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應(yīng)該是一篇新聞報道的東西被這記者寫得就像推理小說一樣,還帶了伏筆和懸念,但是卓陽知道,陸鎣一當年所作出的判斷在不了解、不懂行的人看來確實是神乎其神的。
陸鎣一是如何鎖定作案人員里有內(nèi)賊的?除了綁票案經(jīng)常有類似的熟人作案事情發(fā)生以外,原因有三:其一,綁匪能夠熟知富商的晨跑線路并成功地在路上堵住他。當然,這也可以說是綁匪鎖定了富商后,經(jīng)過數(shù)次踩盤子確認了他的位置,那么來看第二點。
其二,富商被遺忘的手機。卓陽猜測陸鎣一應(yīng)該曾經(jīng)懷疑過富商的司機與綁匪有關(guān),畢竟富商被車子帶走,而他每次晨跑必帶的手機又好巧不巧地就在這一天的前一晚遺忘在了車上,這委實很難讓人相信是種巧合,然而陸鎣一想必從富商的手機上確實調(diào)出了能夠證明司機清白的記錄。因為富商既然習慣于帶著手機晨跑,那么當他發(fā)現(xiàn)問題后,第一件要做的事當然就是打電話確認自己的手機在哪,也因此,富商被遺忘在車上的手機上應(yīng)該有一個當時由富商家中座機撥出的號碼。據(jù)此,陸鎣一排除了司機的嫌疑后,便迅速將目標鎖定在了富商侄子的身上,那是因為第三個理由。
其三,綁匪中有人對富商的身家到底值多少十分了解。綁匪第一次提出的五千萬不過是個虛標,用于掩飾富商侄子的內(nèi)賊身份,并且試探富商家人而用,當富商太太說出只能湊出一千五百萬的時候,綁匪便已經(jīng)知曉富商太太很可能報了警,因此他自然不會出現(xiàn)在約定交割款項的地方,也正是因此,事情敗露后,富商太太才會剛到家就收到了斷指恐嚇。同樣的,當富商太太表示只有三千七百萬的時候,一個不熟悉富商的綁匪是不可能知道這已經(jīng)是他們能湊出的最高數(shù)額的。畢竟綁匪是要錢,把富商家逼急了就是個一拍兩散的結(jié)局,誰也不想看到。然而,即便是富商身邊的人,也并非人人都知道富商的真正家底有多少,除非是那個幫著富商做生意,同時在當時已經(jīng)掌管著富商產(chǎn)業(yè)的人。對了,還要加上一根斷指,不是人人都知道富商身上的小特征的。因此,陸鎣一迅速得出了富商侄子即是綁匪之一的結(jié)論。
卓陽為陸鎣一的卓越洞察力而叫好,他如今已經(jīng)二十八歲,又在特殊部隊里磨練多年,此時推斷這些自然易如反掌,然而十三年前,他不過才十五歲,當時的他可沒有這份能力!思及此,卓陽忽然愣了一愣,怎么,原來陸鎣一比他大一歲嗎?思及此,卓陽的心里居然對陸鎣一起了一種微妙的憐惜感。
再看下去便是陸鎣一巧妙審問得到訊息的過程,富商的侄子老實交代了自己所知道的,然而可惜的是,連他也不知道綁匪的身份是什么。他是在一個網(wǎng)絡(luò)聊天室里認識的對方,因為發(fā)了些不受富商重用,辛辛苦苦忙碌數(shù)年不過是為富商兒子做嫁衣還被看不起之類的牢騷,對方忽然問他:“既然如此,你想不想報復?”這之后,他便在對方的安排下做了富商家中的眼線。富商的手機也是因為被他灌醉酒后,送其回家的路上有意識地留下的。
那么此時綁匪在哪,富商又在哪呢?約定交付贖金的日子就在一天后,如果要保住富商和他的財產(chǎn)那就必須在這短短一天的時間里找到富商被關(guān)押的所在,將其救出。陸鎣一聽了綁匪兩次打來電話的錄音,當時警方也曾經(jīng)試圖追蹤電話來源,但是每次未等趕到,綁匪便已匆匆離去,警方最后能夠找到的也不過是幾個分散各處的公用電話亭而已。
那個時候大街上的探頭遠沒有如今多,設(shè)備質(zhì)量也不高,加上綁匪刻意做了偽裝,想要靠此來發(fā)現(xiàn)綁匪蹤跡實在是難上加難,于是陸鎣一從另一個側(cè)面進行了快速、準確的切入——查找區(qū)域交集。那幾個公用電話亭固然并不在一個區(qū)域,但是卻十分湊巧地都在一輛49路公交車的行駛線路上,這就代表著綁匪要么就藏身于這條公交線路的附近,要么就是平時生活中有很大的可能性經(jīng)常使用這部公交車。
不論是陸鎣一還是卓陽,即便沒有警方的通緝犯檔案庫也能立刻做出判斷,這個綁匪不可能是外來人員,原因很簡單,每一座城市,每一個區(qū)域的格局其實都是既定的。在普通老百姓看不到的世界里,那些活動在陰影中的人們各有各的地盤,像富商這種人、這種身家,不會沒人打他的主意,但他以前沒出過事,這就說明他也懂規(guī)矩,黑白兩道都打了招呼,但凡在道上混的,比如警方懷疑的第一個殺人犯,不可能不懂這個規(guī)矩。然而俗話又說,亂拳打死老師傅,往往一些街頭小混混就因為不懂規(guī)矩常常做出一些胡天胡地的事兒來,這就是富商目前最可能碰到了的情形。
言歸正傳,那么綁匪會是怎樣的一個人?老頭說他看到綁匪開了桑塔納帶走了富商,沒過幾日就變成了搭乘49路,那會不會是綁匪不想暴露自己的車牌號呢?這種可能性的確是有的,但是陸鎣一做出了進一步的判斷,車,恐怕不是綁匪自己的。十三年前,國內(nèi)私家車的普及率還沒有那么高,那個年代,除了小車司機、出租車駕駛員,一個普通家庭能夠有一部車,那都是生活條件還算可以的。生活條件還算可以的人會甘冒風險去綁架勒索?固然不是沒有這種腦子抽風的人,但比率顯然可以小到忽略不計。這樣一來,這輛只出現(xiàn)過一次的桑塔納就很有可能是綁匪工作單位的車子。
沒錯,陸鎣一做出了綁匪是有工作的人的判斷,這一點倒是不難推測,因為綁匪每次邀約交割贖金的時間不是在午休時間就是在傍晚下班以后,同時從綁匪在電話中的談吐來看,他并非一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一個工人,可能還要值班。陸鎣一看了裝斷指的盒子,果斷將目標鎖定在了3號嫌疑人身上。之后,他調(diào)閱了3號嫌疑人工作單位的情況以及他的住宅所在等個人信息,每一條信息都基本吻合了他的判斷。
工人跟前妻離婚后,目前獨自居住在一套四十多平米的一居室中,住宅小區(qū)正在49路其中一個公交站的附近,然而這棟住宅顯然不適合存放肉票,為了保證順利拿到贖金,他需要一個更安全且能夠隨時照看到肉票的地點,這樣,除了家,工人工作的工廠成了最好選擇。
陸鎣一假裝去談生意的人,混進了那間塑料產(chǎn)品加工廠,通過實地調(diào)查,很快發(fā)現(xiàn)這間工廠里有一輛公車是桑塔納型號,另有幾間倉庫專門用于存放加工原料,而嫌疑人正是倉庫管理員。在確認了綁匪裝斷指的盒子與這間廠里裝零配件的盒子一致后,陸鎣一提出了參觀工廠原料倉庫的要求,工人的臉色當時就有點不好看,陸鎣一便知道八九不離十了。誰想到倉庫打開后,里面并沒有富商的身影。也是陸鎣一多留了個心眼,來回轉(zhuǎn)了幾圈,終于發(fā)現(xiàn)有一列貨架擺得與其他的都不同,有點歪歪斜斜,而且那一處地面踩上去的聲音也有點奇怪。
陸鎣一心里有了主意,回去后便帶了人當晚突襲了工廠,抓住了工人和他的同伙,工廠的司機。挪開貨架后,他發(fā)現(xiàn)底下有塊木板蓋,再移開,下面竟然有個地洞,富商就被蒙了眼睛,嘴里塞了布條關(guān)在其中。原來工人覺得自己被前妻拋棄是因為沒錢,所以想著要快速弄一筆錢來挽回自己的婚姻。
富商被救出來后,稀里糊涂地說一直以為自己被關(guān)在山里,并且是一天換一個地方。陸鎣一告訴他,那是綁匪施的小把戲,這塑料廠里到處都是堆積的零配件,只要帶著他蒙了眼睛,晚上腳高腳低地溜達那么幾圈,或者將廠里的車開上那么幾轉(zhuǎn),他就糊涂了,也就沒了逃跑的心思,任人擺布。這起綁票案最后以一個很好的結(jié)局了結(jié),陸鎣一原本似乎也不打算顯于人前,連夜就走了,但是不知道這個記者從哪里得到的消息,也可能是富商家人透露的,把這件事情添油加醋寫了一通,成了部傳奇小說,這也是山陸保全公司不多的曝光于媒體的其中一次。
卓陽喝了一口茶,忍不住又去看陸鎣一的另一樁光輝過往。那是十二年前的S省高官宅邸槍擊案,這起案子的報道由于當事人身份的特殊,要比第一起少許多也含糊許多。即便如此,卓陽還是能從那些不多的描述中讀出陸鎣一當時處理委托的高明手段。
出于職業(yè)敏感性,卓陽十分清楚這是一件多么棘手的事,當VIP保鏢最難的一點其實不是護住VIP的安全,而是要讓VIP的身處環(huán)境從不安全變?yōu)榘踩:唵蝸碚f,老百姓中有句俗語叫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要是給賊惦記上了,那就只好每天提心吊膽,這種日子誰受得了?所以VIP保鏢固然需身負高強本領(lǐng),但是僅僅只是能夠在亂局中護得主人一命只能說是合格而已,好一點的保鏢能夠找到危險的源頭,想辦法將之拔除或消解。當然,也有些仇恨是無法消除的,這就需要保鏢能夠在對手行動的時候一擊即中,將之擊斃。至于更好一點的保鏢則可使得賊人不敢輕舉妄動,久而久之自動打了退堂鼓。陸鎣一的這一起委托完成得遠不如上一單驚險離奇,但是從最后結(jié)果來看,卓陽相信,他顯然做到了第三點。從那以后,高官再也沒有遇到過類似的事件,一名十七歲的少年卻能夠做到這樣地步,卓陽對陸鎣一的實力不由得有了個重新的評估。
卓陽當然不是不信任陸鎣一的能力,他只是不想陸鎣一遇到危險,然而陸鎣一明明有十多年不再涉足這個領(lǐng)域,此時突然的變化卻令他心里產(chǎn)生了不安,他想到了陸鎣一當時在地洞中瘋了一樣的模樣,也想到了李景書所說,陸鎣一曾經(jīng)險些成為陸家的當家人卻在18歲那年離家出走,直至如今。是什么令他從一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變成了如今這個吊兒郎當,永遠不肯把自己的心思說出口的青年,又是什么令他在十多年前毅然離開了鏢師的行當,如今又重新踏入?卓陽想著,不由得嘆了口氣,既然陸鎣一想做,那他少不得要舍命陪君子了,休息了兩年多,他的身手也有點退步了,或許,這也是天意的一種吧!
卓陽站起身來,下樓去找陸鎣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