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孫主任低頭喝了一口水，舔舔嘴唇，搖著頭，慢悠悠地說：

    “我們今天去城東派出所確認(rèn)過了，那天晚上根本沒有報警記錄，他們也沒接待過什么濤哥......”

    什么？

    李季身子一顫，“咣當(dāng)”一聲，手里的包落在了地上！

    “怎么會？你們有沒有搞錯！”

    片刻之后，李季恍然驚起，不禁失聲大叫。

    “那天晚上,我明明去了城東派出所,他們王所長還親自訊問過我.....”

    李季的臉色發(fā)白，語聲急促，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你看，這是他們出具的情況說明，”孫主任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攤放在桌子上，“你說的那天晚上，城東派出所根本沒有任何接警的記錄?！?br/>
    “孫主任，我沒騙你，我真的去過??！”

    李季急得要哭了。

    可他立即想起來，那天晚上自己確實沒做筆錄。當(dāng)時還暗自慶幸沒留下案底，誰知現(xiàn)在證據(jù)也沒了。

    “沒有書面記錄，怎么能證明你去過，”孫主任笑容可掬，語氣平和，“關(guān)鍵是人家城東派出所說了，根本沒這回事?！?br/>
    “孫主任，你可以去問他們，那天好多人在......”

    李季大聲說著，努力想要抓住什么東西。

    “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有一個姓宋的警官，是他把我?guī)先サ?，”李季眼前一亮，“孫主任，你可以去問他!”

    “姓宋的警官？你說的是小宋吧?！?br/>
    孫主任眨眨眼。

    “對，對！就是宋警官，年紀(jì)挺輕的那個?！?br/>
    李季點著頭，急急地說。

    孫主任微微一笑，酒氣拂拂而出：“宋警官也在啊。那天是他值班，他說不知道有人來報警啊?！?br/>
    “他說謊！”李季氣極。

    “李季！你不要再胡編亂造了！”孫主任臉色一變，猛地一拍桌子，“我已經(jīng)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執(zhí)迷不悟，心存幻想，不肯坦白交代......”

    “這是誣告！沒影的事！”

    李季怒了，急了。

    “人家都說，不到黃河不死心。李季，你是到了黃河心也不死啊?！睂O主任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憤憤的，“如今證據(jù)確鑿，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孫主任，我要和馬濤當(dāng)面對質(zhì)！”

    “當(dāng)面對質(zhì)？”孫主任哼了一聲，冷笑著，“你去公安局和他對質(zhì)吧。”

    “去公安局？”李季一愣。

    “對！”孫主任面色一正，“已經(jīng)通知公安局了，他們的人很快就到?！?br/>
    李季呆住了。

    他全身僵硬，只覺兩眼發(fā)黑，像是有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心上，大腦瞬間空白。

    這時，孫主任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外。

    李季的嘴唇抖動著，呼吸聲粗重，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扶著椅背，慢慢坐下。

    “李行長，你沒事吧？”

    小羅撿起地上的包，遞到李季手里，順手把一直拿著的李季的手機塞了進去。

    李季曲起手指，將包握在手里。他直勾勾看著小羅，臉上擠出一絲干巴巴的笑容。

    “李季同志，走吧?！?br/>
    孫主任走了進來，沖著李季撇撇頭。李季呆呆地站起身，喉嚨里響動著，慢慢移開步子，朝門口走去。

    天還沒完全黑下來。走廊上沒開燈，一片灰蒙蒙的。

    “先去葉行長那里?！?br/>
    三人走進電梯，孫主任說。

    電梯門緩緩關(guān)上。

    剎那的壓抑感撲了下來。片刻之后，李季的呼吸忽然暢通了。他不禁為自己方才的表現(xiàn)感到羞辱。

    去公安局怕什么？

    反正自己沒受賄，有什么好怕的。無論怎么樣，也不能明目張膽地，把黑的說成白的吧。

    朗朗乾坤，法治社會，還能沒個說理的地方？

    這樣想著，李季的心情漸漸平復(fù)下來，蒼白的臉上也有了幾分血色。

    電梯停住。

    三人出了電梯，來到葉欣辦公室門前。門敞開著，里面?zhèn)鞒鰩讉€人說話的聲音。

    孫主任雙手在臉上使勁擦了兩把，嘴巴努了努，用力拽拽胸前的襯衫，上前兩步，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

    “門開著呢，進來吧?！?br/>
    葉欣的聲音很輕。

    三人走進屋里。

    李季發(fā)現(xiàn)沙發(fā)上坐著兩個穿警察制服的人。葉欣坐在辦公桌前，正皺起眉頭，看著手里的一張紙。

    “小李，你說，這是怎么一回事？”

    看見三人走進來，葉欣抬起頭，看向李季。

    “葉行長......”

    李季胸口一熱，疾步上前。

    “這是公安局的同志?！比~欣指了指。

    “我沒有受賄！”

    李季大口喘著氣，看也沒看，竭力在腦子搜尋著最恰當(dāng)?shù)脑~語。

    “我根本不認(rèn)識東升建筑公司的人，那一萬塊錢是他們歸還從我這里拿走的我的錢......”

    李季口中酸澀，說得像繞口令。

    “歸還的你的錢？”

    葉欣眉毛一挑，一臉的不解。

    “對，那本來就是我的錢！”

    李季看了那兩個警察一眼，大聲說。

    “你的錢？”

    一邊說著，葉欣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對，我的錢，”李季點點頭，盡量讓自己不那么心急意亂，“葉行長，是這么一回事......”

    于是，李季把那天發(fā)生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你說的都是真的？”

    葉欣聽完，扶著桌案，眼睛瞪得老大。

    “葉行長，我們今天去城東派出所確認(rèn)過了，”孫主任咳嗽了一聲，抓抓頭發(fā)，“他們說，根本沒這回事......”

    “嗯？”葉欣愣了一下，兩眼看向李季。

    “我也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催@么說，”李季哭喪著臉，“我對天發(fā)誓，我真的去過......”

    李季的胸膛就要炸開了。

    自己明明沒有受賄，明明去過城東派出所，那些錢明明就是自己的，可就是沒人承認(rèn)。

    更可悲的是，自己說來說去，也就那幾句話，車轱轆一樣。有冤說不出，有理說不清，簡直就是風(fēng)箱里的一只老鼠。

    急切之間，李季額頭汗珠滾滾。

    他怔了一下，忽地想起鄭重，心里一著急，對著那兩名警察脫口而出；“那天你們市局的鄭科長也在，我說的這些，他都知道。不信，你們回去問他！”

    “鄭科長？”那個身材高瘦、皮膚微黑的警察站了起來，“你說的是鄭重科長嗎？”

    “對，就是他！”李季連連點頭。

    “你，你認(rèn)識鄭科長？”

    瘦高警察眼睛眨了幾下，目光專注。

    “嗯！”李季使勁點頭。

    “我們是小學(xué)同學(xué)......”

    此時李季也顧不上許多了，想也沒想，張口就說。

    瘦高警察沉默了。

    他扭頭看向同伴。兩人對視一眼，互相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有些難以捉摸。

    “李行長，實在不好意思，”瘦高警察搓了搓手，聲音低下來，“我們也是例行公事，還得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br/>
    說著，他看看葉行長：“葉行長，我們先請李行長配合我們回去做個筆錄，......嗯，......至于其他的，等我們查清楚以后再說吧?！?br/>
    “這樣也好，”葉欣坐回去，用手指輕輕彈著桌面，“我相信李季同志不是那么沒有原則的人......”

    頓了一下，他看向李季：“小李，你去吧，好好配合。問題總能查清的，我相信公安機關(guān)是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的?！?br/>
    李季點點頭。他很想再說點什么，可滿腦子的話，突然一句也記不起來了。

    李季跟著兩名警察，到了樓下。

    一輛警車停在院子里。

    另一名警察拉開車門，讓李季先上車，隨后緊跟著坐了上來。李季下意識向一旁挪了挪，將目光投向車窗外。

    瘦高警察坐在了駕駛位上。

    他關(guān)上車門，發(fā)動起車子，隨后朝站在車旁的孫主任擺擺手，一踩油門，警車沖了出去。

    夜幕降臨。

    車窗外的街道一閃而過。李季的心情，隨著變幻的景物，忽上忽下、時明時暗。

    到了市公安局，三人下了車。兩名警察一前一后，將李季夾在中間，走進另一側(cè)的一座輔樓。

    樓里面很安靜。墻上的大字標(biāo)語，讓李季頓時產(chǎn)生一種壓抑的感覺。

    李季被帶到頭上的一個房間。

    他在椅子上一坐下，立時便找到了一種熟悉的感覺。那天晚上在城東派出所，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兩名警察很客氣，非常詳細(xì)地詢問了李季那天的情況。李季一五一十，都一一作了回答。

    問完了，瘦高警察將筆錄拿到李季跟前，讓讓李季確認(rèn)簽字。李季注意到，另一名警察已關(guān)上門，悄悄走了出去。

    等李季簽好字，瘦高警察坐回去。

    他看了看，將筆錄放在一旁，身子向后靠了靠，抱起雙臂，盯著李季身后的白墻，一語不發(fā)。

    李季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臉也開始發(fā)燒。他有些慌亂，難道今晚要在拘留所過夜了？

    想起待在監(jiān)察室的一晚，李季心有余悸。

    他盯著瘦高警察滿是胡子茬的下巴，身子一點點緊繃，小腿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起來。

    咚咚！

    咚咚咚！

    咚咚!......

    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

    這急促的腳步，在門外的一片靜寂里，踏出空洞洞的震響。

    轉(zhuǎn)瞬間，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李季和瘦高警察幾乎同時看過去。

    “砰”的一聲，屋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