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曲笙不說,他們也知道曲笙會要什么——作為羅浮兩界門里的囚犯,他們對人間最大的價值,便是這一身功法。越早被關(guān)進(jìn)來的修士,所修之功法已經(jīng)失傳的可能性越大,他們之中大多也不是邪修,只是行事乖張自我,肆意妄為,偏生又擁有強大的力量,因此容易為人間帶來災(zāi)禍。
人有罪過,功法卻是無過的。
曲笙從馬上躍下,她收了兵器,拱手行禮道:“那便請最早進(jìn)入羅浮兩界門的十位前輩,為后人流傳一部獨門功法,我回人間之后,定不會據(jù)為己有,而是找到合適之人修煉,將其發(fā)揚光大。”
玉丁香上下打量了曲笙一眼,道:“那么,紅塵城無礙后,我們也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了?”話里威脅意味十足。
對他們來說,功法傳世與否都無所謂,能達(dá)到自己的目的才是唯一在乎的。
他們心里只有一件事——重回人間!
曲笙并不意外他們會拆臺,也不怕他們拆臺,她笑道:“那是自然,如果前輩們同意的話,那就請諸位盡快默下功法,并以心魔起誓,保證功法的完整和正確性,我也會開始做準(zhǔn)備工作。”
玉丁香把斧子往地上一放,有些沒形象地盤腿坐下來,以手扶額道:“算了,我沒什么意見,你們兩位看著辦。”
智盧收了劍,抱臂在一邊道:“我無所謂?!?br/>
苦老大站在中間,左看看又看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道:“行啊,都這把年紀(jì)了,還被小輩陰了一把,你們現(xiàn)在倒是忍了,哼,不就是功法么?我也默,反正叱咤風(fēng)云的年代啊,是一去不復(fù)返了……”
丁香鋪出了四人,苦煞樓和西鳩閣各出了三人,定好了人選之后,雙方各自找了地方,用最原始的紙筆記錄功法。
這十部功法,每一部都足以成為這修真界人人爭搶的至寶。
曲笙已十分知足,但此時,居然有一名看上去有些沉默寡言的修士走到曲笙面前,他低聲道:“小友,我想問一句,天涼山的鳳云派還在不在?”
曲笙回憶了一下,似乎曾在蒼梧招新的時候,聽過某個弟子提起過有關(guān)鳳云派的事,便道:“鳳云派似乎在五千年前跟附近的朝門合并了,現(xiàn)已更名為朝云派。”
那修士臉上滑過一絲悲傷的神情,但轉(zhuǎn)瞬即逝,他取出一枚玉簡,遞給曲笙道:“還在便好,我……欠一個人情,這里有一件物品,你能不能轉(zhuǎn)交給曾經(jīng)鳳云派的修士,無論是誰,只要是鳳云派的人就好。我我不會讓小友白跑這一趟……”他說著,又從衣袖里取出一根竹篾,上面似乎寫了幾個蠅頭小楷,“這件東西,便送給你吧。”
太和并不會給關(guān)進(jìn)羅浮兩界門的囚犯搜身,很多修士都還留有一些貼身保命的物品,但也極為有限,這人能一次取出兩樣,也算下了血本。
曲笙道:“所有從這里帶出的東西,我都會交給太和檢查,你可確定?”
他點頭道:“確定。”
曲笙便收下了,只是她沒想到的是,除了這名修士,竟陸陸續(xù)續(xù)又有人來托她捎帶東西,帶的也是五花八門,遺憾的是,有些人已找不到收取東西的人或門派,只能失望而返,其中還有一人比較特別,他并未托付曲笙帶什么寶物功法,只求她將一方絲帕和一支竹笛埋在某地。
“我辜負(fù)了梨花白首之約,但至少,讓我用另一種方式陪伴她。”
也許他們曾經(jīng)縱橫天下,揮斥方遒……可經(jīng)過了歲月的沉淀,這些其實已經(jīng)年邁滄桑的惡人,竟然也記起了心中的牽掛。
曲笙沉默地收下這些東西。
玉丁香倒是冷笑一聲,對旁邊的智盧道:“你說這架,還怎么打,這些小毛孩子的心都不在這兒了。”
智盧想了想,道:“我也有一物想轉(zhuǎn)托她帶去人間,稍后便回去取來。”
玉丁香一噎,又轉(zhuǎn)頭對苦老大道:“你呢?別告訴也要哭唧唧的送信物。”
苦老大怒道:“老子早就把那些礙眼的東西殺了個精光,哪兒還有什么人,哼!”
一部分修士交了托付的東西之后,再看曲笙的目光便不一樣,宛如看一個即將回歸家鄉(xiāng)的信使,他們并沒有走回原位,而是站在了其他人身邊,似有若無地將曲笙保護(hù)了起來,曲笙看著也是哭笑不得。她將東西收好后,玉丁香等人也將功法寫好,她一并收入儲物袋中,立刻與秋浮君返回了之前雁門關(guān)所在之地。
那里面,還囚禁著兇獸般的容四。
“放我回人間!魏國還在!魏國不會亡!”
容四掙脫不開她的法門,因此曲笙也不去管他的叫囂,只凝神注視著天空,向秋浮君問道:“說來這紅塵城中也有上古紀(jì)之人,你可有認(rèn)識的?”
秋浮君道:“我大半時間在深山修煉,識得的人不多,若不是瀛川大戰(zhàn),只怕大多數(shù)人這一生都不會知道我的存在,之后我便封印狄或,入了游離境,大概……”
曲笙明白了,這位能修到八階的異獸大能幾乎足不出戶,只有人家聽說過他的份兒,斷沒有他認(rèn)識別人的道理。
她道:“這紅塵城乃是上古紀(jì)一位修士以心為城所化,她如今信念崩潰,紅塵城持續(xù)不了多久,這其中有路三千曾布下的禁制種種,無形中維系著那些囚犯的平衡關(guān)系,因此紅塵城必須留下來,你為至純至凈之獸,能否凈除甜姑娘心中的怨氣?”
秋浮君化為人形,他用手在空氣中感應(yīng)了一下,便道:“可以一試?!?br/>
曲笙道:“那解決怨氣的事便交給秋浮君了,我來查查這座城的問題。”
兩人分頭行事,秋浮君又化出那枚龍角,他銀發(fā)被風(fēng)拂起,渾身發(fā)出圣潔的光芒,宛如與日爭輝的明月,將銀光灑在城中每一個角落,似要將這里殘余的罪孽一一凈化。
曲笙將雁門盾握在了手中,她低聲一喝,雁門關(guān)隨即擴大,城墻蔓延而出,迅速將整座紅塵城圍繞在其中,她站在關(guān)城上,閉目凝神感受這座城的呼吸、規(guī)律。
就算是一座城,它也有它的責(zé)任和執(zhí)著,悲傷與憤怒,以及,也曾有過的歡樂,有過醉生夢死的歌,纏綿入骨的相思……有人的地方,便有故事,它們在角落里滋生,漸漸爬上了城墻,順著那磚縫,成為了這座城的一部分。
這一瞬間,曲笙前所未有地接近這座城,而更接近的,是甜姑娘的心,在這座本為虛無的城中,漸漸浮現(xiàn)出一扇門,仿佛只有一步,她就可以推開這扇門,看到那個曾經(jīng)被稱為“甜菩薩”的女子所擁有的,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可她終究還是沒打開那扇門。
曲笙輕輕將手放在了門上,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門下的顫抖——那是在秋浮的凈化下,甜姑娘那份無處安放的悲傷。
她不了解甜姑娘,甚至也不知道甜姑娘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她只知道,一個能將所有人守護(hù)在自己的城中的人,一定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若是你心里的城毀了,沒關(guān)系。”曲笙閉上雙眼,輕聲道,“我的給你。”
當(dāng)她再次睜開眼睛,那雙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的是曾經(jīng)七百二十個世界,也是她現(xiàn)在所生活的,最踏實的家園。
這便是曲笙心中的城。
她的意念順著雁門關(guān)的城墻涌向整座紅塵城,似一雙溫柔的手,撫平了城的傷痛和那搖搖欲墜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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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間無論三大勢力如何搜也找不到的小宅院里,甜姑娘突然淚如雨下。
她低聲對路三千道:“我護(hù)人一世,也遭過人欺騙謾罵,經(jīng)過折辱,受過誤解,皆不放在心上,修一顆堅不可摧的心,修一身臨近巔峰的境界……可我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被人守護(hù)是什么感覺……路三千,那些曾經(jīng)被我保護(hù)的人們,他們也一定有跟我一樣的感覺,對吧?”
路三千看著她,緩緩地點了點頭道:“會的,守護(hù)與被守護(hù),都會得到心靈上的慰藉。”
甜姑娘看著門上那染血的符號漸漸消失,再沒有動作。
路三千知道,也許直到今天,甜姑娘對瀛川大戰(zhàn)時那些死去之人的愧疚,才真的得到了解脫。
甜姑娘將手放在了那扇門上,只輕輕一推,門便開了。
路三千起身道:“既然小輩們已經(jīng)打掃了戰(zhàn)場,也該是我出馬的時候了。”
甜姑娘問道:“你現(xiàn)在想要做什么?”
路三千一本正經(jīng)地道:“自然是托她帶點東西?!?br/>
甜姑娘:“……”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