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好。”喻司亭點頭示意，略顯冷淡地回應三個字后收回了目光。

    他看起來并不在意被人聽了墻角，或者說事已至此，沒必要再越描越黑。

    “我還要開學科教研會，失陪了?！彪S后，喻司亭拎起兩本教材，邁步走向門邊。在離開辦公室之前，他又停下腳步，回頭對教務主任補充了句：“剛才說的事，您再慎重考慮一下?！?br/>
    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后，教務領導明顯有些尷尬。

    “別站著了，坐。”他轉身親自去倒了兩杯茶水，一邊動作，一邊開口打圓場，“學校做好的決定不會因為他的個人原因改變。而且喻老師就是對生人有點冷，相處久了就好了，回頭我會做他工作，以批評扭正的方式。”

    “不至于的，主任?！背醭蚊銖姷匦π?，“如果我能教好學生，喻老師當然不會再說什么，如果教不好，那他就沒有說錯?！?br/>
    教務領導見初澄不計較，自然松了一口氣，在對面沙發(fā)坐下，接著說：“按照慣例，新師入職的第一個學期都是只教一個班級。學校這邊決定就讓你暫時帶高二七班。我們這個職業(yè)確實是很講資歷和經驗的，但并不代表年輕人遜色，畢竟很多東西都在改變。既然學校招了你過來，就是對能力認可，慢慢來吧，路還長著呢?！?br/>
    初澄虛心受教：“是，我聽學校的安排?！?br/>
    教務主任贊許地點點頭：“好，那我再給你說說年級的具體情況……”

    與領導談話向來讓人神經緊繃，初澄全程坐得筆直，時間久了感覺肩膀都有些酸了。

    又聊了會兒，教務主任才抬腕看了看表盤：“就先到這里吧，等會兒各班級的所有任課老師要在一起開新學期碰頭會，你去提前認識認識同事。工作上遇到任何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

    “謝謝主任，那我就先去了?！背醭纹鹕砀孓o。

    初澄離開教務處，還沒走幾步，聽到走廊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回頭見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青年人站在不遠處朝他招手。

    “師兄?！蹦茉谶@里看到對方，初澄并不覺得驚訝。

    周瑾，周師兄，同樣畢業(yè)于北師大，曾是他師娘的學生，幾年前也是通過定點校招簽過來的，目前在十中任化學教師。早些時候聽說初澄要到這邊來工作時，周瑾還幫他租了房子。

    “你怎么這么早就來報到了，我們倆還想著中午一起去車站接你呢。”周瑾邊說著，邊又從隔壁辦公室里拉出一個人，“這就是我未婚妻，沈楠楠?！?br/>
    站在他旁邊的女老師身材小巧，娃娃臉，皮膚很白，留著一頭柔順的黑卷發(fā)。

    初澄對其早有耳聞。她是亭州本地人，高中的時候就和周瑾在一起了，畢業(yè)后回家鄉(xiāng)考了教師編。

    當年，周瑾是師娘的學生里唯一一個沒考博沒留學也沒扎根在北京的，就是因為不想讓姑娘等太久。

    初澄綻出明朗的笑容：“嫂子好?！?br/>
    沈老師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含蓄地點點頭。

    周瑾接道：“我們倆正要去開碰頭會。這學期我繼續(xù)帶5班和6班，她教7班和15班的英語。對了，給你定崗了嗎？”

    “恩?！背醭晤h首，“我也在7班?！?br/>
    “那巧了，你們倆可以一起進去。”周瑾仰起脖子示意。

    頭頂正好是高二7班的班牌。

    初澄猝不及防：“這個會，具體是什么形式的？需要做哪些準備？”

    沈楠楠溫聲解釋：“別緊張，沒那么嚴肅。就是老師們圍在一起坐著喝喝茶，談談新學期的各種學習規(guī)劃，科任配合主班開展工作。”

    “那七班的班主任？”

    “你說喻老師啊？”不必明言，沈老師已會心一笑，“他對學生是挺嚴厲，但你們是同事關系，就沒什么好擔心的了?！?br/>
    想起之前那種讓人打怵的眼神，初澄自我安慰式地重復：“對，是同事?！?br/>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余光瞥見身側走來另外一位年長的教師，像是瞬間條件反射般讓開了路，頷首禮讓道：“老師，您先進?！?br/>
    沈楠楠愣了愣，而后噗嗤一聲：“看來你的角色切換還需要點適應時間啊。李老師，上午好～”

    “你也好。這位是……”同樣被嚇了一跳的物理老師恢復了慈祥的笑臉。

    沈楠楠順勢引薦：“新學期代班尤姐的初老師?！?br/>
    李老師投來友善的打量：“看著像只有二十歲，本科生？”

    初澄噙著笑摸摸鼻尖：“23，今年碩士畢業(yè)?！?br/>
    “真年輕啊?！崩罾蠋煾袊@時，就著推門的手，還撫摸了一把自己已泛白的鬢發(fā)。

    教室的前門吱呀一聲打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喻司亭隨意倚靠在講臺邊的大長腿。漂亮流暢的肌肉線條自腰椎兩側而下，把西褲布料撐起得平整順滑。

    無論見他幾次，初澄還是很難把這人的形象和班主任結合在一起。

    喻司亭在黑板上角粘好課表，轉身看過來，由于講臺高度原因而略垂著眼瞼，一雙黑眸漆亮深仄。

    “人齊了吧，先坐?！?br/>
    兩位面生的科任老師正在教室前排閑聊。沈老師、李老師都和他們打了招呼，然后各自找座位坐下。初澄也跟隨著。

    “雖然學校的碰頭會只是慣例不是必須，但正式開學后大家都很忙，很難有時間像這樣一起坐下來聊。在座也都是從高一開始的老搭檔了，應該不需要我來主持，就趁著這個機會說說新學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或者定的規(guī)矩，我會盡力去配合輔助，完成大家的教學安排?！?br/>
    喻司亭低頭整理著講桌上的各種材料，嗓音緩而平淡。

    等到他做完手邊的事情，目光順勢落在初澄身上，似乎是才注意到這個人的存在。

    “在開始之前，新加入進來的初老師，想先說兩句嗎？”

    已決定多聽多學少說話的新師突然遭cue，猛的抬頭，與講臺上的人對視在一起，也成功被對方捕捉到了自己眼底那兩分不易察覺的無措。

    仿佛那人要看的就是這個效果。

    好在作為優(yōu)秀師范畢業(yè)生，有著千錘百煉后的肌肉記憶。初澄又是在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就進行了肢體自動應對。

    他站起身做了個自貶不足，謙遜有余的自我介紹，坦然地把自己說成經驗不足的“楞頭小子”來請各位前輩關照指正。

    喻司亭漫不經意地擺弄著即將要用到的課件，只在聽到某四個字的形容詞時唇線微抿，但沒有說話。

    *

    碰頭會結束，教師下班。

    周瑾幫初澄把行李拿回了他們合租的房子。

    “在新的教工宿舍落成之前，你肯定是申請不進去了，只能暫時租著住。這屋歸你，其他是公用區(qū)，地方不太大，但等我搬出去之后就能寬敞點了?！敝荑唵蔚亟榻B了一遍房子格局。

    臥室很小，和讀書時的宿舍差不多大。初澄只瞄了兩眼沒再細看，反而抓住了不同的關注點：“這么說，你和沈老師的好事將近了？”

    周瑾點頭：“恩，新房裝修得已經差不多了，打算今年領證辦婚禮?！?br/>
    “恭喜呀，事業(yè)家庭雙落定，師兄的人生方向已經很明朗了?！背醭涡χＹR。

    “那你呢？”周瑾問。

    “我??？”初澄靠向沙發(fā)，語氣悠然，“副校做畢業(yè)講話的時候說了，選擇教育就等于選擇清貧。所以在哪還不是一樣？反正我一時半會也還買不上房，總不能留在家里啃老吧？”

    周瑾一笑：“話是沒錯，但說真的，我沒想到你會來這兒教書?！?br/>
    雖然和初澄差著幾屆，但周瑾也經常聽導師夫婦夸起，這小子絕對是他們兩大師門里腦子最聰明、前途也最光明的。

    “我就不是搞學術的料。”初澄不以為意，愜意地后仰拉伸，“當初讀研也是因為年紀小不想那么快進入社會，索性再混兩年。”

    “隨你怎么想。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其實亭州這個地方還不錯?！敝荑o出了個良心評價，鼓勵性地拍了拍后輩肩膀，“行了，你自己慢慢收拾吧，楠楠還等著我呢，走了?！?br/>
    初澄擺了擺手，而后深吸一口氣從沙發(fā)上爬起來，開始歸置行李，打掃衛(wèi)生。

    終于收拾好一切后，窗外的天色已經黑透了。初澄覺得無比疲憊，隨手掛好白天穿的衣服，準備早點休息。

    忽然，衣架下傳來細索的飄落聲。一張百元紙幣從襯衫口袋墜向了地面。

    在手機支付時代已經很難看到現(xiàn)金了。初澄捏著它思索三秒鐘，才記起是昨夜喻司亭被當街撒錢后漏撿的那張。

    頓時，他的睡意全無，索性掏出筆記本電腦插上網線，發(fā)消息喊室友徐川出來一起打游戲。

    ［嘟——］

    微信語音被接通。

    伴著機械鍵盤的敲擊聲，徐川懶洋洋的嗓音傳來：“你這夜貓子真是恐怖，明天不上班嗎？怎么還像上學的時候那么有癮？”

    初澄自小就不是個愛好學習的孩子。高中的時候，他總是學一半玩一半，仗著腦子聰明，雖與清北浙大無緣，但也考上了京字頭的老牌名校。上了大學后甚至還沉迷過一陣子網游，那時候他可沒少帶著川哥在網吧通宵。

    初澄移動鼠標點進游戲競技場，邊操作邊答：“以前我是體會不到為什么每個游戲里都有那么多的毒瘤玩家，才上班一天就慢慢開始理解了。有時候不在游戲里爽一下，第二天的班真是沒法上了。”

    徐川聽了解釋不禁發(fā)笑：“太正常了。職場新人嘛，總是很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上班第一天遇到什么事了，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

    初澄沒在意他的陰陽怪氣，反問道：“你猜我教的班級班主任是誰?！?br/>
    “這我上哪猜去，你直接說。”

    “昨晚的賓利車主?！?br/>
    “嚯?！甭犝f了這事，徐川的聲音里明顯帶上了濃厚興趣，“帝都的風月都延續(xù)到亭州去啦，那你看見富婆了嗎？”

    初澄嘖聲：“你正經點?！?br/>
    徐川笑得夸張：“行行行，快和我說說發(fā)生什么了？他又把你自行車堵住啦？”

    “……”

    初澄被噎得語塞，可暗自想想倒也真沒什么沖突。不就是被人質疑能力了么？自己剛畢業(yè)，這事本屬于正常。

    耳機里無人說話，徐川便噼里啪啦地按著鍵盤，自顧自打游戲。

    停頓半晌后，他忽然接著開口：“哎，你們學校還真是臥虎藏龍啊。開賓利的都去當老師了。萬一以后真鬧點矛盾，你說領導會向著誰??？畢竟他們之前簽字的時候也會看過你的政審表吧？”

    “打住。我又不是什么官二代、富二代?！?br/>
    初澄說這話的時候手速極快地敲鍵，在游戲界面里用一套連招同時暴擊兩個玩家角色。泄憤下的超高傷害輸出讓對手都變成灰名倒在了他腳下。

    確實，初家一不經商二不從政。但自今往前數(shù)三四代，從歷史考古到文壇書畫，再到學術教育，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能搜出長篇百度百科的分量級人物。

    一脈相承的常青藤唯獨在初澄這里起了枝丫。他從小就立志做個遠避光環(huán)的普通人。如果能隨心所欲一點，那就更完美了。

    這也是他一畢業(yè)就離開北京的初衷。

    筆記本屏幕光一閃，跳出pk勝利的結算頁面。

    初澄道：“再來一把。”

    徐川打趣：“還玩？你不怕熬出黑眼圈明天上班被賓利老師艷壓?。俊?br/>
    被說到了今日郁結的敏感處，初澄忽然一本正經：“嘶，單就職業(yè)氣場來說，我和他，差距真的這么大嗎？”

    “說實在的，他也不是很像老師。但你……”徐川憋著一陣笑，盡量評價得客觀，“坐在學生堆里偽裝個男高不成問題?！?br/>
    “一時間很難分辨你是在夸我還是在貶我?！背醭斡謿庥中?，輕聲嘟囔了句。這一次，他飚著手速，更迅速地解決了競技對手，而后松開鼠標，抻著懶腰暢然一嘆：“爽了，去睡覺?！?br/>
    “嘿……”徐川還沒反應過來，已見好友下線提醒，從語音通話另一頭樂著評價，“你這人，自我調節(jié)能力相當卓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