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憶2】

    4、

    陳浚握緊佩劍，遙遙望了車輦一眼。

    千縈一貫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臉幼?，可方才被他攔下來卻顯得十分緊張。顯然，那架車輦里定是藏著什么。

    身后的軍士走上前來：“王爺，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

    陳?；厣?，目光冷冷的鎖住眼前的軍士：“出發(fā)。”

    宮墻佇立在黑夜下。一望無盡的路上，只聽得到抬輦的人的腳步聲。

    佩春殿緊緊閉著門。

    一側(cè)的侍衛(wèi)遠(yuǎn)遠(yuǎn)看見前來的車輦，拔劍攔住。

    千縈褪去方才的慌張，上前用手輕輕撥開那柄利劍：“慶娘娘過來瞧瞧郡主，你們不許阻攔?！?br/>
    兩名侍衛(wèi)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開。千縈熟練的推開那扇緊鎖的朱門，車輦立即被抬了進(jìn)去。

    一落地，便有一只手拿開了圍簾。

    千縈微微笑著，低聲：“下午娘娘收到江校尉的信，知道大概，便來瞧過郡主，請蕭姑娘前來，是郡主的意思。望蕭姑娘見到郡主后盡快出來，別惹出什么亂子，給我們娘娘添麻煩?！?br/>
    蕭鈺眨了眨眼：“不過是見姐姐一面，我能惹什么麻煩？難道帶走姐姐不成？”

    千縈一驚：“蕭姑娘萬萬不可！這是皇宮，禁衛(wèi)森嚴(yán)。再說郡主不日后便要成為太子妃，你把她帶走那我們娘娘可怎么辦，你別忘記這次你進(jìn)宮是娘娘帶進(jìn)來的，若出了事……”

    “可是姐姐根本不愿意做太子妃??？”蕭鈺心直口快，“放心，就算要帶姐姐走，我也絕不連累你們?nèi)魏我蝗?！?br/>
    千縈忙鉆進(jìn)車?yán)镂孀∷淖欤骸斑@種話在這里不要亂說，能做太子妃那是很榮幸的事情?！?br/>
    她撥開千縈的手：“父王已經(jīng)把姐姐許給江昭葉了，皇上難道非要姐姐嫁給太子？雖然西南王府是臣，可皇上也不能這樣蠻不講理！”

    “蕭姑娘，這是江淮，一切都是皇上說了算！”千縈驚怒道。

    蕭鈺瞥了她一眼，大約覺得她們之間再無話可講，越過她下車。

    千縈在她身后還想囑咐什么，然而蕭鈺已經(jīng)走過去。

    她在來的路上已經(jīng)換了宮裝，遠(yuǎn)遠(yuǎn)看去跟守在門外的宮女沒什么區(qū)別。

    兩名宮女?dāng)r住了她，蕭鈺反應(yīng)還算快：“慶娘娘讓我過來給郡主送東西。”

    她手上空無一物，可那兩名宮女見她提起慕容昭慶，倒也沒往下追究。躬身一退替她開了門。

    才不見了兩日的姐姐似乎消瘦了許多。

    她臥在榻上，顯然知道蕭鈺會來，眼里并沒有露出多大的驚喜：“你來了。”

    蕭鈺鎖眉道：“皇上為什么不讓姐姐回別苑？即便是嫁給太子，那也先得征得娘家同意才是?！?br/>
    蕭靈?苦笑：“這天下是皇帝的，誰能忤逆他？”

    “我一定會帶姐姐回西南郡，管他哪門子的太子妃！”蕭鈺走到榻前蹲下來，牽住她的手，“再說，姐姐喜歡的人是江昭葉。”

    蕭靈?坐起來，冷冷盯著少女：“不可，如此一來，父王無法對皇帝交代，他定不會放過西南王府?！?br/>
    蕭鈺微微一頓：“那，怎么辦……”

    “你！”蕭靈?陡然站起，直指蕭鈺，“你可以幫我?！?br/>
    “我？”

    “反正都是蕭家的女兒，誰來做太子妃不都是一樣?！彼哪抗饫锶计鹣＜?，“鈺兒，你嫁給太子如何？”

    蕭鈺一震，旋即擺手：“不行，我好像有喜歡的人了，我不能嫁給太子。”

    “鈺兒，你說過，你會愛護(hù)姐姐，就幫姐姐這一次！”蕭靈?語無倫次，目光漸漸迷亂起來。

    蕭鈺一時間驚詫，完全沒想到蕭靈?會冒出這樣的想法。

    蕭靈?撲了過來，虛弱的將手搭在少女肩上：“鈺兒，你怎么能忍心我被困在這里？你說過，你最心疼姐姐了，那么你就替我來承受一半的痛苦，如何？”

    蕭鈺驀然想起芙嵐。那張英俊的臉龐忽然從腦海劃過，盯著自己似笑非笑。

    她猛地推開蕭靈?：“我不要做太子妃！”

    蕭靈?忽的失去力氣，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少女后悔自己的失手，然而卻沒有過去扶起她。這不是她！她的姐姐怎會要她來分擔(dān)痛苦？

    蕭靈?凄然一笑：“我厭惡這一切，厭惡受人擺布……”

    “可是……”蕭鈺頓了頓，喃喃，“我不能做太子妃……”

    “鈺兒，你幫幫我。”蕭靈?懇求著，“我不能和昭葉分開！”

    那是她從十六歲便依靠著、愛著的人。

    “找江昭葉，他會有辦法的。”蕭鈺慢慢靠近她，“江昭葉一定會有辦法的……”

    “不！”然而蕭靈?卻在第一刻否定了蕭鈺所說，“這件事只有你能幫我！”

    －－－－－－－－－

    陽光帶著一絲清冷。慕容昭慶踏入佩春殿的前一刻，景素歡剛剛離開。

    蕭靈?撐著下巴正眺望著窗外，便看到了她。

    ——五年前在西南郡被江昭葉救下的敵方女將！

    慕容昭慶！

    只是如今已經(jīng)看不到她颯爽的英姿。那身繁瑣的妃裝包裹著她，與眾多深宮怨婦無異。

    “昭葉想冒險把你從皇宮里帶走，他求過我父親，可父親沒有答應(yīng)?！蹦饺菡褢c看著眼前病怏怏的女子，忽然有些醋意，“想必，你也不愿意讓他這么做?！?br/>
    她把信遞給蕭靈?：“父親掌管著皇宮御林軍，負(fù)責(zé)護(hù)衛(wèi)皇宮承祿兩門，如果父親愿意幫忙，此事自然會好辦很多，昭葉可以混進(jìn)皇宮找準(zhǔn)機(jī)會帶走你?？墒恰彼D了頓，“你是皇上定下的太子妃，你認(rèn)為我父親會冒這個險？帶走你，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我父親一朝名將，憑什么要為此事把自己身家壓上，而昭葉，如若失敗，他必定難逃一死，你忍心嗎？”

    看到蕭靈?漸漸頹敗的模樣。

    慕容昭慶似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忽而又說道：“再說了，這皇宮還有羽騎守衛(wèi)，真想從皇宮把你帶走，也并不容易。”

    “我不能，也不會讓昭葉冒這個險，所以即便他親口求我，我也不能答應(yīng)他。”慕容昭慶一笑，“況且，他高估我了，如若沒有父親我在皇宮連那些婢女都不如。”

    沒有恩寵，后，宮協(xié)理之權(quán)也握在景素歡手中。除了父親尚且掌握的兵權(quán)，她了無依靠。

    蕭靈?聽她說完，半晌，才緩緩開口：“我還有一個辦法?！?br/>
    “你？”慕容昭慶蹙眉。

    蕭靈?淺淺笑著：“你不用管，替我送信就好?！?br/>
    “只要不傷害到昭葉，都可以?！?br/>
    她附耳過去，蕭靈?低聲：“我想見我妹妹。”

    5、

    燭光輕輕跳了一下。

    蕭鈺忽然道：“所以姐姐在我和江昭葉之間選擇了他？”

    蕭靈?抬起頭，陡然狠戾：“你本就是因我而生，你的命，是我換來的，如若我不是這幅樣子，父王和母后就不會生下你！睦遠(yuǎn)國需要一個健康的繼承人，可是，現(xiàn)在沒有睦遠(yuǎn)國了，也沒有所謂的繼承人了，鈺兒，你不夠資格成為郡王，大淮的天下，身為女子的你沒有資格登上王位，而江昭葉，會是繼承郡王位的最好人選，只要他成為我的夫君?！?br/>
    “所以，睦遠(yuǎn)國沒有了，我就變成多余的??？”頃刻從她話語里捕捉到什么，蕭鈺失聲。

    “對！”蕭靈?毫不猶豫。

    睦遠(yuǎn)國的一切仿佛還在眼前，那個溫柔的姐姐，輕輕摸著她的臉，笑著喚她：“鈺兒……”

    然而現(xiàn)在她卻告訴自己——你是多余的！

    蕭靈?扶著桌子吃力的站起來：“你是為王位而生的人，你才是應(yīng)該為蕭家榮耀上刀山下火海的人，要成為太子妃的人是你，不是我！”

    她忽然有些狂躁，在睦遠(yuǎn)國和大淮交戰(zhàn)的那段日子里，妹妹是和她在戰(zhàn)亂里相互依偎的人，那些戰(zhàn)火紛亂的畫面一幕一幕仿佛在眼前重演，看著蕭鈺難過傷心的樣子，她有過一刻的后悔和不忍，然而出逃的**迫使著她說出這些話。蕭靈?扶著胸口，試圖安靜下來，卻突然有一股濕濡毫無預(yù)兆的沖到了嘴邊，她沒能忍住，哇的一口吐了出來。

    蕭鈺震驚的望著蕭靈?腳邊的那攤殷紅，良久無言。

    ——她居然病得這么重了。

    “宮中那么多人都照顧不好你……”蕭鈺突然道。

    “我不能離開昭葉?！比欢掛`?卻轉(zhuǎn)開話題，兩行清淚從臉頰滑落在血跡里，“求求你?！?br/>
    蕭鈺冷冷一笑，失望爬上喉間：“我不會答應(yīng)你?！?br/>
    父王對她冷淡，母后一心只告訴她要光復(fù)賀樓，她以為，最關(guān)心她的人便是姐姐。她會在自己受傷時問疼不疼，會問自己食物好不好吃，會在夜里抱著她入睡。

    可現(xiàn)在，姐姐在她和江昭葉之間選擇了后者。

    蕭鈺后退了幾步。

    門外傳來千縈的聲音：“慶娘娘吩咐送的東西，可好好交給郡主了？事辦完了，就趕緊出來?！?br/>
    蕭鈺還未來得及回應(yīng)，腦袋卻忽然被重物襲擊，眼前陡然昏沉。

    蕭靈?握著白瓷枕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蕭鈺朦朧之中聽見她對門外說了一聲：“就快好了。”

    “姐姐……”蕭鈺極弱的喊了一聲。

    下半句卻鎖在喉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蕭靈?在她摔倒之前扶住了她，將她緩緩的拖到榻上：“鈺兒，就當(dāng)報答我，報答因為我才換來了你的生命?！闭f著，便動手剝下蕭鈺的衣袍。

    正在此時，

    蕭鈺懷里的玉鞭陡然閃了一下光。蕭靈?嚇了一跳，猛地停住了手。

    然而那束光線僅僅閃爍了一刻，在蕭靈?伸手再次觸及的時候，那束光卻消失了。

    她小心翼翼的將鞭子取出來，放在蕭鈺枕邊，才手忙腳亂的換了衣裳。

    千縈的催促再一次傳來。

    蕭靈?將頭飾摘了一半，急忙將發(fā)髻梳成類似于蕭鈺的樣子，而后才推開門出去。

    兩名宮女還在看著她們。

    夜里佩春殿的光并不算明亮，加上蕭靈?和蕭鈺有幾分相像，才見過她們數(shù)面的千縈也沒看出端倪。

    千縈在前面為她掀起圍簾：“去里面伺候慶娘娘?！笔掛`?福了福身，踏入車輦。

    一行人原路返回。按照慕容昭慶吩咐，車輦將再次回到鵲樓。

    玄門幽靜，比起皇宮其他四門來說，算是防守最為疏松的一門。而這里，也一直是妃嬪出宮所走的側(cè)門。

    在觀海盛節(jié)前后十日，托了盛節(jié)的福，宮中份位高的妃嬪可出宮與家人小聚。

    慕容昭慶便趁次離宮，趕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