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夜晚不再清爽，悶熱和潮濕漫卷了都市的每一個角落，夏夜的濃重壓抑束縛著每一個人，束縛著整個S市的夜色。

    路邊的大排檔宣泄著都市人發(fā)泄不完的精力，吆五喝六的粗獷嘈雜匯聚著來自五湖四海的南腔北調(diào)。三教九流的粗鄙放肆讓氣氛鼎沸，煙霧繚繞的情景讓場面生動鮮活。

    這樣的角落濃縮著蕓蕓眾生的底層氣息，那些鱗次櫛比的大廈群造成的毫無生氣的呆板被這股氣息徹底攪動，一切都在嘈雜的粗鄙中變得生動，變得生趣盎然。

    陸凱文置身在一片鼎沸里，他對這樣的場面越來越適應(yīng)，越來越喜歡。

    讓他喜歡的原因是坐在對面的女孩總能在這里恢復(fù)本性，恢復(fù)她肆無忌憚的本性。

    “陸凱文，你今天必須喝酒，我命令你。。。喝?！碧K晴指著擺在一堆亂七八糟的食物間的酒瞪起了眼睛。

    陸凱文苦笑著看向女孩，看向那兩瓶白酒。

    “商量一下，我喝啤酒行嗎？你要明白，我還要保持清醒，我要負責把你弄回去?！标憚P文強擠著諂媚的笑容。

    女孩側(cè)頭思索著。

    陸凱文緊張地忍不住舔嘴唇。

    “你要知道，像你這樣的漂亮女孩是要做防范的。所以，我不能喝醉?！标憚P文加大了勸說的力度。

    女孩審視著，沉吟著。

    緊張和不安一點點在堆砌，心在一點點懸起。陸凱文幾乎不敢迎視對面的眼光。

    “好吧。你說的有理。不能兩個人都醉了。你隨便吧?？墒遣灰柚刮野l(fā)泄，我要發(fā)泄，我要罵人?！迸⒔K于開口，她揮舞起手臂。

    “好。好。你盡情發(fā)泄。這是應(yīng)該的?！标憚P文慌亂地應(yīng)付著女孩突如其來的興奮。

    “開始吧?！碧K晴狠狠地抓起一個酒瓶，狠狠地用牙尅開了瓶蓋。

    陸凱文忍不住閉上眼，再迅速地睜開。

    咕咚對著酒瓶喝了一大口，那聲音讓陸凱文揪心地吞咽著自己的唾液。

    “慢點好嗎？吃點菜?！标憚P文忙不迭地用筷子夾起烤雞翅遞過去。

    女孩伸手抓過去狠狠地嚼起來。

    陸凱文張了張嘴又迅速閉上。

    單調(diào)頻繁的動作一致持續(xù)著，一直是咕咚一大口酒然后是抓過遞過來的肉狠狠嚼著咽下。

    陸凱文的眉頭漸漸擰在一起，他一直糾結(jié)著，一直等待著自己發(fā)揮作用的時刻。

    當蘇晴扔下了空瓶的時候，陸凱文終于閃電般伸出手把另外一瓶酒搶到手里。他瞪起了眼。

    “好了。到此為止。今天就這樣吧。無論多大的事情也只能喝這么多了?！标憚P文搶先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給我。說好了我是來發(fā)泄的。說好了你不許管我?！碧K晴伸出手。

    “不行。發(fā)泄也要有個限度。一個女孩子有很多發(fā)泄方式。打人，罵人，去歌廳嘶吼，你做什么都可以?？墒窍脒@樣喝悶酒就是不行。今天喝酒就到這里，我不會允許你再碰它。好了，不要瞪我，我也是有脾氣的?！标憚P文繼續(xù)把眼瞪得更大，他自信此刻目眥欲裂的猙獰會壓制住對方。

    果然，陸凱文看到了女孩一瞬間的猶豫，看到了女孩一瞬間的退縮。

    “好了，我們換個地方，換個安靜的地方，換個能讓你大聲罵出來的地方。這里太吵了，又是人挨著人的。你不能因為自己的發(fā)泄打擾到別人的興致。我說的對嗎？”陸凱文迅速換上了輕柔的語氣。

    在這一刻，陸凱文真正體會到了哄女孩子的困難。

    蘇晴掃視了一下周圍，她似乎很快地做出了決定。

    “你是對的。也許喊出來會好過一些。我他妹的憋得快炸了。我們換個地方，換個清靜的地方?？墒?，哪里好呢？”女孩開始沉吟，開始思索。

    陸凱文懸著的心一點點放下來，他有了虛脫后的松懈。

    “好了，別費神了。這里離外灘那么近，我們?nèi)ネ鉃]人的角落里喊上幾嗓子。那里是你最愛的地方，幽靜而且雅致。那里才是適合你的地方。這里太亂了，在這里你會更加煩躁的?！标憚P文眼睛眺望著不遠處的東方明珠。

    蘇晴的眼光隨著對方看向了遠處一團耀眼的白色光芒。那是一片迷人的光暈。

    “好。我們走起。你，帶上這些酒菜。說不定我發(fā)泄之后會有胃口呢。這倒霉的天氣，悶死人了。我們涼快涼快去?！碧K晴瀟灑地站起，瀟灑地扒拉開旁邊的人。

    陸凱文一邊賠禮道歉一邊忙亂地收拾著桌上的狼藉，他狼狽地追隨著女孩的輕盈。

    “寶貝。慢點。你剛喝了酒，過路要小心?！绷嘀嘲退芰洗年憚P文喋喋不休地在女孩身邊叨念著。

    “我沒事。才喝了一瓶，你知道我的酒量。嗯，呃。。?！奔沧咧呐⑥D(zhuǎn)過臉來，她不經(jīng)意泛起的飽嗝噴在了陸凱文的臉上。

    濃重的酒氣讓陸凱文忍不住皺起了眉。

    “慢點走。這樣飯后疾走對身體不好。跟你商量個事情，以后不喝酒好嗎？心情不好可以有很多辦法解決的?！标憚P文再也忍不住了。

    女孩陡然站住。她狠狠地盯住了身邊人。

    “我就這個樣。你嫌棄了？如果嫌棄你就拋棄我。我不是淑女，你早應(yīng)該知道?！迸⒌难劬ρ杆俜浩甬悩拥墓饷?。

    “咳?？?。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喜歡你喝酒的樣子，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和你的安全。好呀，喝酒可以紓解壓力。女孩喝酒的樣子最迷人?！标憚P文低下了頭，他一邊腹誹著一邊獻上諂媚。

    女孩緊盯著對方，對方的臉上浮起尷尬的笑。

    “算了。我心情不好。如果你受不了就不要跟著了?！迸⑺α怂︻^發(fā)繼續(xù)前行。

    陸凱文如獲大赦地揉了揉自己幾乎發(fā)僵的面部肌肉，他匆匆地緊跟上去。

    陸凱文把女孩領(lǐng)到了一片草坪上，這里沒有燈光，所以沒有散步的游人。

    雨后的草坪有著濃重的露水，也散發(fā)著青草的芬芳。

    江水蕩漾著波紋，也升騰著薄霧。

    陸凱文一邊忙亂地用手帕擦拭著草坪的露水，一邊觀察著在草坪上來回走動的女孩。

    “好了，這里可以坐了?！标憚P文終于忙完了自己的工作，他招呼著躁動的女孩。

    蘇晴轉(zhuǎn)過頭，她的眉頭皺起。

    “喂。我想喊，可是怎么也喊不出來。怎么辦？”女孩的語氣里滿是煩躁。

    陸凱文看了看周圍。他笑了。周圍沒有散步的人。

    “看好了。閉上眼。只當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啊。。。。蘇晴。。。。大聲喊出來吧。。。。?！标憚P文擺足了架勢，他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飄向遠方。

    聲音伴著江面上奏鳴的汽笛聲越飄越遠。

    “好了，你別喊了。站遠點，該我喊了。。?！碧K晴的眼光掃過來，她在運著氣。

    陸凱文苦笑著挪動自己的腳步，他有了又氣又笑的復(fù)雜情懷。

    他依稀看得到女孩閉眼鼓腮的舉動，依稀看得到女孩皺起鼻子后迅速浮起的愁苦。

    “啊。。。?！币宦曢L長的尖銳攪動著陸凱文的心。刺耳的尖銳裹挾了歇斯底里的悲鳴。

    刺耳的尖銳悲鳴拖曳著長長的尾音漸漸消逝，陸凱文揪起的心在隨后的沉寂中久久無法落下。陸凱文在不安中等待著暴風雨的洗禮。

    “為什么？為什么我就這樣放棄了？憑什么要我放棄？憑什么退讓的是我？”晦暗里傳來了女孩低沉的聲音。那是低吼，也是壓抑的嚎叫。

    陸凱文慢慢地坐下，他不敢站起來，他擔心自己會管不住自己的腿跑過去。

    一陣長時間令人壓抑的沉寂讓陸凱文更加緊張。

    “我恨了整整十年，我在別的女孩子忙著戀愛的時候卻不得不遠遠地盯著你。我在別的女孩去逛商場的時候卻不得不去打工。為了報復(fù)你，我不得不降了一年學級。為了報復(fù)你，我不得不去欺騙我的弟弟。為了記住你的樣子，我不得不每天來回跑二十公里去看你回家午休。為了堅定我報復(fù)的心志，我逼著自己每一個假期留在這個討厭的城市而不是回去和奶奶團聚。每個人都喜歡這里，只有我憎恨它。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這里有你。你在和家人歡笑團聚的時候，我卻在一個人忍受著雇主家的呼來喝去。你的兒女在接受你呵護的時候，我卻在一個沒有人在意的角落里獨自憤恨哭泣。只是因為你，我活在怨恨里。我拒絕了別人的好感和追求，我拒絕了每一個靠近我的異性。我像一個孤獨的生靈，我像一個游蕩在都市的失心人。我在不停地掙扎，卻又不停地迷失。為什么？為什么應(yīng)該是我？為什么應(yīng)該是我這個倒霉蛋？為什么。。。。嗚嗚。。。?！迸⒌穆曇粼絹碓綗o力，越來越委屈?；薨道餄u漸停息了低吼，漸漸有了嗚咽。

    陸凱文幾乎不敢喘大氣，他的心不斷揪緊。呼吸變得越來越滯澀，越來越艱難。

    漸漸地，四周恢復(fù)了寂靜，只有遠處江面上偶爾飄來的汽笛聲。

    陸凱文的心卻懸在了嗓子眼，他在緊張中站起來。

    他依稀看到了女孩慢慢坐下的動作，他長長地呼出了胸口中滯漲的一口長氣。

    安靜下來的女孩讓他充滿了矛盾。他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怎樣做。是沖過去緊緊抱住她還是留在原地？自己的內(nèi)心正在涌起驚濤。自己正在陷入煎熬。

    “十年了。我日思夜想的報復(fù)終于有了結(jié)尾。它不是童話里的快意，也不是一個故事里應(yīng)該有的完美。它是另外的一個尷尬。是一次不甘心的放棄。我放棄了這個機會，我放棄了自己的誓言。一個女孩曾經(jīng)對著家鄉(xiāng)的大山發(fā)誓，一個女孩曾經(jīng)對著這里的江水發(fā)誓，我要讓他品嘗被家人拋棄的滋味，我要讓他知道那是一種欲哭無淚的無助?？墒?，我還是食言了。也許，我的誓言本身就是一個滑稽的謊言，我的報復(fù)本身就是一個美麗的泡沫。我太自不量力了。我太自以為是了。我現(xiàn)在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我的報復(fù)還是要靠別人的力量，甚至。。。我。。。還需要他的良心發(fā)現(xiàn)。為什么？為什么他要這樣？為什么他不表現(xiàn)出自私和冷酷？為什么他不繼續(xù)堅持拋棄愛人時的堅硬？為什么？為什么？難道血緣就可以成為退縮的借口？。。。寧飛揚，我恨你。我恨你的過去，我更恨你的現(xiàn)在。你這個膽小鬼，為什么不和我戰(zhàn)斗？為什么要這樣放棄？你知道嗎？你讓我突然失去了繼續(xù)戰(zhàn)斗的力量，你讓我。。。無所適從。我恨你。。。你是個懦夫，你是個混蛋。。。。咳。咳咳。?！迸⒌穆曇舸似鸨朔⒌目人匝谧×怂穆曇?。

    陸凱文屏聲靜氣地傾聽著飄過來的微弱聲音，他的是世界里是一片幽怨的回聲。

    陸凱文的雙手死死地插入到草坪下面的泥土里，他在跟隨著女孩的幽怨。

    “都過去了。也許我真的是錯了。我不該來到這里，我有愛我的父親，他在等著我回去。我是幸運的。我沒有因為被拋棄就淪落到人販子的手里，我沒有像那些乞討的殘疾兒一樣悲慘。她們被折斷了雙腿甚至挖去了雙眼，她們在被摧殘的痛苦中飽嘗社會的冷酷。我有一個視我為親生女兒的父親，他讓我一直生活在幸福和尊嚴里。爸爸，我錯了，我現(xiàn)在后悔了。你留給我的信物只是要告訴我，我一直生活在陽光里。你就是我生命中的陽光，可是，我卻辜負了你，我卻產(chǎn)生了怨恨和不甘。爸爸。我好后悔。爸爸，原諒我好嗎？我已經(jīng)放棄了對他的追索，我已經(jīng)不再有貪念。我會把你給我的溫暖重新點燃。爸爸，我不再迷茫了。。。”女孩的聲音漸漸明朗。揚起的尾音漸漸高亢起來。

    陸凱文的眼前一片模糊，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貪婪的舔嘗著嘴角的咸咸的味道。

    他的腦海里晃動著一個男人的容顏，那是他不熟悉的面容，但是那個文弱的形象卻讓他揮之不去。

    他沒有寧飛揚的俊逸和貴氣，可是他卻有著讓陸凱文肅然起敬的尊嚴。

    “凱文。你在嗎？”女孩的聲音隨著輕風飄過來。聲音里有了一絲嫵媚。

    “在。”陸凱文慌亂地回答，慌亂地用手擦拭自己臉上的淚漬。他有了連滾帶爬的狼狽。

    “呵呵。你怎么慌慌張張的？你是不是偷聽了？”女孩坐在草坪上抬眼看著幾乎是撲過來的陸凱文。

    “沒有，我站得很遠的。”陸凱文有了局促。

    “呵呵。過來，坐過來。你聽見也沒關(guān)系，我希望你聽見我的抱怨?，F(xiàn)在好了，我已經(jīng)排空了心里的怨氣。剩下的就是對未來的憧憬了?！迸⑤p笑起來。

    陸凱文坐下來，他保持著警惕。

    “我們慶祝一下吧。喝一口白酒怎么樣？”女孩從旁邊的塑料袋里拿出了那瓶曾經(jīng)被陸凱文緊緊護住的整瓶二鍋頭。

    “這。。。好吧。不要喝太多。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深夜了，我們還要回去呢?！标憚P文皺起了眉頭。

    “我決定戒酒了。我是要看著你喝。我想看到你大口喝酒的樣子。為了慶祝我的新生，也是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股東會。來，喝一大口?！迸Q開了瓶蓋，她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陸凱文苦笑起來。他輕輕搖著頭接過了酒瓶。

    閉上眼狠狠地仰起脖子，苦澀伴著燃燒的灼熱灌進了嘴里。陸凱文不敢品味，更不敢松懈。

    嗆出的淚花沿著眼角分泌出來。整個身體瞬間彌漫著燥熱。

    “好！痛快。這才像個爺們。”女孩在身邊興奮地歡叫著。

    陸凱文在狂熱里站起來奮力把剩下的酒拋向江面。

    “蘇晴。讓過去隨風而逝吧。記住，從此刻起，你一定要快樂！”陸凱文扯開了襯衣的前襟嘶吼起來。

    身體里的狂躁瞬間被抽走，暢快的細胞活躍起來。

    “好。我記住了?！迸⑻饋碛煨斓娘L吼叫著，蹦跳著。

    陸凱文敞開了前胸深深地呼吸著潮濕中的清新。呼吸著空氣中女孩的歡快笑聲。