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立下不可窺視此畫的祖訓(xùn)？原來江家世世代代被它作祟啊?！弊犹摶腥唬懊髦绱?，為何還要供奉它呢？”

    “這個(gè)……”老翁擺一擺手，“老朽不知，你也只能問問江家先祖了?！?br/>
    “不過……”老翁又道，“依老朽拙見，該是意念可怖吧？”

    “怎講？”

    “明明是人之意念，卻往往不被人左右。一念之差，殃及一世，倒是人被意念左右了。”子虛聽罷，獨(dú)自琢磨了會(huì)兒，似有所領(lǐng)悟，微微點(diǎn)點(diǎn)頭。

    山寺鐘聲當(dāng)當(dāng)?shù)厍庙懀∩硰涊p敲房門，送早齋來了。

    用過早齋，天徹底亮了，萬縷金光一下子破開白蒙蒙的霧氣。

    子虛將古琴綁緊書箱一側(cè)，背起書箱，提著一小袋草藥，辭別寺里的和尚與老者，下山去了。他行到山半腰，忽聽后面有人呼喚：

    “后生！后生慢走！”

    子虛回過頭，見昨晚與他講故事的老者正急匆匆趕來。老者步履健碩，頭上依舊帶著笠，叫子虛看不清他的容貌。

    “老先生還有何指教？”

    “噢，老朽原是到這座青隱寺忌拜一位故人的，事已完畢，也要趕下山去，到是你先辭別了，不如再與你搭段路吧？”

    子虛不假思索地點(diǎn)了頭。

    二人同行，彼此都沒有開口。子虛被異常寧靜的氣氛包裹，有些個(gè)不自在，偷偷瞄一眼身邊的老者，老者咳了一聲。子虛再忍不住，主動(dòng)開了口：“老人家，昨夜所說故事里，送方丈瓊果的友人，莫不是位神仙么？”

    老人朝子虛略側(cè)過頭：“是不是神仙就不知了，老朽只聽說，那是位人稱玄機(jī)道人的道士?！?br/>
    “他也吃過瓊果長生不老了？”子虛問這話時(shí)，忽然覺得心里漏掉了什么。至于漏掉的究竟是什么，他一時(shí)也想不明白。

    “不清楚啊。”老人回答。

    說話間，他們已近山腳。

    陽光乍現(xiàn)，山路豁亮開來。子虛心上一顫，總算想明白了。故事中的山，正是無解山，山寺，正是青隱寺，而他昨夜留宿之處……

    “?。±舷壬?！”恐懼感莫名地襲來，子虛不由得伸手抓住了前行人的衣衫。

    “何事？”老人帶著笠，轉(zhuǎn)身抬頭，望向子虛。

    明朗的陽光，照上老人的臉。

    “??！”子虛看清了老人隱在笠下的面孔，驚訝不已，急縮回抓住老人的手，本能地退后幾步。

    那老者鼻尖往上的皮膚，盡是大片大片結(jié)了疤的燒傷痕跡。他一對眼珠子已沒有了，黑黢黢兩個(gè)洞，給傷殘不全的眼皮包裹著。他那曾于昏暗里看上去蒼老的雙手，手上哪里有什么皺紋？竟是片片烈火灼傷的疤痕。

    “你、你是……”子虛不敢相信。

    老人用他那雙空洞洞的眼睛看了看子虛，微微一笑，伸手壓低了笠，丟下驚愕的子虛，獨(dú)自下山去了。那步子、背影，絲毫沒有衰老之態(tài)。

    鶯雀啼鳴，陽光灑上曲折幽緩的山路。草木掩映青隱寺，一切都是真實(shí)，一切又非真實(shí)。昨夜不曾睡去，今昔何來夢境？既不是夢，又怎能迷迷蒙蒙？

    子虛回頭望了望漸入蒼翠的山路，摸一摸腰間的葫蘆，不敢再于山上逗留。

    ……恐怕那嘶啞而顯蒼老的聲音，也是給火灼傷所致吧？子虛心想，那么他說去拜祭的故人，應(yīng)該是曾救了他一命，且葬在寺中的老方丈了？

    子虛邊走邊回憶往昔撲朔迷離的經(jīng)歷，心悸未定，又莫名地貪戀這驚心動(dòng)魄的過程。就在此刻，誰人從背后拍上了他的肩。他嚇一跳，以為又要遭遇什么，咽下口唾沫，緩緩回過頭，果真嚇了一跳。

    清爽明朗的光下，一個(gè)年輕道士，朝他淡淡地微笑著。

    道士面色白凈，臉上洋溢著的微笑，如灑到他身上的陽光，溫暖而真實(shí)。

    “長老?。俊?br/>
    “哥兒，咱還真是緣分不淺吶！”道士呵呵樂了。

    子虛瞧著面前的道士，松口氣，亦笑了，身體里從昨夜就充斥著的恐懼，正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慢慢化開，變淡、變淺，漸漸地，散盡了。

    欲知后來且待下文

    第三出沾露

    第三出沾露

    崇禎四年，秋。

    某地縣城一家大茶樓里，有人熱情澎湃地說著書：

    “……話說紹興十二年合議結(jié)束后，南宋高宗生母，也就是顯仁韋太后，打金人手里回來。高宗從她口里得知，先前與母后同被掠去的親姐姐早就死了，現(xiàn)在宮中那位柔福帝姬，竟是個(gè)冒牌貨。哦，也就是金人說的‘顏?zhàn)印Ｄ俏痪蛦柫?，這假公主是何許人氏？她又如何對宮中之事了如指掌？原來，她先前是個(gè)尼姑。靖康年間，這尼姑遇到個(gè)宮里逃出來的宮女。宮女便是真柔福帝姬的貼身女侍，所以才……”

    “呸！誰稀罕聽這些！”下面聽書的終于挨不下去，一起哄道，“你且說說袁崇煥是如何賣國、如何叫官家砍頭的？你再說說他到底冤不冤不冤枉？”那時(shí)候，世人不知皇太極使了反間計(jì)。

    “這、這個(gè)……”他不禁皺上眉頭。

    他不過是個(gè)窮秀才，皇太極使反間計(jì)這樣的高級機(jī)密，如何得知？他只聽說袁崇煥密地里投靠了蠻子，被斬首后，尸體叫京城百姓刮著生吃了。

    “袁將軍他……”老實(shí)說，他不太相信袁崇煥能投靠蠻子，但這里許多人認(rèn)定袁崇煥就是賣了國。他也不好多說什么，支支吾吾半晌，額頭滴滴答答淌下了冷汗，他不由得望向臺(tái)下的道士朋友。

    道士朝他招招手，他即刻點(diǎn)點(diǎn)頭，僵著嗓子甩了句：“若說袁崇煥是如何賣國，又是如何砍的頭？這個(gè)……這個(gè)下回再說吧？”他連堂木也不及拍，匆匆下了書臺(tái)。聽書的眾位不依不饒地哄他，結(jié)果他連半個(gè)銅板也沒撿著，急忙忙逃出了茶樓。

    “張先生，慢慢來嘛，慢慢來啊？”道士安慰他。他一臉愁容地瞅了道士許久，嘆口氣，道：“長老稱在下子虛便可?！?br/>
    道士聽他回得莫名其妙，先一愣，而后哈哈樂了：“噢！子虛、子虛，記得哩?！?br/>
    “喏、喏?！钡朗恐钢割^頂?shù)奶?，“依貧道的意思，咱還是先填飽肚子要緊?！?br/>
    “可在下實(shí)在……”

    “誒！”道士一笑，“貧道請客，貧道請客呀！”道士自顧自地往路邊包子攤跑去。

    “長、長老？”子虛扯住道士，放低了聲音，“你又哪里來的錢買包……”

    “哎呀呀，今日不讓你見識(shí)見識(shí)，只怕往后你要小看我哩！”道士抿嘴一樂，卷袖子彎腰，抓了把地上的黃土。他把黃土仔細(xì)地涂滿手掌，與子虛笑說：“你且在此等一等?！闭f完，他樂呵呵地湊去了包子攤。

    一籠包子剛好出鍋，道士也顧不得燙，一見籠屜掀開，就伸手一個(gè)個(gè)地抓臟了包子。

    “誒！老道！你存心壞我買賣不成？！”賣包子的揮手巾彈開道士的臟手。道士叉著兩手對賣包子的笑說：“既然如此，你不如賒給貧道？也算功德一件么！”

    “嘿，你到會(huì)討便宜！”賣包子的一指道士鼻子，道士反朝他嘿嘿樂了。

    賣包子的見狀，即刻沒了脾氣：“哎，算算！”賣包子的揮揮手，叫道士拾走臟了的包子。道士卻不急拾，戳著攤子旁掛著的一疊嫩荷葉：“燙得緊呢，凡你給貧道包一包？”賣包子的滿臉不甘，不住地拿眼睛斜他，到還是給他包了。

    子虛看道士耍起賴皮手段，不禁抬袖子遮住自己的臉，替道士害臊。道士托著一荷葉包子返回來，揚(yáng)眉毛笑著問子虛：“貧道法力如何？”子虛看也不看他，只管搖頭，沒答話。

    道士攛掇子虛吃那包子，子虛躲躲閃閃決不肯吃。二人正在街上僵持不下，一個(gè)年輕男子晃悠悠走了來：“請問二位，可是云游行者么？”男子突然搭話，叫兩人都嚇一跳。

    “是啊。”道士打量那男子。

    男子二十幾歲光景，身形高挑，面龐端正，稱得上俊美，只可惜短衣打扮，是個(gè)奴仆。他大白天就手執(zhí)一只羊角燈籠，很是惹人注目。

    “可會(huì)做法？”男子問。

    “會(huì)?！钡朗看鸬檬肿孕牛€胡亂吹噓了一通。男子竟然信了，請道士去他家里做法。道士欣然應(yīng)下，領(lǐng)子虛跟他上路了。

    時(shí)已深秋，太陽下去得快，夜色上來得也快。

    此時(shí)此刻，夜色越發(fā)深了，可三人還沒走到目的地。

    ……怪不得白天也要拎著燈籠，原來是為深夜趕路做好準(zhǔn)備。子虛瞟著男子前行的背影，胡亂猜測。

    土路邊幾株泡桐，枯葉如雪花，紛紛掉將下來，片片零落。路兩邊不遠(yuǎn)處的田地里，零星著幾間茅屋，燃著燈火的，可望見人影綽綽，滅著燈的，仿佛黑紙剪影。

    男子手執(zhí)燈籠，行走在落葉上，不時(shí)回頭向身后的二人講述：“兩年前，我家老爺才回家中，不知怎的，他總聽見嬰兒啼哭……”

    “定是小孩子沒奶吃，找個(gè)奶娘就好啦！”道士把最后一個(gè)包子遞給子虛。子虛盯了盯那包子，終不肯接。道士便硬塞給子虛，子虛只好將它籠進(jìn)袖里。

    “哎，無濟(jì)于事?！蹦凶诱f，“府里根本就沒有嬰孩。”

    男子告訴他們，他家老爺整日給嬰兒啼哭聲折磨，尋思著是不是有什么東西作祟了，這才打算請位法師去家中做法。

    男子還說，許多年前，他家老爺原有一位夫人，可惜這位夫人總不能生下子嗣。因夫人是朝中一位大員的獨(dú)生女，所以他家老爺不便納妾，只著人四處求方，方子往往不見靈驗(yàn)，荒荒地過了很多年。

    “老爺上任前夕，送子娘娘顯靈，夫人有孕了，但是……”男子手里的燈一搖一晃，幾乎照不明前方的路。枯草、落葉被他踩得吱吱喳喳作響，他道：“可惜呀可惜！夫人跟隨老爺上任途中，突然患了急癥，連同肚里未成形的孩子，一同死掉了。后來，老爺為夫人守了許多年喪，直到……”男子擰緊眉頭，表情一下子痛苦起來，似乎即將出口的話是把厲劍。他手里的燈，晃得越發(fā)厲害，腳下的步子卻緩慢下來。

    “直到什么？”子虛追問。

    “……直到兩年前……”男子的聲音變得嘶啞，“兩年前，老爺回到家中，續(xù)了弦……新夫人不足月就有了身孕，不過……不過孩子才出生就歸天了?！?br/>
    “夭折！怎會(huì)？”子虛覺得這老爺實(shí)在不幸。許是前生罪孽深重，今世方注定斷子絕孫的命運(yùn)吧。子虛暗自感慨。

    男子說：“那之后，老爺就總聽見嬰兒哭聲，可這聲音，只他一人聽著了。”

    “怎么講??？”道士問。

    “夫人，及家里其他人，誰也不曾聽到什么嬰孩啼哭，唯有老爺，他……”燈映著男子的臉，男子的臉忽然變得蒼白，“唯有他一個(gè)人聽見了，這還不是給什么作祟了？定是小少爺?shù)墓砘辍?br/>
    “呵呵呵。”道士低聲笑了。

    臨近丑時(shí)，夜色漆黑迷惘。明月繁星全隱進(jìn)云里。腳下的枯草、落葉吱吱沙沙作響，男子手里的孤燈，于夜色中晃晃悠悠。

    男子行在最前面，不再多說什么，他整個(gè)兒身體被蒙蒙夜色暈染，分不清他與黑暗的界限。黑暗里，他身上的淺色粗布短衣，同他手里的孤燈一樣，幽靈般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

    行了大半日，將入后半夜，丑時(shí)更聲隱隱傳來。子虛盯著前方的茫茫黑暗，心想：天已到了這般晚，不知還要行多久？正想著，那男子忽然停下腳步，與他二人低聲說了句：“到了?！?br/>
    他們總算到了目的地，子虛也松一口氣。

    提燈男子于一扇緊閉的深綠色雙開窄門前站住，回頭來囑咐道士和子虛：“我家老爺給哭聲吵得受不住，怕還沒有睡去，望二位聽我吩咐，不要妄動(dòng)？”他等二人應(yīng)下，方推開了緊閉著的小門，引兩人進(jìn)去了。

    這門該是花園后門，邁高檻進(jìn)去，迎面是個(gè)大花園。

    山石流水，無一不全。西風(fēng)乍緊，葉影偏偏。黃花滿地，蛩語爭鳴。遙望東南，依稀山水之榭。縱觀西北，結(jié)幾間臨池之軒。軒上環(huán)廊相抱，廊子那邊，直通前面宅子。此園雖好，只是欠缺打理，盡顯頹敗，亦或殘秋之故，滿園枯枝壞葉，盡是塵土掩路。連池塘里流水聲，也聽不到。環(huán)廊檐上懸著的一溜燈籠，多數(shù)已滅，三兩個(gè)尚亮著，照不明這可惜了的庭苑。

    男子執(zhí)羊角燈籠，引二人直進(jìn)園子深處，去了一所枯萎了的芍藥叢。芍藥叢雖然枯萎，卻比其它花草茂盛許多。男子停下步子，將燈火移近花叢，一手撥開了枝杈?；椟S的燈光，映出個(gè)小小的土包。

    男子一指那土包：“這便是小少爺葬身之處?！?br/>
    “因何不葬入祖墳？”道士問。

    “老爺思念心切，所以埋葬此處?！蹦凶佑种赶驁@子西北方向的池邊小亭，“還煩二位在那里稍事休息？我去回過老爺再來安排。”

    道士抻脖子朝他手指的亭子望去，不禁咂著嘴搖頭：“哎呀呀，好特別的待客之道，難道此宅之中，其他人也同你一樣？”

    “說來慚愧，家中原有幾個(gè)人，只是小少爺歸天后，他們害怕老爺責(zé)難，紛紛不辭而別了。現(xiàn)在只剩我一個(gè)，還有個(gè)老廚娘，還有……”

    “還有什么？”子虛追問。

    “哦，還有……原來還剩個(gè)丫頭，不過……不過是些往事罷了！”男子擺擺手，請二人去了亭子，“二位少待片刻，我去去就來。”他說完，提燈籠往前面宅子去了。

    天上依舊不見星月，草間秋蟲哲哲地鳴了幾聲。忽而一陣疾風(fēng)，吹到身上挺涼。子虛兩手抱住身體，倚上小亭欗?xiàng)U，望著黑魆魆的夜空自言自語：“昔日宋玉賦西風(fēng)，吾輩此番驚殘夢。一片秋葉將落，亦可驚動(dòng)在下的殘夢啊?！边@番酸腐言語，正叫道士聽著。道士不禁笑了：“張先生，你可真行呀，這時(shí)候也能拽文?！?br/>
    子虛滿臉愁容地瞟向?qū)γ嫦囟哪贻p道人，不理會(huì)對方的揶揄，只問了句：“長老，為何應(yīng)下此事？”他指得是答應(yīng)給人家做法的事。

    去年，他二人于無解山腳下再次邂逅，便結(jié)伴同行了。一年多來，子虛只看過道士變戲法，從未聽說他會(huì)什么法術(shù)。雖然子虛還看過他貼符的本事，不過說老實(shí)話，當(dāng)時(shí)是否是因那符才逃過一劫，子虛心里根本沒底。

    “這不是挺好嘛？”道士瞧著子虛，笑說，“既省了店錢，還能賺上一筆，何樂而不為呀？哦，不過行了半日，才吃的包子又沒了?！钡朗咳嗔巳嗝黠@癟下去的肚子。

    “要是不會(huì)作法的事給人家知道了，弄不好你我都要叫人家送……”

    “送衙門？！”道士擺擺手，“不妨事！不妨事！衙門也不壞，不愁飯吃！”

    “……長老……”

    “誒，要是蒙混不過去，又不想進(jìn)衙門的話……”道士哧地樂了，沒有說下去。

    “怎樣？”子虛十分著急，目不轉(zhuǎn)睛地盯住道士。道人忽然起身，朝子虛慢悠悠走了來。子虛不由得閉了嘴，卻還盯著道士，道士亦盯著他。子虛表情僵硬，可他自己并不知道，也不明白道士為什么同樣地盯著他，更加不曉得道士走近的用意。

    道士近了，白凈的臉上浮起一絲淺淺的笑。他手里的拂塵，僅存的幾縷鬃絲在微風(fēng)里徐徐舞動(dòng)。

    道士蹲下身，直視子虛，眼睛捕捉著子虛的視線，叫子虛逃也逃不掉。子虛被他盯得無處躲藏，驀地通紅了臉。道士執(zhí)拂塵的那只手忽然伸過來，子虛瞟著那只手，心上一緊。道士只伸手拍上了子虛的肩：“啊，若被發(fā)現(xiàn)，又不愿蹲牢底，就只有逃跑啦！”他說完，瞧著子虛嘿嘿樂了。

    “呦！”道士一摸肚子，皺上眉頭對子虛說，“還真餓得緊，我去找些吃的，你等一等啊?！彼鹕?，蹦蹦跳跳遠(yuǎn)去了。

    子虛望著道士的背影，看那背影完全融入黑暗，方長舒一口氣。涼風(fēng)襲來，他習(xí)慣地兩手抱住身體，手觸到了光滑而溫暖的東西。他好奇地往自身上打量，一件錦棉袍不知幾時(shí)披到了身上。他正在納罕，肚子偏不爭氣地叫上了。他也挨得受不住，想起道士塞給他的包子，四下里張望了張望，看無有人影，才摸出袖里的冷包子，背身吃了個(gè)精光，一抹嘴，裹緊棉袍，倚靠上欗?xiàng)U，身上漸覺舒服。

    黑夜漫漫，秋風(fēng)凄冷。子虛獨(dú)自在亭子里等待著，等了許久還不見人來。兩眼皮若即若離，完全看不見前方的景了。慢慢地，心也跟著模糊起來。他索性蜷縮起身體，迷迷糊糊睡去了。

    恍惚間，不知是什么時(shí)辰。夢中，子虛聽得什么啼叫一聲，他以為是夢，沒有在意?，F(xiàn)實(shí)里，他被誰拍了一下，猛然驚醒。

    子虛張大雙眼，眼睛還不能即刻適應(yīng)，只見一張人臉赫然逼近。他大吃一驚，趕緊縮緊身體，待完全看清來人，才松弛下來。

    ……聲音？他沒多想，以為那是夢中殘存的幻覺。

    “長老？”

    “噓！”道士拉起他，“須盡快離開。”

    “可……”

    “沒聽見么？”道士皺緊了眉頭。

    子虛傾耳細(xì)聽。

    “趕不及了！邊走邊聽罷。”道士拽著子虛，加快步子。

    子虛任道士拽著，緊跟對方的腳步，聽清了那聲音。那不是幻覺，更非夢境。子虛聽真切了，那是細(xì)細(xì)的嬰兒哭聲。

    “……這、這是……”子虛只覺得恍惚。

    “我才尋著灶房。”道士說，“那老廚娘又啞又聾?！?br/>
    “既然如此，為何……”

    “誒，出去再說?！?br/>
    月從天來，月光破開云際，照上道士的臉。子虛有意瞥了道士一眼，瞥見對方面色蒼白，即刻領(lǐng)會(huì)了將有事情發(fā)生，便不再多言，跟著道士一路逃跑。

    他們打算從來時(shí)那扇小門出去，可惜園子太大，尋了一圈都沒找到來時(shí)那扇小門。

    “長老，如何是好？”

    “莫急?！钡朗繐炱萑~，對那枯葉吹口氣。葉子自己浮上空中，徐徐游動(dòng)起來。

    “跟著它。”道士牽著子虛，跟上了空中自行游動(dòng)的枯葉。子虛暗自驚異，盯住那片枯葉，緊緊跟隨道士。

    冷風(fēng)來，卷起枯枝殘葉、黃沙塵土，在空中盤旋一陣子，又將它們紛紛吹散，秋草秋木呼啦啦作響。嬰兒哭聲仿佛乘風(fēng)而來，穿透一切聲音，越清晰可聞了。

    哭聲叫人心上害怕，又叫人心生憐憫。子虛聽著，不禁打了個(gè)寒戰(zhàn)。二人腳步愈快，經(jīng)過芍藥叢時(shí)，枯萎了的花枝刮住子虛身上的棉袍，將他絆倒了。

    “長老！”子虛喚住前行人，待要爬起，雙手似碰到什么硬東西。他借著月光和一旁廊子上未滅的燈，摩挲著看了看，待看清那東西，竟嚇一跳：“??！”

    “張先生？”

    “長、長老，這、這……”子虛兩手觸到的硬東西是一疊疊人骨。他往四周摸索一番，發(fā)現(xiàn)先前的土包不見了。大概土包里埋著的所謂“小少爺?shù)氖住保鋵?shí)是這些白骨。白骨不似嬰兒的那般細(xì)小，顱骨就有好幾個(gè)。

    ……是何人？又因何在此？越來越多的迷團(tuán)，重重疊疊的濃霧般，叫子虛越來越看不明白。道士也看見了白骨，并不吃驚，只管催促子虛：“別管那個(gè)，快走快走！”子虛不及點(diǎn)頭，慌張張爬起來。

    就在這時(shí)，芍藥叢深處突然跳出個(gè)人。

    二人尚未看清來者，只見個(gè)銀亮的東西呼地劃破黑暗，直朝子虛沖來。

    “張先生！”道士飛身上去，擋到子虛身前。銀亮的東西直直刺入道士腹中，那是把鋒利的匕首，道士登時(shí)撲倒在地。

    “長老！”子虛撲過去，抓住道士的肩晃了晃，道士已絕了氣息。

    “你……要是你家老爺知道了……”子虛放下道士，直了身，盯住一步步逼近的兇手。

    兇手便是引他們前來的那名年輕男子。

    “哈哈哈哈！”男子大笑。嬰兒的哭聲，與他的笑聲重疊到一處?！八静辉?！”男子一臉得意。

    “不在？！”子虛慌了神。

    “他原在府里，我出程前他還在，也是他叫我尋人來家中做法，不過他心有畏懼，早就逃了?！蹦凶記]取下插入道士腹中的匕首，只是一步步地逼近子虛。

    子虛大概是感到了絕望，他面無表情，直盯著男子。他身上披著的錦質(zhì)棉袍滑落于地，瞬間成了一柄禿鬃的拂塵。不過，他和男子誰都沒注意到它。至于那片引路的枯葉，早不知游到何處去了。

    “至少……至少在死前，叫在下明白。”子虛說。

    “明白什么？”男子問。

    “為何是我們？”

    “為何？”男子答他，“我怎能找個(gè)有廟有觀的來此做法？不如找云游者，死了也無人懷疑。為了這個(gè)，我可是行了半日路程呢！總算天不負(fù)我，哼！”

    子虛指著白骨：“他們呢，他們又是何許人？”

    “他們跟我一樣，是這府里的下人，可惜不夠老實(shí)，發(fā)現(xiàn)了我的秘密?！?br/>
    “秘密？什么秘密？”子虛被男子逼迫得一步步后退，直至一只腳陷入水中，他僵住了身體。他已能夠看到自己的下場，脊背不由得一凌。

    月，映著男子的面孔，那張稱得上端正的面孔，此刻猙獰異常。男子笑了，面孔更顯猙獰。他的粗布短衣上、雙手上，全是黃土，想是剛才刨那土包所致。他青白的臉上，有一抹血，是道士的血。他得意地笑了，對子虛道：“黃泉路上，你慢慢想吧?！彼鹨恢皇?，輕輕一推子虛。

    池塘里養(yǎng)育著的死水，登時(shí)泛起大片浪花。浪花激蕩了會(huì)兒，沉溺了，水面恢復(fù)了死寂。男子俯視一潭死水，滿意地笑了。他轉(zhuǎn)回芍藥叢，把道士拖進(jìn)白骨堆，用黃土掩埋了。

    土包看上去沒什么變化，只是比從前更高大了些。

    “老爺，等你回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男子望著天上白慘慘的月，嘀咕一句。

    嬰兒的哭聲，乘風(fēng)而來，猶如夜梟啼號。

    許多年前，他家老爺原有一位夫人。這位夫人總不能生育，直到老爺上任前夕，她有了身孕，卻不是老爺?shù)墓茄?。赴任途中，夫人的不貞行徑叫老爺知道了。老爺氣憤地質(zhì)問她，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她沒回答。老爺惱羞成怒，在她的茶飯里下了毒。不貞潔的夫人，帶著肚里未成形的小孩，共赴了黃泉。至于那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也無從得知了。

    先妻之父是京中高官，這位老爺不敢得罪，所以在報(bào)喪信中撒謊，說夫人突染急癥而亡。他還為此白白地作了幾年鰥夫，這自然是給官宦家人們看的。

    兩年前，滿洲人洗掠薊州，之后又劫了河北各州縣。這老爺?shù)难瞄T眼看也要遭蠻子踐踏，他倉皇害怕，撇下職任逃回了老家。朝廷只顧著打仗，就是知道他擅離職守，也無暇去管了。算他僥幸，他平安地逃回了家鄉(xiāng)，還續(xù)了弦。

    新夫人原是府里一名丫鬟。先夫人在世時(shí)，老爺就有納她為妾的念頭，只是礙于夫人出身，遲遲沒有納她。

    新夫人原有個(gè)情郎，老爺對此一無所知。她過門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孕，也不是老爺?shù)墓茄?。她聽過老爺謀害先妻的風(fēng)聞，惶惶不可終日，老爺?shù)箤λ敛粦岩桑贿^她那位情郎，心計(jì)多端。情郎密地里跟她說：“這孩子要是不足月出生，怕老爺不會(huì)饒了你，不如狠心打掉他，免得給你我引來麻煩？”她覺這話很有道理，獨(dú)自尋思了幾天，終于不忍連累無辜的孩子。她生產(chǎn)時(shí)，老爺偏偏拜訪舊友，遠(yuǎn)行去了。孩子的親父親便借機(jī)把孩子藏到府里其它地方，還與她約定計(jì)策：待老爺回來，只說小少爺夭折了?？上н€不待老爺回來，府中一些奴仆早已知道這個(gè)秘密。

    孩子的生身父親，正是那名年輕男子。男子懇求那些知道真相的奴仆，求他們幫他保守秘密。他們卻以此要挾，要他付封口的銀子。他只是府里打掃花徑的花郎，哪里來得許多銀子？一氣之下，毒殺了府里所有奴仆，還把他們的尸體埋到芍藥叢下，堆起個(gè)大土包，又從外面顧了個(gè)聾啞老廚娘充數(shù)。

    幾個(gè)月后，老爺回來了，那男子跟新夫人依計(jì)騙過了老爺。老爺見府中其他奴仆全不見了，向男子問起。男子回：“小少爺夭折后，他們害怕老爺責(zé)難，紛紛不辭而別了。小的無有投靠，所以留了下來，還有老廚娘……”

    外面每有人問起“小少爺”的喪事，男子就說：“老爺思念小少爺，特命人葬小少爺于后花園，每日吊念?！?br/>
    從那之后，老爺總聽見嬰孩啼哭。他沒有聽錯(cuò)，只是府中僅有的家丁和新夫人都哄騙他，而府中唯一的老廚娘，既是啞巴又是聾子。

    老爺曾害過人命，一聽到嬰孩啼哭，就想起先妻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他覺得自己定給冤魂怨鬼作祟了，所以常去外面過夜。家里大小事務(wù)，更無暇顧及。每每回家，心中也總是充滿畏懼。再尋不出好法子，他不得不著男子去請個(gè)法師來……

    嘩啦嘩啦流水聲。

    黑暗，無邊無際……冰冷，滲透了骨縫里。

    ……原是本分書生，原打算考取功名……得罪了傅應(yīng)星家一個(gè)小小的奴才，與閹黨結(jié)怨，屢試不中，又潦倒之故，不得不改學(xué)說書，可惜師傅死了，藝未學(xué)成又時(shí)運(yùn)多舛……經(jīng)歷了窘困生死的變故，倒是可看開許多……

    ……看開許多……

    ……看開什么？他努力琢磨著，心有些疲憊。抬眼望見一片深沉的黑，黑暗里閃爍著幾點(diǎn)銀光。他知道，那是月光。月光點(diǎn)著水面，水面死氣沉沉。

    身上的儒衫沁飽了冷水，揣著他往水底墜。他沒想出個(gè)所以然，直感到絕望，但還本能地伸出雙手，想要抓住什么。他努力掙扎了一下，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