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天身周的巨大水球逐漸擴張到了極致,只聽得轟的一聲,那漫天洪水如找到一個傾瀉口一般,向著已然干涸的河道下游怒號而去。那綿延不絕的洪流,浪花翻涌間,一顆顆狼頭于水流間起起伏伏,天地間有如狼群奔騰,入河即破,濺起滔天巨浪,一浪推一浪,瞬間填滿整個河道。
數(shù)息間,犁天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見,而那凝聚起來的水球,已然盡數(shù)奔涌而出。
一江激流滾滾而去,若非親眼所見,青峰哪里敢相信竟然有人能以一己之力cao控這滿江之水!如此威能,讓青峰的心更加火熱。
悠悠吐出一口濁氣,犁天挺身而立,看見青峰目瞪口呆的神情,他腳踏浪花,輕輕一躍,跳到了岸邊,“娃子,醒啦?”
砰!
青峰一見犁天收功,二話不說,直接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向犁天拜倒下去,堅定道:“犁天前輩,請收我為徒!”
手指緊緊扣著那松軟的泥土,心已經(jīng)高高地懸起。
在這絕望的荊棘大荒中,這就是他的希望!他知道,犁天與他素不相識,救他或許只是舉手之勞,這與要收他為徒天差地別。他沒有半分把握,但他沒有其他選擇,再去尋找外公不知要何年何月,而眼前這難得的機會,即使付出多大的代價,他也必須要把握?。?br/>
直起身來,熱切地看著犁天,卻只見犁天神se淡然,沒有一絲心動的意思。
“前輩!”青峰迫切地打斷了犁天說話,爭取道:“我雖只有四品刺青狼顧乾坤,但卻有著九品的資質(zhì)!只要您能收我為徒,我一定百倍努力,不辜負您的栽培。有朝一ri,我定然身負九品刺青,名震天下,散揚您的威名!”
面對青峰的堅定懇切,犁天卻是輕輕搖了搖頭,這讓心中一片火熱的青峰,頓時涼了半截。
“我對你所說的威名沒什么興趣,更何況我從不收徒……”
呼吸一滯,青峰頓時咬緊了牙關。
無論如何,今天的機會,他不能錯過!心中一陣堅定,眼中的熱切已然消失,換上了無比的冷然決絕。
“前輩,既救得我,就請成全我!”
看著青峰決然的目光,犁天更是一聲嘆息,勸道:“娃子,起來吧。我在你的眼里看到濃濃的仇恨,如果我教你,不僅會生靈涂炭,更會毀了你自己啊!”
“蒼生已覆,哪來涂炭,我心已死,何談毀滅?請前輩成全!”
重重一叩,他又是跪伏在了犁天的身前。
荊棘大荒之廣,尋親路途之艱,幾乎斷絕了他所有的希望。即使他有耐心等下去,可紅綾怎么辦?爹娘的仇恨怎么辦?他已經(jīng)沒有時間、沒有資格等待下去。
犁天,必須要拜其為師,哪怕只能學些粗淺的功夫,也總比現(xiàn)在手無縛雞之力強!
可惜,犁天卻絲毫不為之所動,“娃子,起來吧!若你想要呆在我身邊,我倒可以收留你。可若談師徒名分,此事就莫再提了,你我并無師徒緣分,你殺心太重了!”
“前輩……”
青峰仍不愿放棄,可犁天卻一揮手,打斷了他,“你不要再說了,我意已決!殺心太重,只會徒增殺伐,于己無利,于蒼生無益?!?br/>
說完,犁天一個閃身,瞬間消失,根本不給青峰分毫機會。
看著眼前已然空無一人的地方,他心里滿是不甘,不自覺間兩只小手已經(jīng)死死攥作了一團,骨節(jié)間錚白片片,如他此時的心緒。
蒼生無益?
你既心念蒼生,可知蒼生艱苦?
天降眾生,卻委以刀兵,爭端無序,殺伐不斷。多少人在這混亂的爭斗中,一朝喪命,又有多少人,以命賤作樂。
天道以恃強凌弱,若無實力,誰又能在這蒼生中安度?
即便我心中無恨,可天道作亂,蒼生盡皆包藏禍心,又去哪里尋一隅樂土。
樂土的夢,他早已清醒。
眾生皆苦,恨由心生。只是有些人選擇茍延殘喘,逆來順受,可他卻不會。那根植與內(nèi)心最深處的恨意,讓他無時不刻不在提醒著自己,這天道有多么殘酷,這眾生有多么無情,只有結(jié)結(jié)實實的力量,才能反抗這一切的壓迫欺凌!
若不愿倍受欺凌,那就去欺凌。這就是天道,這就是蒼生的規(guī)則。
蒼生無益,可這蒼生何時曾安樂?若我成魔,不過是在這天地間又多一魔頭罷了,可這天地間的魔頭還少么?
他的目光無比地堅定起來,看著眼前的空氣,他呢喃道:“犁天,無論如何,我必須要拜你為師,哪怕死,也在所不惜!我已經(jīng)看過了生離死別,我已經(jīng)受夠了無能為力。我就是蒼生,蒼生就是我,你渡不得蒼生,卻渡得我一人。蒼生皆溺苦海,我卻偏要逆天橫渡,若我再不自憐自救,又有誰會舍生共渡?”
他呢喃著,雖然看不見犁天的身影,但他覺得犁天肯定能夠聽到他。那往ri恩怨蹉跎,此刻忽的一涌而來,讓他根本停不下思緒。
“犁天,我知道你能聽到。我是心中有恨,可又有誰心中無怨?我是恨不得斬絕天下,可蒼生莫不是互相傾軋,我一人能殺得幾人?你若無怨無恨,又何苦孤苦一人藏于荊棘大荒,那漫天奔騰的狼群中,又何來許多兇唳?你選擇了回避,何不把刀鋒借予我,你能忍辱偷生,可我卻百般不甘!若我有力量,我的爹娘怎么會橫死?若我有力量,我怎么會親手將至親驅(qū)逐?我不求其他,只求你能收我為徒,教我本事,我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只求你能教我!”
又一次,他緩緩地拜伏了下去,對著那空無一人的地方。
空中飄過一聲嘆息,犁天的聲音緩緩響起,“娃子,你所思所言,根本不像一個小娃娃。但你卻不知道,修煉一途到底有多么的兇險,以你如此心態(tài),怕是十死無生!莫說報仇,就連自己的xing命也會白白送掉,若我教你,那是害了你??!到時候,你的爹娘也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如果不能親手為爹娘報仇,那你不如現(xiàn)在就殺了我!”
“也許你的爹娘還有希望……”犁天意味深長地說道。
可青峰卻是慘然一笑,清冷道:“若你不能收我為徒,那我還不如跪死在這里!”
隱隱中又是一聲嘆息,犁天再沒有說話。
倔強的青峰,心念既定,無論說什么,也只是徒勞罷了,或許只有讓他知難而退。
耳邊只有隆隆而過的激流聲,再無其他聲音。青峰無奈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想他區(qū)區(qū)四品刺青,到哪里也不過是螻蟻一般的人物,而那渺無蹤跡的外公更是難尋其蹤,犁天,已然是他意外收獲的唯一希望!
奈何,犁天卻不愿收他為徒。
就此離開?在這兇險的荊棘大荒中,他能存活幾時?即使能夠掙扎度ri,可要如何才能獲得復仇的力量?
內(nèi)心一片慘然。
若只能帶著滿心的仇恨,平庸地掙扎下去,還不如就此一搏!
握緊拳心,那鋒銳的指甲刺得掌心生疼,但他卻毫無所覺,心中暗暗發(fā)狠。如果終究還是沒有希望地生死徘徊,那就在這里用自己的xing命做賭注,打動犁天吧!
挺直了身體,他就這樣跪在了那里,不再言語。
他要用自己的行動證明,其心意之堅。若犁天鐵石心腸,那就只當那ri已經(jīng)葬身蛇腹了吧。
時間緩慢地流逝,犁天真?zhèn)€消失了一樣,再沒有回來。
對著一江激流,青峰滿臉的堅持倔強。
他的膝蓋鉆心一樣的疼,但他卻硬生生忍耐著,那疼痛讓他臉se都蒼白起來,掌心都握出了汗。挺直的身板越來越沉重,直到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渾身一陣陣的酸軟。
從清晨,到ri落,他就這樣跪著,不吃不喝。
他的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他的膝蓋已經(jīng)不疼了,兩條腿都已經(jīng)麻木,好似不存在一般,他的腰身從困頓到僵硬,身體的疼痛已經(jīng)讓他逐漸適應。可難以維系的困乏,卻讓他一陣陣地想要就此垮下去,再也不起來。
他忍著,忍不了也忍著。
口中那三尺軟舌,已然被他咬的傷痕累累,但他還是在咬。只有那一陣陣傳來揪心的刺痛,才能讓他強自打起jing神。
不親眼看到犁天走到他身前,收他為徒,他怎么能就此放棄?
夜,悄然來臨。
如此耗著,他已經(jīng)越來越虛弱。那微微的夜風,幾乎讓他瑟瑟發(fā)抖,澎湃激起的水霧逐漸在他的眉角發(fā)鬢結(jié)起了白霜。
他的嘴唇滿是干燥,如今渾身的麻癢已然如萬蟻舐心一般,世間最殘酷的刑罰也不過如此。
紅ri又東升,化了霜,那一滴小小的水珠艱難地在他臉上滑落,清涼讓他又是清醒了幾分。
直到烈ri當空,身體里不過的水分又是一輪劇烈的蒸發(fā),他已經(jīng)搖搖yu墜。但他還在堅持,犁天還沒有來……
他昏昏yu潰,但腦袋里卻始終都繃著一根弦,每當他想要倒下去,就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在他的腦袋上,讓他頓時清醒過來。
又是一天,犁天不見影蹤。
青峰不知道他有沒有在看著自己,更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會不會感動犁天,但他現(xiàn)在就像一個賭徒,已經(jīng)傾家蕩產(chǎn),只有一條命可以賭博。
若想活下去,他必須賭。
又是一天,他已經(jīng)完全感覺不到自己。
如此一個姿勢維持三天,若不是已然入墨一品的身體經(jīng)過了一番改造鍛煉,他根本不可能做到。但即使如此,他感覺自己也已經(jīng)快要到達極限!
恍惚中,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些可愛的家人,小茹、霜烏、寒月、紅綾,他們,在笑著向自己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