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燁正立在那艘極美的畫舫前頭,紫金玉冠,玉帶楚腰,眉宇間寫著矜貴與懶散。秋風(fēng)掠過,浮動他斑斕衣袂,意態(tài)風(fēng)流。
而在他后面,女子裙裾微動,風(fēng)擺清荷般的顫,卻是葉容安。
這是一組比阿妍和北辰煜還要奇妙的組合。
北辰煜捏著骨扇的書略略一頓,然后不著痕跡起身,漫步至畫舫前頭,清風(fēng)朗月般一笑:“五弟也是頗有雅興。葉小姐也在?”
葉容安從北辰燁身后走出,俯身行禮:“容安見過四殿下?!?br/>
儀度翩翩,落落大方。
阿妍見裝死不成了,只得走了出來,衰衰地沖北辰燁行了個禮。其實她心里有點納悶,按理說北辰燁現(xiàn)在應(yīng)該忙得不可開交才是,怎么也有閑情逸致約了紅粉佳人來郊外游畫舫。
北辰燁鳳眸里魅色流轉(zhuǎn),目光有意無意從她身上滑過,有著一種實質(zhì)感。他看著北辰煜,牽起一抹懶散的笑:“既然這么巧,那么四哥應(yīng)該不介意我和葉小姐與你二位一起游湖吧?”
“五弟…”北辰煜知道他這個弟弟慣常是不按常理出牌,此刻見他提出這么個要求不由懷疑。
“四哥,”北辰燁依然是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我的畫舫漏水了?!?br/>
“”北辰煜的嘴角抽了抽,被北辰燁的厚顏無恥驚著了。
如果畫舫真的漏水了,北辰燁和葉容安能面不改色有的沒的說這么久也算是天賦異稟。如果沒有,葉容安能面不改色聽北辰燁胡扯這么久也算是天賦異稟。綜上所述,阿妍給天賦異稟的葉小姐點了一個贊。
*
遠山,玉湖,寒橋,畫舫。
爐香裊裊,氤氳了舫內(nèi)人身姿。
紅木小幾上此刻放了棋子,是黑白暖玉制成的,泛著潤澤的光暈。葉容安和北辰燁正在對弈。
阿妍抱著點心在旁邊慢慢吞吞地吃,覺得北辰燁這孩子不錯,耍得了賤裝得了逼,既能跟兄弟斗圖,也能跟佳人斗棋。
就在阿妍神游天際之時葉容安已是放下了手中棋子,嫣然一笑:“容安認輸。五殿下棋藝精湛,容安不敵?!?br/>
葉容安棋藝在帝京的貴女中頗副盛名,但沒有跟北辰燁對弈過,因而也不知道他究竟棋藝如何。起初念及他為皇子而她是臣女,葉容安下得頗有些心不在焉,總想著萬萬不能贏過北辰燁讓這個心思奇詭的皇子不痛快??墒牵瑳]走幾步棋葉容安就發(fā)現(xiàn)北辰燁沒有她想得那么廢材,她心一驚準(zhǔn)備好好下卻發(fā)現(xiàn)早已回天無力。
北辰燁的指間捻著一枚白色棋子,他的鳳眸微微瞇起,把玩著棋子對北辰煜說:“四哥可有興趣替葉小姐完成這一局?”
北辰煜正倚靠在榻上,手里執(zhí)了一本泛黃的古卷,他聞言薄唇微勾:“有何不可?”
葉容安朝他柔情脈脈地笑了一下,然后讓開位置。
她默了一下,然后站到了北辰煜身邊。
孰輕孰重,一眼可知。
安國公府是北辰煜的外祖父家,葉家與北辰煜向來是利益相關(guān)。而葉容安,作為安國公府的嫡出小姐,自小就是家族內(nèi)定的四皇子妃,雖然這些年景熙帝遲遲不肯下旨冊立她,以至于她熬到了如今這個尷尬的年紀(jì),但是葉容安早已以四皇子妃的標(biāo)準(zhǔn)要求自己。北辰煜跟她也算青梅竹馬,自小感情就勝于常人,可是今天她發(fā)現(xiàn)北辰煜跟溫妍在一起的場面卻也分外和諧,似乎與和她在一起時也沒有什么不同……
葉容安心底莫名其妙就有了一些膈應(yīng),不自覺的,她的目光就偏離了棋局,來到了阿妍身上。
阿妍正在剝從南邊進貢的蜜橘,忙得不亦樂乎,看起來無知無害。葉容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覺得匪夷所思,就這么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憑什么可以吸引當(dāng)朝皇子的目光?
就在這時,妍姑娘突然在百忙之中抬頭,沖她笑了一下。葉容安猝不及防,心中不由一凜,但好在宅斗多年面子技巧高超,她立刻回了阿妍一個和善且高雅的微笑。
阿妍在心里輕輕一哂,這個葉家小姐,又不著痕跡埋汰了她一回。一個笑容,也可以體現(xiàn)氣質(zhì)彰顯身份的啊。
經(jīng)過這么一個小小的插曲,葉容安的心思總算是安安穩(wěn)穩(wěn)回到了棋局上。
黑白棋子,一來一回。北辰燁和北辰煜都唇畔輕牽著,一個沉魅,一個溫雅。沁著冷香的風(fēng)從開著的窗灌了進來,廣袖微曳,迤邐風(fēng)流。
郎獨其艷,絕代風(fēng)華。
葉容安看著,漸漸地,面皮子繃了起來。因為她發(fā)現(xiàn),北辰燁的棋藝要比她想象中的好得多。剛剛不僅僅是她沒有好好下,其實北辰燁也沒有好好下。他根本就是在陪她玩玩,而不是把她當(dāng)做一個真正的對手。她突然覺得,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棋藝似乎也沒有什么。
今天北辰燁突然邀她來郊外游湖,葉容安本是不愿意來的,一方面她早已答應(yīng)參加耿瑤的聚會,另一方面,她也不想跟除北辰煜以為的皇子走得太近??墒钱?dāng)時北辰燁意味深長說了句:“你想知道四哥今天會約誰游湖嗎?”
短短一句話,直擊她的命脈。
葉容安突然感覺自己有點悲哀。
阿妍吃完了蜜橘,也過來裝模作樣看棋。有道是“觀棋不語真君子”,阿妍覺得她現(xiàn)在特別的君子。
北辰燁看似漫不經(jīng)心卻招式奇詭猝不及防,北辰煜看似溫文爾雅卻步步為營攻守嚴密。兩個人一來一往,速度都漸漸緩了下來,面色也都凝重了起來。
阿妍不懂這彎彎繞繞,只知道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多了少,少了又多,到最后,幾乎是膠住了。
阿妍看看一旁的葉容安,發(fā)現(xiàn)她一臉的正經(jīng)嚴肅,蔥細的手指甚至都在掐著手帕。阿妍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不能過于脫俗,于是默默將手中的果子放到了一邊的案上,作正經(jīng)狀,看棋。
就在這時,北辰煜擱下了手中的黑色棋子,微微一笑道:“五弟,看來我們今天這局棋一時半會難以結(jié)束,不如改日再下,以免怠慢了兩位小姐。”
北辰燁唇角一漾,一抹笑意融了山水長天:“也是,兩位小姐想來也覺得無趣的很。四哥,我改日再與你一決勝負?!?br/>
阿妍在心中無力地想,覺得無趣的只是她,人家葉小姐看得可入迷了。
婢女進來撤了棋局,阿妍等人圍著紅木小幾坐下,喝著婢女新上的茶。
葉容安掀開杯蓋,慢慢喝了兩口,然后對阿妍笑了笑:“溫小姐,我似乎有些暈,你能陪我去外面吹吹風(fēng)么?”
阿妍相信,葉容安絕對不是想單純地去外面吹風(fēng),因而也不會說出“頭暈了應(yīng)該躺著啊”這樣的蠢話。她眨眨眼道:“好啊?!?br/>
葉容安立在畫舫前頭,迎著風(fēng),纖腰筆挺,一點都看不出來暈的跡象。
她曼聲開口:“這里的景致真好,其實到了深秋,漫山紅遍,層林盡染,亦是別有韻味?!?br/>
阿妍道:“想來葉小姐對這里很熟悉?!?br/>
葉容安白玉面龐上帶著追憶般的微笑:“自幼時起,我便與煜哥哥時常在此游賞,或泛舟垂釣,或踏青縱馬,間多盛美之景。四時之致,朝暮之景,早已深刻于心?!?br/>
深刻于心的,不是景,而是景里的人,景里的情。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但是阿妍聽懂了。
其實,朝野內(nèi)外對北辰煜有意的女子頗多,葉容安往常對此也是一笑置之。但是今天,她卻覺得她很有必要說些什么。
“昔日我在民間時就聽說過不少四殿下和葉小姐的故事,青梅竹馬才子佳人,堪稱絕配,如今聽聞傳言果然不虛。”阿妍笑得一臉傻白甜。
“煜哥哥確實對我頗為照顧,可是傳言不免夸張了些?!比~容安似水長眸劃過柔情蜜意的波,“倒是我與溫小姐一見如故,不日我將在京郊的別院設(shè)宴,都是我們這些小姐妹的相聚,屆時明暄公主也會親臨,不知溫小姐可否賞光?”
阿妍:“……阿妍自當(dāng)叨擾。”
阿妍的內(nèi)心是惆悵的,她始終想不明白,這些帝京的貴女們是不是閑得發(fā)霉也錢多得發(fā)霉,動不動就要擺個宴席邀上熟悉的不熟悉的同類吃吃飯聊聊天,她可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舫內(nèi),北辰燁幾乎要融在了榻上,他半真半假對北辰煜說:“四哥,葉小姐今天不高興了?!?br/>
北辰煜慢條斯理喝著茶:“容安素來通情達理,定會分得清孰輕孰重。”
“所以說四哥你不了解女人,再聰慧的女子遇上感情的事依然如同無知童稚。不是每個人都像阿妍那樣沒心沒肺的。”說到最后,聲音里帶上了不甘無奈的意味。
“我倒覺得溫小姐是個心思剔透的人。”
“她如果知道你這樣夸她該嘚瑟了?!北背綗钫Z調(diào)輕松,“不過她正常起來也確實是只小狐貍,不過嘛……”
“如何?”北辰煜挑眉。
“不過四哥你就不要白費心思了。你雖然是一個很好的獵手,她卻不是一只普通的狐貍?!北背綗畹纳袂橐廊皇菓猩⒌?,可是沉魅的目光下卻是鎮(zhèn)重的意味。
“哦?如果你真對她有信心,此刻就不會在我面前說這些了。”北辰煜不以為意。
他語音剛落,卻有一個丫鬟匆匆忙忙跑了進來,神情萬分慌張:“殿下殿下,不好了!”
北辰燁眸底幽光一閃。
北辰煜沉聲開口:“別慌!出什么事了?”
“船尾、船尾漏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