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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香寺不大，禪室附近有一個專門供游客使用的公共衛(wèi)生間。

    余晚一路走過去，幾乎沒遇到什么人，偶爾踩到枯葉上，會啵的一聲響。

    這個衛(wèi)生間有點(diǎn)偏，靠近和尚自己種的菜園子，環(huán)境不是很好。外墻簡單涂刷成白色，墻角橫七豎八收撿著挖土割草用的鏟子、刀子之流。

    兩個洗手池，一個在衛(wèi)生間里面，一個在外面。

    這兒沒有其他的人，余晚直接擰開外面的那個水龍頭。面紙用水打濕了，她彎下腰，將腿上、腳上沾著的泥點(diǎn)仔細(xì)擦拭干凈。

    禁欲的黑色職業(yè)裙有些窄，她這樣低下身，腰線畢露，從后背蜿蜒而下，是女人最為誘惑的線條，一切都是渾然天成。

    也不知指腹從上面緩緩摩挲過去，會是怎樣的勾魂……

    余晚擦得認(rèn)真，忽的，身后傳來啵的一聲。

    很輕。

    有誰踩在枯葉上了。

    余晚扭過頭。

    是一個男人。

    穿著半截子灰色的雨衣，個子中等，他朝這邊走過來。

    應(yīng)該也是來衛(wèi)生間的。

    余晚并不習(xí)慣和陌生男人有任何交集，她直起身，往里面的女衛(wèi)生間去。

    走了兩步，驀地，她渾身一個激靈，目光又轉(zhuǎn)了回去！

    余晚死死盯著那個人。

    這人走路的姿勢實(shí)在怪異，他的右腿似乎有點(diǎn)跛，走起路一瘸一拐的?；疑挠昱衷谏砩?，經(jīng)風(fēng)一吹，揚(yáng)起來，不經(jīng)意的露出里面空蕩蕩的一段袖子。

    那袖子就這么在風(fēng)里搖搖晃晃，飄忽不定。

    像是給惡鬼招魂的幡。

    這一瞬，就像是置身在地獄，余晚慢慢屏住呼吸。

    她的手垂在身側(cè)，整個人好像被釘子從頭骨貫穿而下，定死在這個地方，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這樣直直盯著。

    不長不短的距離，那人走到余晚面前，摘下雨衣的帽子。

    帽子底下，是一張滄桑、布滿皺紋的臉。

    這張臉清清楚楚出現(xiàn)在面前的瞬間，余晚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個棍子用力攪了一攪，又像是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頭痛極了，余晚整個人都開始戰(zhàn)栗。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她還是沒法呼吸，連牙齒都在打冷戰(zhàn)。

    那人堆砌出笑意，喊她：“小晚。”

    垂在身側(cè)的手不停顫抖，用力蜷了蜷，余晚咬牙切齒：“滾！”

    這個字幾乎用盡了她所有的力量。

    那男人卻不以為意，他還是笑。這人笑起來，所有皺紋擠在一起，越發(fā)顯老。他無比自來熟的問：“小晚，你什么時(shí)候回來的？你媽她還好么？”

    余晚并不理會他，她只是漠然的往旁邊走去。墻角里堆著若干種地的工具，挖土的鏟子、刨地的鋤頭還有割草的刀。余晚低下腰，想也沒想，直接操起那把割草刀。

    這刀生銹了，很有點(diǎn)沉，如今被她單手提在手里。

    余晚面無表情。

    她一向是冷靜的。這么多年，平靜的眉眼很少會笑，也極少發(fā)脾氣，更是不會哭。余晚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藏在自己心里。施勝男常罵她是個悶葫蘆，余晚是真的不喜歡說話，也不習(xí)慣像同齡女孩那樣肆意的發(fā)泄情緒，她過得有些苦，還有些悶，現(xiàn)在亦是。

    余晚只是冷冷看著他。那雙眼里無波無瀾，黑的宛如潭底最深處的水，暗暗的，沒有一點(diǎn)光澤。

    這種搏命的冷意真叫人害怕。

    那人連忙笑著打哈哈：“別這樣啊，小晚，咱們有話好好說……”

    “沒什么好說的?！?br/>
    余晚決絕打斷他，提著刀子的手穩(wěn)穩(wěn)垂在身畔。刀柄溫涼。這種力量從她指腹游走到她枯涸的心里，支撐著她，莫名安穩(wěn)。

    “你滾不滾？”

    她只是這樣問他。

    “小晚，你可不能這樣啊，你現(xiàn)在有錢了，得照顧照顧我?！蹦侨诵Φ脽o恥。

    “呵?！?br/>
    像是聽到了笑話，余晚也難得冷笑。

    她抬起手，直直舉著刀子，對著他的胸口，“要錢是嗎？除非你死?！彼簧瞄L和人做口舌之辯，這也是余晚能想到的最最惡毒的話。

    她的面容冷峻，并不是在開玩笑。

    對面那人噤聲了。

    余晚惡狠狠警告他：“別讓我再見到你?！?br/>
    她一邊看著他，一邊錯開身，倒退著往回走。

    距離越拉越遠(yuǎn)，那人開始試圖說服她：“小晚，都這么多年了，何必呢？我也變成這樣……”見余晚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他又企圖無賴的走進(jìn)一些。

    余晚說：“你別逼我?！?br/>
    不帶一絲感情。

    那人面色有些忌憚，他僵住腳步，余晚下一秒迅速繞過拐角，眉眼冷漠的離開。

    她走得有些快，還有些急。

    雨停了，風(fēng)卻還在，迎面直直吹過來，眼圈被刮起一些潮濕之意。下一秒，又被余晚抿著顫抖的唇，生生忍了回去。

    余晚沒有回頭，她不停的往前走，不停往前，一時(shí)竟不知道該去哪兒。直到遠(yuǎn)遠(yuǎn)見到季迦葉和劉業(yè)銘在外面說話，余晚愣了愣，終停下腳步。

    定在那兒，她大口大口喘氣。

    手里沉甸甸的，余晚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提著那把刀。

    余晚回頭看了看。

    沒有人。

    也沒有聲音。

    應(yīng)該是沒有跟過來。

    緩了緩神，她將割草的刀子放在角落邊，又拿出包里的高跟鞋，換上。

    余晚盡量面色如常的走過去。

    臟兮兮的泥巴已經(jīng)洗掉，裙擺下的小腿白的像羊脂玉，纖瘦的腳踝上繞過一道搭扣，襯的那腳面更白，腳踝更細(xì)。

    她到的時(shí)候，劉業(yè)銘已經(jīng)離開，不知去辦什么事，只剩季迦葉一個人在外面廊檐底下抽煙。

    余晚走近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fā)出悶悶的響。季迦葉似乎這才聽見，轉(zhuǎn)頭看了余晚一眼，又漠然別開臉。

    大約是今天要來見市里面的領(lǐng)導(dǎo)，他抹了油頭，清爽的頭發(fā)齊齊往后，沉峻的面容越發(fā)冷冽。

    灰色的飛檐，暗黃色的墻面，他背后是“南無阿彌陀佛”這幾個字。而他就站在佛字前面。

    迦葉尊者是佛，這一刻，于余晚而言，他亦是，帶著她所熟悉的塵世的味道。

    飄忽的一顆心莫名稍稍安定，手卻還是克制不住輕輕發(fā)抖，余晚沒有立刻進(jìn)去，而是在包里翻來覆去找了兩遍……一頓，她望向季迦葉，“有煙嗎？”余晚問。

    季迦葉仿佛沒有聽見，只抵著墻，淡淡望著前面。

    余晚默了默，問：“季先生，有煙嗎？”

    季迦葉這才復(fù)又轉(zhuǎn)過臉，清清冷冷的遞過煙盒。

    余晚還是看著他：“我想再借一下打火機(jī)?！?br/>
    “在里面?！奔惧热~回的疏離。

    余晚接過來。

    這人抽的煙她認(rèn)不出牌子，是黑色的煙盒。

    那天在游艇上沒注意，他的打火機(jī)是銀灰色，握在手里，質(zhì)感冷硬。

    和他這個人一樣。

    余晚點(diǎn)了一支煙，將東西還給季迦葉。

    兩個人站在屋檐底下抽煙，他們中間隔著“彌陀”二字，誰都沒說話。

    季迦葉的煙很烈，還很嗆口，順著咽喉進(jìn)入五臟六腑，很兇，卻足夠讓人快速鎮(zhèn)定。再通通呼出來的時(shí)候，帶著一種莫名發(fā)泄的爽快。

    余晚抽了兩下，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慢慢放松下來。

    一支煙滅，余晚問：“能再來一支嗎？”

    季迦葉偏頭，眸色冷冷的，略帶了些審視之意。余晚頭發(fā)原本綰的好好的，盤在腦后，用黑色的最老氣發(fā)圈的束著，這會兒卻從耳邊掉下來一縷。

    那一縷被風(fēng)吹來吹去，她也渾然不覺，只是這樣鎮(zhèn)定望著他。

    呵，故作鎮(zhèn)定。

    “余小姐，你沒事吧？”季迦葉終多問了一句。

    余晚搖頭，隨口應(yīng)付他：“沒事?！庇峙滤鄦柺裁?，敷衍道：“我就是有點(diǎn)緊張?！?br/>
    她對著他，從來不會多言的。

    還真是畫蛇添足。

    季迦葉冷冷撇開眼，不咸不淡的提醒她：“余小姐，你頭發(fā)散了?！彼f著，將煙和打火機(jī)擱在旁邊窗臺上，雙手插回兜里，沒什么表情的回禪房。

    這人定然是看出什么來了，還知道她在敷衍……余晚滯了滯，松開發(fā)圈，將頭發(fā)全部散下來。

    沒有鏡子，也沒有梳子，只能這樣。

    她又往來路那邊看了看。

    還是沒有人。

    擰著的心弦緩緩松開一些，余晚倚著墻，又點(diǎn)了支煙。瞇著眼，她摸出手機(jī)。通訊錄從上到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翻過去，最后還是收起來。

    余晚走回禪室

    里面仍只有季迦葉一個人。

    抬頭看了看進(jìn)來的余晚，季迦葉低頭抿了口茶，又抬起頭。

    余晚頭發(fā)習(xí)慣扎起來，盤在腦后，這會兒突然披下來，發(fā)梢微卷，散在肩后，搖搖曳曳，平添了些女人的柔軟，連眉眼間的冷意都緩和不少。

    季迦葉垂眸。

    好幾張木椅子空著，余晚挑了個最靠窗的位置，觀察著外面。

    有小和尚提著茶壺進(jìn)來。他一邊給余晚倒茶，一邊好奇打聽：“那邊角落里突然多了把割草的刀子，善信見到是誰拿過來的么？”

    余晚面色淡定的搖頭：“不知道?！?br/>
    “那真是奇怪了……”小和尚喃喃低語，還是覺得好奇。

    季迦葉拂了余晚一眼，沒說話。

    余晚端起茶，喝了一口。這茶是暖的，緩緩澆灌著她的身體，慰藉著她僵硬的四肢。

    *

    約莫又過去二十分鐘，他們今天要見的那位大領(lǐng)導(dǎo)才姍姍來遲。

    余晚昨天才在本地新聞上見過這人——站在防汛大堤上，舉著喇叭喊話，還有慰問受災(zāi)群眾什么的。余晚更知道，沈長寧來濱海幾次都想要見這位，結(jié)果因?yàn)楦鞣N各樣理由吃下數(shù)次閉門羹。沈長寧打不開的關(guān)系，沒想到余晚見到了……她努力打起精神。

    這會兒季迦葉起身迎上前，那領(lǐng)導(dǎo)笑道：“季先生，又見面了。”

    看樣子他二人早就認(rèn)識，就是不知什么時(shí)候……余晚沉默的站在旁邊，想著沈家兩父子的交代，心里悄悄琢磨。

    季迦葉淺淺微笑，他只是說：“早就該來拜訪您的?！闭f著，季迦葉轉(zhuǎn)過身，對著余晚，無比自然的介紹道：“小余，這是張書記?！?br/>
    小余……

    說來奇怪，從來沒有人這樣稱呼過余晚。從季迦葉口中說出來，余晚忽然有種錯覺，自己變成了汪洋大海里的一條“小魚”。

    無力的，只能隨之浮沉。

    愣了愣，余晚旋即十分配合，她微笑的伸出手，自我介紹道：“張書記，你好，我是余晚?！?br/>
    “余小姐，你好?！蹦俏粡垥浳兆∮嗤淼氖?，并沒有立刻松開，而是轉(zhuǎn)頭對季迦葉打趣：“季先生，你的秘書這么漂亮？”

    這人手心有汗，握的力道有些大，還很疼。余晚并不舒服。陣陣惡心從胃里往上涌，她勉強(qiáng)克制著，臉上帶著尷尬的笑意。

    拂過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季迦葉淡淡的說：“您說笑了，小余不是我的秘書，而是凌睿的總裁助理?！彼贿呎f，一邊引對方坐下。

    如此一來，張書記只能松開手。

    手中突然松開，沒有了滑膩膩的汗，余晚悄悄舒了一口氣。

    望著前面男人的背影，余晚默了默，跟著過去。

    桌上有一柄竹節(jié)茶壺，先前那個小和尚留下來的。余晚提在手里掂了一掂，里面沒水了。她提著茶壺，出去添茶——這兒三個人，她的地位最低。余晚不跟工作過不去，姿態(tài)該低的時(shí)候，還得低，不然回去也沒法在老爺子那兒交代。

    外面有幾個工作人員，劉業(yè)銘陪著在聊天，余晚經(jīng)過他們，去找后面廚房的小和尚添茶水。

    經(jīng)過寺廟后來興建的小花園時(shí)，眼角余光里，似乎有灰色雨衣一閃而過。

    余晚一怔，抬頭望過去。

    遠(yuǎn)遠(yuǎn)的一個人穿著灰色雨衣，站在高高的亭子里。

    哪怕隔著遠(yuǎn)，可余晚依然能感受到，他正注視著她，只怕嘴角還帶著得意的笑意！

    這一刻，余晚胃里突然泛起許許多多的惡心，她一時(shí)忍不住，蹲在旁邊干嘔起來……

    余晚沉默的回到房間。季迦葉和那位張書記還在寒暄。余晚安靜的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季迦葉順勢將話題引到項(xiàng)目上面，他說：“小余，你說說吧。”

    余晚低頭，默然。

    微不可見的蹙了蹙眉，季迦葉稍稍提高聲音喚她：“小余！”

    余晚怔了怔，抬起頭，對上季迦葉的視線，男人眸子冷冷的——余晚一瞬反應(yīng)過來，她連忙將提前準(zhǔn)備好的材料遞給張書記。

    這人果然沒有仔細(xì)看，隨手翻了一翻，對季迦葉說：“當(dāng)初還是季先生推薦我們利用灘涂，考慮發(fā)展新能源。如果季先生覺得合適，我們政.府自然愿意合作?！?br/>
    余晚愣愣站在那兒，沒有任何反應(yīng)。

    看了看她，季迦葉說：“當(dāng)初您到美國來考察項(xiàng)目，我也不過隨口提了一句，招標(biāo)這事牽扯太多，還得領(lǐng)導(dǎo)親自把關(guān)?！?br/>
    張書記哈哈笑，說“也對，那我聽聽”，他偏頭看向余晚：“那就請余小姐說說吧?！?br/>
    余晚蜷了蜷手，試圖努力定下心神，可腦子里就是亂糟糟的。要說的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胃里的陣陣干嘔，她實(shí)在沒有辦法。

    余晚望向季迦葉。

    眼睛有點(diǎn)紅。

    季迦葉默了默，轉(zhuǎn)頭對張書記說：“還是我先來簡單介紹下吧?！?br/>
    他的聲音清朗，縈繞在靜謐的房間里，像極了夏天涼涼的風(fēng)。

    隨著熟悉的內(nèi)容從他口中徐徐而談，余晚一點(diǎn)點(diǎn)被拉回理智，眼底的紅意漸漸消失，又變成那個冷靜的余晚，面色如常，連身姿都直了一些。

    察覺到余晚的變化，張書記笑得和煦。遇到不明白的，他也不問季迦葉，轉(zhuǎn)頭饒有興趣的問起余晚。這人坐著說話，余晚不得不稍稍彎下腰。

    她這么一低下身，領(lǐng)口就會微微垂下來。哪怕有微卷的長發(fā)擋著，仍然能隱約看到延伸到深處的白皙，深深的溝壑，還有藏得很好的豐滿雪峰……

    季迦葉淡淡拂了她一眼。

    這人視線似乎總是有溫度，還很強(qiáng)勢，又帶了點(diǎn)提醒。這一秒，余晚居然瞬間會意，她的手背在身后悄悄往后扯了扯衣服領(lǐng)口。

    撇開視線，季迦葉望向外面。

    滿室安靜，唯獨(dú)余晚解答的聲音輕輕的，是完全不同于在他面前的戒備與抗拒，有些女性天生獨(dú)有的軟糯。

    她也不是沒有女人味的。

    季迦葉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

    涼薄的唇上沾著水意，勾勒出好看的唇形，略略抿著，越發(fā)顯出禁欲和冷冽。

    旁邊，那兩人終于說完，余晚趕緊直起身。季迦葉這才偏頭，他還是寒暄：“張書記什么時(shí)候有空，我正好請你吃個飯?！?br/>
    那位嘆氣：“最近實(shí)在忙，就連來這兒都是忙里抽閑，待會兒還要趕去海堤那邊，等忙完這幾天吧?！?br/>
    “那行，”季迦葉說，“我等您的安排?！?br/>
    那人笑呵呵的說“好”，起身要走，季迦葉和他握了握手。這位又對著余晚。余晚勉強(qiáng)笑了一下，伸出手來。

    他握著說：“余小姐，吃飯你也來啊?！?br/>
    這人還是不松手，余晚僵硬著應(yīng)下：“好的?！?br/>
    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他拍了拍余晚的手，親切的說：“那下次再見?！?br/>
    男人的手不輕不重，拂過她的手背，余晚瞬間毛骨悚然。壓抑著心底的驚悚，她點(diǎn)點(diǎn)頭，笑道：“張書記再見。”

    送走這尊佛，余晚輕舒一口氣。

    可面前還有一尊佛。

    季迦葉終于沉下臉來，質(zhì)問：“剛才到底怎么回事？余小姐，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居然還要他替她收拾爛攤子！

    直戳重點(diǎn)，果然是季迦葉的風(fēng)格。

    余晚沉默片刻，只是說：“季先生，對不起。”

    “和我道歉有什么用？”季迦葉不耐煩的點(diǎn)了支煙。

    余晚頓了頓，又改口說：“那今天謝謝你?！?br/>
    季迦葉還是嗆她：“我要你道謝能做什么？”不滿從他的字里行間溢出來，季迦葉按著性子，說：“我是在問你，‘剛才到底怎么了，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余晚，你是聽不懂我在說什么么？”

    話到最后，他的暴躁難耐，忍無可忍。

    余晚一怔，眼前又不由自主的浮現(xiàn)出那道灰色的雨衣，還有蹲在那兒不停干嘔的自己。

    這一回，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每當(dāng)她沉默不語的時(shí)候，都是這種防御的姿勢。

    所有的刺張向外，守護(hù)著最中間那個她。

    余晚再度將她隔絕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沒有人能走進(jìn)，江成就是這樣被挫敗的，最后離開了她。

    留下余晚一個人。

    如今，她又是這樣，拒絕所有的人。

    哪怕季迦葉再度替她解了圍！

    半燃的煙在指間狠狠捻了捻，季迦葉再沒有看她，他一言不發(fā)的往外走。

    他就不該閑得發(fā)慌，理會這個女人！

    余晚低著頭站在那兒，頓了好久，她提著包，步履沉重的走出禪室。

    男人身高腿長，走得很快，不多時(shí)就沒了蹤影。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余晚慢慢往寺廟外走去。

    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聲，還有骨子里最深處的那股孤寂的聲音，余晚沉默著。

    忽的，身后有人喊她：“小晚?！?br/>
    那刺耳的兩個字飄過來，余晚停住腳步，轉(zhuǎn)過身去。

    灰色的雨衣，滿是皺紋的一張臉，他就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無比坦然的笑。他說：“小晚，我等你很久了?！?br/>
    那笑意格外刺眼，余晚面無表情：“你還來做什么？”

    他說：“找你要點(diǎn)錢?！?br/>
    余晚又被他逗樂了，她輕輕一笑，旋即冷眉：“去死。”——這是她能罵出最惡毒的詞匯。

    那人齜著牙，滿不在乎的威脅：“小晚，我不找你，難道要去找余波啊？你還想他出事？”

    這一瞬，余晚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她忽然很好奇，這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惡毒的人？！

    余晚偏頭，望向旁邊的大殿。

    大殿正中央供奉著釋迦摩尼，兩側(cè)分立著他的弟子，還有羅漢。

    全是兇神惡煞，只有正中間的佛祖端坐垂眸，那雙眼里是對世人的憐憫。

    余晚定定看著，旁若無人的走過去。

    “小晚！”那人鍥而不舍，緊隨其后。

    余晚卻沒有搭理他，她只身跨進(jìn)大殿。

    雙手合十，余晚虔誠的跪在蒲團(tuán)上，拜了一拜。

    眼前的燭火輕輕跳了跳。

    許是畏懼神靈，那人沒有進(jìn)殿，只是在外面繼續(xù)念叨：“我要的也不多?！庇直ＷC說，拿到錢后再也不出現(xiàn)。

    余晚沒吱聲。

    這人便開始有些急，一只腳就要跨進(jìn)來，驀地，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擋在他面前，攔住了他的路，“你誰??？”要錢男人不客氣的問。

    “我還沒問你誰呢！”

    這道尖銳而刻薄的聲音傳進(jìn)殿，繞在耳畔，余晚怔了怔。季迦葉原本已經(jīng)走開，這會兒不知為何，卻又突然回來……

    仰面看著佛祖，余晚起身。

    另一邊，季迦葉面容沉峻，極能震懾住人。

    要錢的男人心下發(fā)虛，梗著脖子回道：“我是余晚爸爸！”

    “姓陳的，你也配？”身后，傳來余晚咬牙切齒的聲音。

    陳春華一愣，訕笑著改口：“繼父，繼父。”又對余晚說：“小晚，我實(shí)在沒辦法，只能來找你了。你看我現(xiàn)在都這樣了……”

    “要錢是么？”

    余晚面無表情、不客氣的反問，經(jīng)過季迦葉時(shí)，她的腳步并不停，只朝著陳春華走過去。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時(shí)候多了一支燭臺，那上面的蠟燭已經(jīng)被她拔掉，只剩下尖銳的燭簽，燭臺上面還滴滿厚厚的蠟。

    拂過一眼，季迦葉瞬間反應(yīng)過來，他眼疾手快連忙攥住余晚那只手腕！

    “余晚！”他喊她。

    男人力道大，余晚根本掙不開，她轉(zhuǎn)過頭，目光赤紅的望著他，嘴唇不住顫抖。她幾乎是一字一頓的說：“你松開?！闭娴氖且胰似疵?br/>
    “你冷靜點(diǎn)！”季迦葉說。

    他攥的用力，試圖抱住她，余晚胳膊用力一掄，猝不及防的，杵在最前面的那尖尖的燭簽直接劃破了季迦葉的胳膊。

    襯衫袖子撕裂開，不到三秒，殷紅的鮮血從口子里滲出來。

    那些血瞬間染紅了男人大半個袖口。

    滿目皆是蒼夷的紅，余晚站在那兒，愣愣看著。下一瞬，她頹唐的松開手里的燭臺。

    轉(zhuǎn)身對著陳春華，余晚抬手指著外面，恨道：“你給我滾！”

    仗著有其他的人在，陳華春還是笑：“你給我錢?！彼凑矝]什么臉面了。

    余晚渾身都在不住戰(zhàn)栗，她拿出錢包。里面是一沓人民幣，余晚根本沒數(shù)，直接拿出來，丟在地上！

    “滾！”她厭惡的皺眉。

    那些錢通通摜在地上，沾上了骯臟的泥水，陳春華也不在意，他蹲下去，用僅有的一只手，一張一張撿起來。

    ……

    季迦葉去衛(wèi)生間清洗傷口，余晚跟進(jìn)來。

    瞥了她一眼，季迦葉沒好氣道：“你來做什么？”余晚不說話，只是替他將襯衫袖子卷上去。她比他矮，穿著高跟鞋將將到他下巴那兒。男人胳膊垂在身側(cè)，她卷的仔細(xì)，很怕碰到他的傷口。

    季迦葉垂眸，面前的女人還是沒什么表情，纖長的眼睫輕輕眨著，恢復(fù)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靜。想到剛才不一樣的余晚，他不禁蹙了蹙眉。

    被余晚劃破的這道傷口很深，還很長。

    血不停涌出來，季迦葉沖了兩分鐘，仍舊沒有止血。旁邊，余晚從包里找到一條黑色的發(fā)帶，扯過他的胳膊，替他緊緊扎在傷口上方。

    有些疼，季迦葉面色不虞的嘶了一聲，英俊的眉眼硬忍著怒意。

    余晚解釋說：“這樣止血快一點(diǎn)。”

    “你又知道？”季迦葉不高興了，就想狠狠凌虐她。

    余晚低著眼，沒再說話，只是手里加快動作。

    一切安靜，有人要進(jìn)來上廁所，突然見他們倆在里面，一怔，又訕訕退了出去。

    余晚包扎好，對季迦葉說：“得去醫(yī)院，要打破傷風(fēng)，恐怕還得縫針?！?br/>
    季迦葉冷笑一聲，卻不動。他俯視余晚，“你和那人到底什么關(guān)系？你今天就是因?yàn)樗?，心神不寧的？”他問得直白?br/>
    余晚避而不答，只是說：“我們快去醫(yī)院?！?br/>
    她轉(zhuǎn)身要走，季迦葉突然又攥住她的手腕！

    “余晚！”他真的忍無可忍，“我?guī)土四?，又成了這樣，你說句實(shí)話很難么？就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余晚默了默，硬邦邦的拒絕說：“這是我的私事，無可奉告?！?br/>
    又是這樣！

    冷冰冰的語氣，最是讓人討厭，季迦葉氣結(jié)，低低罵了一聲，鐵青著臉走出寺廟。

    *

    這種鬼天氣醫(yī)院里的人居然還不少，季迦葉面容陰鷙的坐在單人病房里，支著腿，從頭到腳，連頭發(fā)絲兒都是不耐煩、不高興！

    這會兒胳膊上的血凝結(jié)住了，結(jié)成痂，看著還是觸目驚心。

    劉業(yè)銘去付錢、拿藥，余晚難得安靜的陪在他旁邊。

    清洗完傷口，醫(yī)生準(zhǔn)備開始縫針。

    “你這傷太深了，得先打麻藥……”醫(yī)生照例知會。

    沒想到季迦葉漠然拒絕：“不用?！?br/>
    余晚立在旁邊，眼睜睜看著彎勾的針扯著線扎進(jìn)男人的肉里，真的是血肉模糊……眼皮跳了跳，她忽然有些不忍看。余晚撇開眼。

    季迦葉冷哼：“你都有膽子殺人了，還不敢看這些？”

    余晚沉默著，由他說。

    沒有打麻藥，終究是疼的，季迦葉額頭上滲出汗，脖子里也是，汗晶晶的，沁濕了男人身上的襯衫。

    他坐在那兒，冷汗涔涔的轉(zhuǎn)過臉，薄唇緊抿，視線正好對著余晚的手。

    季迦葉握住她的手。

    余晚望著前面，又抽了出來。

    縫完針后，余晚說:“季先生，你應(yīng)該打麻藥的。”

    季迦葉：“我不想自己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被麻醉得和你一樣蠢！”

    他的脾氣本來就不好，又受了傷……余晚默然。

    單人病房里忽然就安靜下來，季迦葉停了一停，說：“你到現(xiàn)在還不愿意跟我說句實(shí)話？”

    回應(yīng)他的，依舊是無言。

    余晚低下頭，不說話。

    她就是這樣將所有人攔在外面，哪怕他傷了，還縫了針，這人也不會心軟，退后半步。

    倔的可怕，也冷的可怕！

    季迦葉怒：“余晚，你良心呢？”

    余晚卻直直回他：“季先生，我沒必要跟你交代實(shí)話?！?br/>
    這種直白雖然真實(shí)，卻依舊會傷人呢。

    冷冷看著面前的女人，季迦葉沉沉起身。

    他的個子高，身影籠罩下來，冷硬而強(qiáng)悍的氣場一并壓迫著她，還有那若有似無的松木香，伴隨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余晚不自在的垂眸。

    季迦葉掐起她的下巴，迫得余晚正視自己。

    他縫過針的那只手插.在兜里，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男人的手還是涼，余晚盯著他，問：“你干什么？”

    季迦葉輕輕一笑，俯下身，貼著她耳邊，說了兩個字，呢喃而低沉。

    余晚瞳孔倏地瞪得很大，走廊上還清清楚楚的傳來人來人往的說話聲、腳步聲，她卻被他抵在屏風(fēng)后面，退無可退。

    外面，劉業(yè)銘問：“先生，是現(xiàn)在回酒店，還是……”

    這一瞬，余晚像抓著救命稻草，剛要推開面前的男人，季迦葉卻突然摸摸她的頭，像是安撫，又像是溫柔的哄她，下一瞬，他還在她耳邊輕噓一聲，整個人淡定極了。

    男人的溫?zé)岱鬟^耳畔，最是斯文變態(tài)，讓人不寒而栗！

    余晚毛骨悚然，動彈不得，整個人緊緊貼在后面的墻上。

    這樣的安靜里，季迦葉淡淡的說：“我先在這兒休息一會兒?！?br/>
    他回劉業(yè)銘的話，眼睛卻盯著余晚，那只受過傷的手順著女人的腿側(cè)往下滑。

    他的眼里沒有溫度，也沒有所謂的情.欲，他要的，不過是懲罰。

    懲罰余晚。

    懲罰她的冷，她的刺，她的一切。

    余晚試圖揮掉季迦葉的胳膊，偏偏這人用的是受傷的那只手，她一碰，季迦葉就直皺眉。

    苦肉計(jì)，對女人，真的很有效。

    白色紗布上面隱隱冒出些新鮮的血，整個襯衫袖子上都沾著斑駁的血跡，余晚眼前好像又看到尖尖的燭臺劃傷他的胳膊，又看到彎勾的針勾著線扎進(jìn)他的肉里，讓她的心都隨之顫了顫……余晚垂眸，僵在那兒。

    季迦葉的手停在裙擺邊緣，也沒有別的動作，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刮蹭著余晚的腿，時(shí)而隔著裙子，時(shí)而直接觸碰。

    男人指尖帶著徹骨的寒意，是那樣的涼，又那樣的煎熬，他就是要這樣慢慢折磨著她，凌虐著她。他就是要欺負(fù)她。

    余晚抬頭試圖要說些什么，這一刻，直視她的眼，季迦葉一言不發(fā)，直接撩起她的裙子，一只手就探了進(jìn)去！余晚身上的職業(yè)裙有點(diǎn)窄，隨著那只手的動作，裙子就被捋起來，露出女人大半纖瘦而筆直的腿。

    余晚腦袋里轟的一聲，她打他，推他，踢他。

    外面走廊上悉悉索索的，不時(shí)有人經(jīng)過，有人在說話，余晚下手越發(fā)用力，卻還得避開他的傷口，而且——這個人根本不為所動。

    她對他而言，太瘦了，他一只手就能將她攬住。

    季迦葉就這樣鉗制著她，禁錮著她，還是在這樣人多的地方……

    “別讓我綁你?！奔惧热~隨手扯下領(lǐng)帶，丟在旁邊。

    他的口吻從來不容人置疑。

    余晚一滯，再度別開臉。

    季迦葉又掐著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很黑，下一瞬，余晚狠狠打了個冷戰(zhàn)！

    底下，男人手指撥開阻礙，徑自探入到她最幽深的地方！那完全是男性與生俱來的天然力量，堅(jiān)硬，不加任何猶豫。這樣的貫穿讓余晚不停的顫抖，不停的急促呼吸。

    她無所適從，她瞬間安靜了，只能盯著面前的人。

    底下是阻滯的，還很晦澀。

    男人的手異常艱澀的來回動了兩下。

    帶起一些痛意。

    痛的余晚有些失聰了，她睜大眼，面前是一片眩暈光亮。

    在這樣的光亮里，她好像又看到那一年夏天，她穿著的確良的襯衫，里面是白色的運(yùn)動文胸，肩帶很寬。

    有人擰開門鎖進(jìn)來，她回頭，笑著喊了一聲“陳叔叔”……

    余晚瞳孔驟縮！

    光暈迅速退散，面前，是季迦葉的臉。

    薄唇抿著，冷硬無比。

    她定定又失神的看著他。

    他也看她。

    像極了他站在佛字前面的清峻模樣，他們中間隔著“彌陀”二字，這人帶著塵世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