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屏住了呼吸——

    幾乎快要燃盡的火把被扔在了地上，發(fā)出不甘的滋滋燃燒的聲音。

    跳躍的火焰把清華半蹲著的和清理盤坐著的身影投在了墻上，扯得老長，兩個影子融在了一起，漸漸扭曲變動著……

    我顫抖著走到一旁的桌上，哆嗦著手點火，好幾次擦到了手，發(fā)出索索的聲音，半天才點燃了燈。

    我提著燈轉(zhuǎn)過身，猛然發(fā)現(xiàn)清華已經(jīng)把清理朝上平放到了地上。

    清理還睜著那雙平日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在瞪著什么，卻已經(jīng)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到底……怎么了？”我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才發(fā)覺自己聲音里充滿了哽咽，“清理……沒事對吧？”

    清華輕輕撫過他的眼瞼，讓他閉上了雙眼。

    半晌，才沙啞著聲音輕輕道：“有人給他喂了毒，已經(jīng)斷了氣。”

    剎那，我只感覺一陣頭暈?zāi)垦?，一陣陣惡寒襲來，仿佛要從一個噩夢中醒來，對啊，這只是個夢而已，醒過來就沒事了的，沒事，祁葉啊，別擔(dān)心。

    我等了好久，卻只有熱淚滾滾不停從臉頰上劃過……

    ——

    “祁葉姑娘，我進(jìn)來了？”話音剛落，陳大媽就端著碗藥推開門進(jìn)來了。

    我抬頭看向了她：“陳大媽。”

    “你也別太傷心了?！彼诹宋掖策叄p輕拍拍我的手，和藹道：“意外啊，總是避免不了的，這絕對不是你們誰的錯?！?br/>
    我吸吸鼻子，心里還是很不得勁。

    清理的法事幾天前就在山上寺里舉行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參加僧人的法事。

    在場的就只有主持法事的清華，陳家的幾人，還有我。

    之后幾天我就病倒了，現(xiàn)在就在陳府修養(yǎng)。

    “那天，如果我們沒有下山……”我緩緩捂住了臉，抽噎著說，“就不會發(fā)生了……他還那么小……”

    陳大媽拍拍我的肩，說：“要怪的就是那心狠手辣的兇手吧！真是禽獸不如啊，出家人都是心善的，那孩子我也記得……”

    我呆呆地怔了一會，才想起件事：“清華師兄呢？為什么我那么久都沒看到他了？”

    “清華大師送你下來后就離開了，好像是有什么事吧?！彼参康?，“你別擔(dān)心了，清華大師能耐著呢?！?br/>
    “他是去找兇手了嗎？”我抹抹眼睛，“為什么他都沒告訴我？他是把我扔在這兒了嗎？”

    “你那時不是感染風(fēng)寒了嗎，有些迷迷糊糊的，清華大師是來看過你才離開的?！?br/>
    “哦。”我小聲應(yīng)道，然后又慢慢地縮回了被窩，“你把藥放那吧，我待會兒自己起來喝。”

    她嘆了口氣，還是擱下藥碗，出去了。

    朦朦朧朧中，仿佛我又回到了寺里。明亮的佛堂里，我看著正盤坐著念經(jīng)的清理，他閉著眼，有節(jié)奏地敲著木魚，嘴里正念念有詞。

    我慢慢蹲下了身體，細(xì)細(xì)地凝視著他的臉。

    他緩緩睜開眼，看到我蹲在他面前，忍不住噗嗤笑了出聲：“祁葉，你干什么?。俊?br/>
    “你在背誦經(jīng)書嗎？”我指了指他懷里夾著的本經(jīng)書。

    “是啊，每天師兄都會抽查的?！彼麚u頭晃腦道，“南無阿彌陀佛~”

    “怎么，你也要學(xué)？我可以教你背！不過，你得跟我講故事，你之前講的那個還沒說完呢?！彼J(rèn)真道。

    “我自己不會看書背嗎？”我嗤笑道，“你以為我不識字啊？”

    “可是，”他抓耳撓腮地說，“沒有人講你怎么聽得懂?。窟@些都是很難的。”

    “我又不像你一樣笨！”我伸手敲了敲他光禿禿的腦袋。

    他橫眉豎眼瞪我，作勢要爬起來敲回來，我輕巧地躲開，朝旁邊大聲道：“清華師兄，你這么快就過來了?。俊?br/>
    清理立馬坐好，還閉上眼乖乖地開始繼續(xù)誦經(jīng)。不一會兒，沒聽見聲兒，又偷偷掀起眼皮瞧瞧，結(jié)果就看到一旁偷笑著的我，生氣地爬了起來：“你又騙我！師兄沒有過來！”

    我飛快地朝門口跑去，他看我跑出了門，還是不甘的又坐回去了，最后還不忘狠狠瞪我一眼。

    “你個笨蛋——”我不禁大笑著沖他喊道，聲音拉的老長——回蕩在了整個山上一般，但是就是那一瞬間——我忽的就從醒了過來，整個人條件性反射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愣怔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原來是一場夢。

    天色擦黑，有些朦朦朧朧的，我這才注意到一個修長的身影正站在我的床前不遠(yuǎn)處。

    “清華——是你嗎？”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小聲喊道。

    “是我?！彼従徸呓诵澳愫眯┝藛?？”

    我抬頭拼命地打量著他的面色，但是無奈有些暗，我也看不大清，只得對他說：“太黑了，你能點一盞燈嗎？”

    我看見他沉默著走向一旁，拿著火折子，揭開蓋子，點燃了燈，頓時，房里漸漸被昏黃的光填滿了。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瞳眸暗沉沉的。

    我發(fā)現(xiàn)他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皺巴巴的，更讓我有些心驚的是，他的身上仿佛帶了一種失魂落魄的又孤寂的氣息。

    他慢慢走近了。

    我有些心疼，原本或許是清華的最后一位親人，清理的離去帶給清華的打擊肯定不比我少……

    “清華……”

    “嗯?！彼诹艘慌?，低垂下了眼睫。

    “……”

    又是一陣讓人有些難受的沉默。

    但是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心里更是止不住的心酸。

    我緩緩靠近了他，還是堅定地伸臂抱住了他，把頭輕輕擱在了他的肩上。

    “我也很悲傷……痛苦得不得了……我還埋怨自己，如果不是我們那天下了山，這一切就都不會發(fā)生了……我一直在想，如果能重來，我甚至愿意自己代替他！我…我是真心把他當(dāng)做自己親弟弟的……”我狠狠地把臉埋到了他的肩上，哽咽得幾乎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淚水已經(jīng)打濕了他肩上的布料，但是就是不想放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自己身邊的人離開……我小時候那會兒爺爺過世，但我都沒怎么看到……我都不記得了……”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背，還是沒有說話。

    “我就是很想不通……為什么會有人對他下手？我這輩子，第一次那么恨一個人……”我抑制不住地說道，聲音有些悶悶的。

    “但是，我也希望你不要太過悲傷?！蔽姨痤^，也不顧什么了，直視他的眼睛，定定地說：“而且，你也一定要保護(hù)好自己。”

    他幽幽地看著我，神情有些復(fù)雜。

    “你……”他輕啟嘴唇，頓了頓，才繼續(xù)道：“我知道?！?br/>
    “我知道錦竹寺有很多秘密，你也有很多秘密。”我低聲說道，“或許，清理的死，就和這些我不知道的糾葛有關(guān)吧。我猜，他們殺掉清理，肯定是有什么目的的，或許下一個就是你了。”

    “你都不擔(dān)心你自己嗎？”半晌，他道。

    “我不知道啊。如果是因為和你們扯上關(guān)系了而被追殺的話，我只能說，我一定會盡力保住自己的命，也請你保護(hù)好我……”我正經(jīng)地說，“當(dāng)然，我這種炮小配角什么的，應(yīng)該不會牽扯太多……吧？”

    他看著我，微微勾起了嘴角。當(dāng)然，那抹笑意轉(zhuǎn)瞬即逝。

    “接下來呢？”我問他，“你現(xiàn)在還在查兇手嗎？”

    清華站了起來，低聲說：“不用查的……”

    “你知道是誰？”我有些吃驚，“為什么？這又是怎么回事？”

    “總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瘋狗，攔在路上一頓發(fā)瘋，見著人就會不放過?！彼偷偷穆曇衾餄M是諷刺與譏嘲，還蘊(yùn)含著恨意。

    我有些汗顏他罵人的毒舌，不過這是在說那群兇手？還是個組織嗎？

    “瘋狗，是在說誰？”我有些不解。

    他轉(zhuǎn)過身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定定地道：“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師父所說的那個預(yù)言……”

    “什么意思？那個‘有緣人’的預(yù)言嗎？”我想起了之前的事。

    “你究竟是誰？”他看著我，輕飄飄地問了出來，目光竟然有些瘆人。

    “我……”我有些害怕地往后縮了縮身子，“你不是知道嗎？”

    “我所知道的，和事實是有很大差距的吧？或者說，你不愿意說出自己的來歷？還是，”他黑沉沉的目光直視著我，“你不敢說？”

    空氣一時之間有些凝固，我呆呆地看著此刻有些嚇人的他，不明白為什么上一秒還愿意讓我靠在肩上安慰我，這一秒就可以變臉色了。

    “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對吧？”我終于想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禁要氣笑了，虧我還一直擔(dān)心著他出什么事，可人家根本就沒劃分到他那個陣營里，他根本，就不信任我！

    “我的來歷對你來說就那么重要？非要說出口不可？”我有些難受地說。

    “我并沒有逼你說?！甭曇暨€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冷淡地都讓我有些心寒了。

    “可是你師父也說了，我不會對你們有什么害處……反而會幫助你們！不然你當(dāng)初為什么要救我？”我是真的有些受傷，我以為，至少在清華眼里，我已經(jīng)是錦竹寺的一份子了，可是沒想到在他內(nèi)心深處根本就沒有接納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并不相信我?guī)煾傅念A(yù)言?！?br/>
    “所以，你讓我待在山上，是為了觀察我？”我不可置信道。

    他沉默了。

    我呆呆望著他，好吧，充其量也就是知道了這個男人有多么冷漠而已。第一次見他時我不就覺得這是個沒有感情的冷漠的人嗎？他的眼里，根本就沒有感情這回事吧。只是這些天的相處，我以為他允許我和清理親密相處，他允許我住在他的圈子里，允許我靠近他，就以為他的冷漠冷淡是只會對其他人的，可是，殊不知，我也是他眼里的其他人吧。

    我緩緩低下頭不再看他，好久，才悶悶地說：“你又不是我的誰，我拒絕說?！?br/>
    良久，都沒聽到他說話。我抬頭，才發(fā)現(xiàn)他早已不見蹤影。

    無限的辛酸一下子襲上了心頭，我揪緊了被子，沒有哭出聲。媽的，我這些天怎么動不動就哭！伸手胡亂抹了抹眼睛，心里忍不住狠狠地咒罵清華那個死禿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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