將城池分成了內(nèi)外兩城，內(nèi)城的城墻更高些。兩層城墻上馬面、敵臺密密麻麻，四角還都修有用于偵查敵情的角樓。阿伊騰格娜發(fā)現(xiàn)，在這風雪肆虐的天氣中，城墻上依然有士兵在兢兢業(yè)業(yè)地巡邏。

    北庭軍冒著風雪向城池南門走去，距離護城河還有十余丈的時候，馬璘在杜判官的示意下，輕輕一踢飛霜，越出隊伍，對城墻上的守軍喝道：“都護率大軍回城，速開城門！”

    唐軍平時不設(shè)元帥，出征時方任命“某某道行軍大總管”，這個“大總管”是個臨時性的職務(wù)，軍中上下則多以“元帥”或“大帥”稱之。王正見受詔討伐突騎施，自然就是此次軍事行動的主帥，軍中上下也以“大帥”呼之。王正見的本職是正三品的北庭大都護府的都護兼節(jié)度使，班師回到庭州，馬璘就稱呼王正見為“都護”了。

    庭州城南門守軍的火長聽到了馬璘的呼喊，也看到了城下很多袍澤熟悉的臉孔，但依然按照程序大聲回應(yīng)到：“請交上都護的魚符勘驗?！边呎f便要將籃子放下來。

    “不用汝等麻煩！”馬璘掏出魚符向前一拋，隨即射出一箭，箭尾的翎羽勾住了魚符上的七彩絲線，帶著魚符向城頭飛去。

    火長一慌，一邊想去接魚符，一邊又想著拿盾牌擋箭，頓時手忙腳亂。其余守軍則完全沒有反應(yīng)過來，愣在了原地。

    眨眼間，羽箭帶著魚符畫出一道弧線，從火長身邊緩緩飛過，然后落在了城樓上。黃銅魚符和青磚地面發(fā)出了清脆的撞擊聲。

    “神射手！神射手！”火長先是凍僵了一般，驚訝的一動不動，然后仿佛被春風解凍，振臂高呼起來。城上的守軍和城下的隊伍也紛紛跟著喊了起來。

    王勇把剛才的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對馬璘力道的把握也很贊嘆，心里笑著罵道：“這馬十三郎，腸子直，心眼卻不少。知道自己初來乍到，先露一手啊?！比缓髮鸟R車里探出頭的王霨說道：“小郎君，看見馬隊正神鬼莫測的箭法了吧，你一定要勤加練習啊。”

    王霨點頭稱是的功夫，守軍已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絞車，吊橋咯吱吱地放了下來。北庭都護府下轄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共2萬名唐軍。其中瀚海軍由北庭都護直轄，共一萬兩千人。天山、伊吾兩軍各四千人。此次出征，天山、伊吾兩軍各出兩千騎兵，其余均為瀚海軍。四千騎兵已經(jīng)各歸其駐地，瀚海軍的駐地就是庭州城。

    “保持隊列，開始入城！進駐營地后，各營除值守人員為，均可休沐三天。”杜六郎一聲令下，瀚海軍的將士跨著喜悅的步伐穿過南門的甕城，繞過內(nèi)城，奔向外城西北部的營地，放下身上披掛的裝備，然后將馬匹牽到北城外部的羊馬城后，就歡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王正見一行在百名牙兵的簇擁下，向內(nèi)城的南城門走去。阿伊騰格娜這時發(fā)現(xiàn)，內(nèi)城外面居然也環(huán)繞著一圈護城河，“這庭州城的防護可比碎葉城嚴密多了，我們突騎施人果然不如唐人善于筑城守城啊?！卑⒁硫v格娜在心中默默念叨著，思緒又飄遠了。

    “參見都護！”數(shù)十人的喊聲把阿伊騰格娜的思緒拽了回來。一群穿著青綠色團圓領(lǐng)官服的都護府各曹署官員，站在內(nèi)城南門外作揖迎接王正見。為首的三位，二位身著緋色官服，一位更是身披紫色袍服，在團團青綠色中鶴立雞群。

    “諸公折殺某也！碎葉之捷亦多賴諸位之力，某必為諸位請功?！蓖跽娺B忙答道。

    “王都護，為都護和諸位請功的奏章某已急報圣人，不日當有旨意。高將軍告知某，說圣人已得知都護獻天馬之事，龍心大悅，望將軍早日將天馬送到長安?！北娙诉€未回應(yīng)，一竄尖利的聲音從前面三位中飄了出來。

    “多謝張監(jiān)軍！獻天馬到長安之事，某已有所計較。計算時日，明日啟程，一路馬不停蹄，抵達長安時也行將新春元日了。某想不若將敬獻天馬與元日朝拜兩事并在一起，不知諸公意下如何？”

    三人先默默計算一番，然后幾乎同時都點了點頭?！岸甲o安排得很妥當，不過不知安排誰人負責面圣朝拜？”位于三人正中鼻高膚白、身著紫袍的中年男子問道。

    “阿史那副都護，某是這么考量的。元日大朝，各方都護府均需派使者朝拜圣人，一則敬仰天顏，二則述職論責。然派何人前往，尚無定例，判官可、長史可、孔目可、掌書記亦可。某思之，此時不同往日，前有碎葉戰(zhàn)事，后有天馬祥瑞，諸多事項，均需伏闕稟圣，不如由副都護勞累一番，親自上京一趟，如何？”王正見滿面春風地看著一臉儒雅的阿史那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